Part-B 仙波明希

……可算回去了。

二月十四日，黄昏。

「呼……」

佐佐原就愚不可及的密室情人节事件来征求我的意见之后，我目送她回到隔壁房间去，随即趴在桌炉上长出一口气。

今天光是妹妹一副混账模样混进学校来——拜她所赐我备用的校服一段时间之内是不能穿了——就已经让我很不愉快了，为什么还好死不死的要找什么送巧克力给成田真一郎的家伙。

这种心情要简单一点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是用手去抓蟑螂粘贴上虽然中了药却依旧动来动去的东西一样的感觉……好吧这个比喻不太好懂。

这也是个机会。我就稍微详细说明一下好了。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把成田真一郎比作那种扁平漆黑的卫生害虫，那是因为这家伙的行事作风。

如今的住宅房屋里，夏天也不会进太多虫子。抛开蚊子这样的小虫，唯一的例外就是那种油黑光亮、行动快速的东西。即使是敢手抓金龟子和大甲虫的妹妹，只有那个也是怕的不行。

而且，假设在户外与之相遇，也并没有多可怕。无视也好逃跑也好，即使是消灭它，也不需要费多大工夫。毕竟不是像黄蜂那样，长有对人类具备威胁的武器的生物。

那东西的可怕之处，在于会突然出现在家人以外的人不能入侵、现代人定义为「私人空间」的屋子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袭，是日常生活的桶狭间。

可以预见的恐怖，人类能有所预见，加以防范。人类拥有这样的智慧和技术。但是，人类需要对心态做相当的磨练，才能在本以为安全的空间之中，对抗突然出现的不法之徒。

成田真一郎，恰如其是。

他会毫不在乎地侵入人心的私人领域，毫无顾忌地窥探那个房间，有时还会擅自改变模样。虽然不是穿着鞋进来的，但也是光着脚在里面走来走去。

他就是这种家伙。

成田在过去的某一天，给佐佐原注入了些许的自信。时至今日，他又让已经放弃了与他人交流的佐佐原改变了模样。

儿时的松宫枫明明没有请求他，他却把她从孤高的位置上拉下来，受她憎恨。

这还不算完，他还帮助春日同学改变了松宫。

鹿野桃子前辈也是，他似乎做了什么强硬介入的事情。

到了我这里更是直接动手了。他打破了这间屋子的安静祥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旅行都要碰见他。

对佐佐原的这番宣言。

「别说这种不过脑子的话了，真一郎。别人都没问呢，就自己嘚嘚瑟瑟地显摆『我最会调教真一郎了』这种凤眼女；跟背后灵似的走到哪儿都有她，后脑勺那根碍眼的尾巴一扯就跟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的女人。被这种女人围着，怎么看怎么麻烦的男人你说有谁会喜欢？看一眼就知道是地雷吧？

「啊？后脑勺长着章鱼面的木娃娃，嘴里还会喷些扯淡的咒语啊。」

这种没营养的攻讦结束之后。

平常羔羊会的事情我都尽可能的不想牵连，此刻却稍稍有一点儿想要参加这场枭首之刑。

「……我说啊，你对前辈不够尊敬啊。很失礼啊。你这就是不懂事啊。稍微爬个树你也来大吼大叫，别人晒出印了心里正别扭呢你管叫三毛……话说，把我丢人的样子拍下来威胁我太差劲了！渣男！我把话说清楚，能原谅那种恶行，而且还作为前辈指点你的，只有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哦！

「……对。」

会长明确地表达了同意，其他人也相继赞同。

「你这个变态，一脸色相缠着别人姐姐不算还要佐佐原学姐陪着，对芳花也色眯眯的……哼！泛太平洋无差别级的没节操会受欢迎只可能是幻想！

我享受着桌炉带来的原始幸福，平常恣意妄为的成田真一郎被施以极刑让我心情大悦。简直是大快人心的义举。

「成田，刚才对不起哦。但是，明明都有阿枫了却还有其他女孩——而、而且还对我……移情别恋是绝对不行的。而且，阿枫长得美又有气质又聪明，我能理解你觉得配不上的心情。不过成田也是有优点的。

