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初戲(二) “你就知道
第105章 初戲(二) “你就知道
第105章 初戲(二) “你就知道
1月份的隴省四處飄雪, 遠處的冰山,近處的塔,遠處的雪花, 近處的沙, 畫布一層疊着一層, 哪層都凝着冰。
寒風垂着帆布呼呼作響, 一門之隔,柳回笙亭亭坐着。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樣,一條黑色長裙, 外面一件寬松的對襟長袍,袍面繡清雅淡薄的雲紋。頭發盤成清冷的發丸, 胸前一串沉香佛珠,手上一串海南黃花梨木小串,一副高人扮相。
“還沒來。”
她隔着玻璃門望了眼,眼神有些急了:
“會不會今天下雪, 不來了?”
趙與坐在她旁邊, 穿着平日的羽絨服, 往柳回笙懷裏塞了個剛灌滿的熱水袋。
“應該不會。許昌為了避煞肯捐300萬, 今天的雪不大,攔不住他。”
柳回笙捏着熱水袋表層的絨毛, 水透過絨皮往掌心滾, 沉甸甸的。
“可現在還沒來。”
趙與安撫她:
“先別急。來, 喝口水。”
柳回笙就着端過來的熱水杯抿了一口,沉沉呼出一口氣:
“我要是搞砸怎麽辦?”
這才是她時刻盯着門外,生怕錯過目标的原因。
她捏了捏做工精細的袖口:
“第一次演戲,也不知道像不像。”
趙與握着她的肩膀,重新将她打量一番:
“起碼外形上, 天衣無縫。”
柳回笙不信:“你就知道哄我高興。”
趙與說:“真的。”
“我才不信。”
“風水師沒有統一的服裝,你這身中式就很好,足夠低調,又足夠清冷。等下表情再清高一點,就可以了。”
“我很難清高。”
柳回笙跟趙與不一樣,即便都經歷過很多案子,但柳回笙基本是以側寫師的身份,對案發現場進行分析,或對嫌疑人進行審訊,在通話過程中找到破綻,輔助案件偵破。
趙與則真刀真槍乾了很多年的一線,什麽話術可以套話,什麽稱謂可以拉近關系,什麽語氣可以讓對方降下防備,她都有經驗。甚至在一線之上,她紮紮實實做了兩年卧底,直至最後元兇被捕,見審訊自己的警察正是自己深信不疑的手下,對方才真正确認趙與的身份。
“這活應該你來做。”
柳回笙說:
“你本來就懂一點,加上演技,扮演風水師毫無痕跡。”
趙與坦言:
“但是我們所有人裏,只有你會讀心。”
她一面說,一面幫柳回笙撫平肩膀的褶皺:
“等下看他的反應,可以用你擅長的話術套取更有用的線索。如果他警覺性強,那就先不談線索。今天的目的只有一個——取得他的信任。”
衆人的計劃,是利用許昌信風水這一點,讓善于讀心的柳回笙扮演風水師,取得他的信任。
嚴格來講,這是柳回笙第二次假扮身份以身入局。
第一次是當年偵辦幼兒園連環縱火案,她扮演一個剛入行的妓女。但剛進屋,就被八妹看出端倪,說她「眼睛沒有那種東西」。
至今,她也不知道八妹當初說的「眼睛裏的東西」是什麽,只覺得,演戲這種工作,實在不适合她。
面對趙與的信任,她更是心裏沒底:
“就怕人家一眼看出我來路不明,壓根不是什麽風水師。”
趙與不以為然:
“這兩天瘋狂補課,那些術語你很多都會了。現在最重要是自信。”
“我盡量吧。”柳回笙依舊憂愁。
“真的,阿笙,我不是鼓勵你,這是經驗之談。”趙與嚴肅幾分。
“嗯?”
柳回笙擡眸看她,只見趙與眼中少了幾分愛人的缱绻,取而代之的,是老馬識途的熟稔。
她告訴柳回笙:
“扮演一個角色,首先要自己相信,別人才會信。你就是風水師,而且是寺院周邊最有名的風水師。就算有萬一,被看出破綻,那又怎樣?世界上假借風水之名騙錢的人多了去了,許昌頂多覺得你圖他錢,不會想多。”
一來二去,柳回笙心裏踏實不少。
她看着趙與,唇邊終于漾開笑意:
“好。要是出什麽萬一,趙隊可得好好幫我。”
趙與欣然點頭:
“當然。不光我,你還有一個幫手,她也會幫你。”
說到「幫手」,柳回笙瞬間一個頭兩個大,朝商鋪收銀臺望去,她的搭檔正站在那裏,數招財貓一分鐘擺多少次手。
謝辰風。
謝辰風穿着一件棉麻外套,戴一頂髒兮兮的盤辮假發,腰上一條油光板實的圍裙——單純、貧窮、勤勞的形象一眼便立住了。
自然,貧窮和勤勞是通過化妝和衣着體現出來的,單純,則實打實是因為謝辰風身上獨一無二的氣質。
太純粹了,純粹得不僅不像警察,還像沒上過大學的高中生。
縱觀整個ATF,還真沒人能在這方面跟她抗衡。
“嘿,真是60下。”
謝辰風在招財貓面前數了好幾次,功成名就地跟老板說:
“1秒1下呀這是?那我給它加個速,擺快一點兒,招財不得多招點兒?盒盒盒!”