……这丫头说什么呢。

佐佐原从这个事件里得到的情报、了解到的心情中，选择了最为蛮横取巧，也是最为现实的解决方法。

就会长的提问，佐佐原既没有解开密室也没有分析动机，而是提出了第三种解决方案。

「哈？我总觉得你这个冰冻脸外星人唯独右边前发这么长，该不会是用来抓苍蝇吃的吧。终于连脑袋也坏掉了？」

中学时候，藏在书架里侧有点色色的漫画被那个姐姐发现，让你以正坐的姿势高声朗读的酸甜回忆还清晰吗？

「啊、哎？大家……？」

……呜，唔，不是的。我可不是想不出来哦！真的哦！

因为这是在是太正确、太自然的看法了。

「天、天理……？」

「这个巧克力，真的是实际存在的吗？」

除了春日同学——我觉得——六人的声音完美地重合了。

「看来各位理解了呢。这种异常情况。」

大概——是在可耻地求得饶恕吧。寸舌虽柔，可摧脊骨。（注：这里是个意译，原文是「人体有五根骨头可以用语言折断」）

或许她们基于自身的立场，凭直觉意识到了：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但无论犯人是谁，穷追猛打的做法是不正确的。

湮灭罪状。掩盖事件本身。

即使隔着墙壁也能感觉到，那是被冬天冷雨摧残的像抹布一样的小狗，瑟瑟发抖的可怜声音。

「没错成田。这个巧克力，怎么看都是所谓的『本命巧克力』。而『本命巧克力』，是在情人节向男性发出爱的告白的标志。但是。」

「就是说啊……这种变态都能得到本命巧克力，世界完蛋啦，黑暗会笼罩一切，妖魔鬼怪横行霸道的黑暗时代就要来了。」

看来隔壁的诸位，对成田真是积攒了不少。恶贯满盈终有报。

「成田，虽然我要说的都是一些显而易见的事——

「就像我们刚才全体达成一致的——成田是绝对不受欢迎的。」

「哼……对于新型妖怪『能面吓人女』来说倒是有脑子的意见。」

莫名其妙感到不解的成田——如果你以为在和女孩子的垒球比赛中连续两次回击球的男生可能受欢迎的话你还不如死了算了——他被完全无视，隔壁房间里充满了紧张气氛。

「的确很奇怪哦……真不知道不受欢迎的田真是靠着什么念想苟延残喘，他居然有本命巧克力……极为矛盾。」

话说啊，你尾随我的事情我可还没忘呢。这是犯罪哎。你记住了，我想把你从社会层面上抹杀轻而易举。这种潜在犯罪者当然不可能受欢迎，这不用我说吧。显而易见嘛。」

即使是松宫同学，她的态度也不是反对而是质疑。

所以。

「这还用问。巧克力这种东西——」

「关于这个只能称之为史前超文明产物的巧克力出现一事，我们集思广益、寻找犯人的行为本身，难道不是一种不合理吗。所以我认为这样完全不能解决问题。」

只有春日同学好言相劝。而其他人则是接连感叹才意识到事情的异常。

穿着女仆装在学校里偷偷乱跑，到哪里都对女孩子卑躬屈膝的男子高中生，哪有受欢迎的可能？

到了雪山旅馆，仍旧还要跑到中学生、而且还是正在睡觉的女孩的房间去，做出吹凉米粥喂别人这种事还敢隐瞒，跪在走廊里坦白实情的人，有什么证据能让人相信这种人会受欢迎？话说你怎么对女中学生的房间那么感兴趣？」

「消灭它……这，你想怎么做？扔掉？」

你冷静冷静，把手放在胸口问问自己。

去大宅打工，半夜跑到中学生大小姐的房间非要跟人说话的男生你觉得会受欢迎吗？

是我的错觉吗。

之后，这种像念经一般流利的互骂也持续着——也不知这两个人平时究竟储存了多少话来骂对方——不过，因为春日同学带着哭腔的恳求，骂战也就到此为止。

给出反应的只有苦笑的成田。其他人没有任何表态。

春天开始你的兽欲就归我管理了！永远都别想受欢迎了你这个色情狂！」

这样说，我想就能让每个人理解这个男人的混账之处了。

总……总之，全都是你的错！笨蛋！笨蛋！」

接着，成田为了反抗，大言不惭地说些狗屁道理。

乱剑刺死。

「等、请你们等一下？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违反天理吧！此时、此刻，巧克力在这里是事实！请从科学的角度想一想！科学的！」

在追问提不出反正的会长和春日同学的话题中，佐佐原提出了突兀的发言。

「不……不要再说了……是我得意了……我……就是个不受欢迎的男人……」

阴暗沉重的气息隔着墙壁也能感觉到，好像什么神秘仪式一样，气息逐渐膨胀，然后，然后。

「「「「「「啊？」」」」」」

呐。你以为这种男孩会受欢迎吗？你傻的吗？上了高中和女孩子多说了几句话自以为是了？」

「那、那个，大家……这么说成田，他太可怜啦。而、而且，就算到再怎么不受欢迎，成田还有阿枫呀！不用在意！」

啊，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吧。所以才不行啊，所以你才是没用的男人啊。」

「……对不起。」

如果奄奄一息的西瓜虫会说话的话，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这真是。

……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

「说『怼不起』。」

……

「但是……？」

我可以想象得出，语言的刀子切开了成田的肚子，将他的内脏——由无节操、贪婪、爱管闲事、自作主张、缺乏考虑、厚脸皮、好奇心等等组成——撒的房间里到处都是。

原本这是会被周围人立即驳回的提议吧。无论真心如何，这次会议也关注着对学生会室的入侵问题。虽说佐佐原的理论天衣无缝，但是她把入侵者的问题就这样含糊过去，这样的结论实难赞同。

高中的夏天，对姐姐行为不端，横膈膜被一番痛打满地打滚的事情，记忆应该还新鲜吧？

「那么——各位已经从现在的情况中了解到，不受欢迎的成田收到本命巧克力这种事态，违反了普遍的因果律。它否定了从太极中演化的森罗万象，违背科学文明，是人类不曾有过的破天荒之事。」

「咳咳……各位请听我说。说到底，这个巧克力的存在是违背天理的。」

就在我想象隔壁房间气氛的时候，佐佐原银铃般的声音，织就出宣告这桩密室情人节事件到此结束的话语。

……虽然时不时对成田有抱怨，佐佐原和松宫的关系好像是真的不好。可能是性格的不同，以及偏偏「生存方式」又微妙相似的地方，导致了恶性的同类厌恶。

佐佐原的发言因为成田无聊的求饶偏离了主题，现在终于回到正轨。已经再没有一个人会提出异议了。

小学时候，因为朋友转校深受打击窝在房间里，抱着皮球哭哭啼啼不愿上学的事情，你没忘记吧？然后，邻居家可爱的姐姐扯着你的内裤把你光着屁股牵到学校去的事情也还记得？

就在我思考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多管闲事的事情的时候，隔壁房间再次开始交谈。

这番残局过去之后，成田的声音听起来来自很低的位置。

可是，针对佐佐原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果然还是一个也没有。

「……实在，怼不起……」（注：原文要成田用类似幼儿的发音来说话——应该是会长的要求——汉字不太好表达，我就让他加个心字底，以示诚意吧）

佐佐原重新提出了主张。

「这件事最合理的解决方法，我认为不是寻找犯人。『不受欢迎的成田得到的本命巧克力』，让它消失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哎呀这说不通啊成田同学。无论什么现象，无法观测就等同于不存在啊。所以说，像你这种会「嘁哩喀喳」弄折天线的男生，『会受欢迎』这种主观概念就是不可能的呀。

「呼……」

顺便我家妹妹对佐佐原说的话照单全收，看着成田失去心智的状态就满意了吧。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啊头发上一朵霸王花的松宫同学……啊，对不起，仔细一看是男生很喜欢的不要脸……不，很可爱的花朵发饰。它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会发出尸体的臭味，招引那些灵魂里渗出的苍蝇。」

「啊？怎么啦田真？你说这话是真心的吗？又想舔地板了？舔地板有助于认清现实脱离妄想哦。

「第……第一，我也不是，那么特别不受欢迎……大概。」

和《东方快车谋杀案》相比也不遑多让的乱剑刺死。（注：涉及剧透就不说了……总之情节相似）

「说的有道理啊，为什么没意识到呢……？」

「喂喂喂佐佐原……」

比如，我想想……

恐怕是，聚集在隔壁会议室里除了成田和妹妹以外的人，就佐佐原的提案的「意义」，得到了无声的妥协，又或者是签订了协议。

「是啊。这真是悖逆了诸天神佛之理的事情。或许我们之前想的都大错特错了。」

啊、哎……啊！对了！文化祭的那件衣服不是特别适合你吗，拼命奔跑的样子也……我、我觉得挺好！能那么自然穿上那件衣服，说明你平常就很习惯服从命令、被周围的人颐气指使了吧。我觉得很了不起！」

就是因为这种混账处的恶性，才会引发今天这种麻烦事。虽然始终面无表情，但佐佐原的心情也相当的复杂吧。

对起了湿疹着急忧心的女孩说『我还没见过呢』这种话的男生，你觉得可能受欢迎吗？

悲剧，发生了——

……

「但是，依你这样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所以这家伙是蟑螂。无论什么地方都能钻进去，走来走去，让胆小的居民心乱不已。

从根本上将其抹消。

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