出來執行任務,柳回笙愁得昨晚通宵沒睡,謝辰風還在那數招財貓。
沒事,有的人是任務聖體,沒準開場就進狀态了。
很快,耳中的微型聯絡器裏傳來葉圖靈的聲音——
“注意,疑似目标出現。地點寺院東側長巷,身穿黑色羽絨服,頭戴咖色毛線帽,手拎紅色錦盒。”
柳回笙眼神一凜,整個人切換到戰鬥狀态——葉圖靈一向嚴謹,她口中的「疑似」,基本是真的。
趙與同她心有靈犀,聽到聯絡器的指令,也明白這場準備了兩天的大戲,即将登臺。
扶柳回笙站起,撫平身後坐皺的紋路,将開衫長袍往中間攏了攏,叮囑說:
“萬事小心,別有壓力。實在不行,我們就想別的辦法。”
柳回笙點頭:
“好。”
嘴上這麽說,但她心中俨然決定——這一去,非得從許昌嘴裏掰兩顆牙下來。
在趙與面前撒嬌是一回事,披挂上陣浴血厮殺,又是另一回事。
店門推開,風雪席卷而入,掀起長袍的衣擺,風骨翩翩。
許昌取完金剛杵出來已經過了下午13點,租的車停到了寺院東門之外的露天停車場。
天氣冷,他無意在室外多待,拎着金剛杵越走越快,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公司的秘書。
“許代表,現在輿論發酵得越來越嚴重,警察每天都會來公司問您。您什麽時候回來?”
許昌破口大罵:
“我才出來幾天,你們連這種事都處理不好嗎?輿論發酵就發酵,警察來就來,他們有證據的話直接抓我好了!”
“不是的,代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問下您,大概什麽時候回來?這樣警方下次來的時候,我好跟他們說。”
“最近都不回來了。警察懷疑我就來抓我好了!尹束敏他們兩個都是自己死在家裏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一路罵着從長巷往外走,擡頭看到圍牆上的「靜心」,瞬間想起自己所處位置,音量壓了下去。
“總之,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以前怎麽處理,這次就怎麽處理。處理得好,我給你加薪。處理不好,收拾東西滾蛋。”
挂掉電話,獨自穿過長巷,走出最外層的圍牆。
眼看就要到停車場,寂靜的空氣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哭聲。
“明大師,求求你了!”
裹着圍裙的謝辰風哭着追上快步行走的柳回笙,雙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跪到她身後,哭喊到:
“我真的沒辦法了!”
兩人身前,是停車場入口的監控。
畫面終端,葉圖靈掌控着所有情況。一旁,是擅長追蹤的趙與,她按下通話鈕:
“目标停下來了,已經注意到你們,繼續。”
聞言,柳回笙轉身,居高臨下看向謝辰風:
“我去年就跟你說過,你們夫妻倆都只能在本地務工,不能去外地。”
謝辰風哭得更大聲了,表面看是因為提起了傷心事,實際是因為她想演得生動點特地沒穿打底的毛褲,凍的。
她按照原先的臺詞:
“我也沒想到我老公會出事啊!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工地又不賠錢嗚嗚嗚——”
柳回笙擰眉,擺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你們還去高地?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們兩個犯「五黃大煞」,尤其是他,命忌火土,歲運又逢五黃飛臨離宮。登高會引動天火,遠行會沖犯地網。唯一能避煞的辦法就是在本地做事,不要出遠門,不要去高處。你們非不聽!”
監控裏,許昌要去停車場,必不可免地要經過二人。他拎着錦盒佯裝無事發生,卻一言一行都被特遣隊看在眼裏。
趙與的聲音很快傳來:
“他在觀察你們,步行的速度變慢,已經對你們産生好奇了。繼續。”
謝辰風掐了自己一把,哭得更厲害,眼淚被風吹得淩亂,單純的臉顯得無比可憐:
“嗚——明大師,我求求你了。你教我擺個風水陣吧,或者給我開個避煞的法器好不好?多少錢我都願意!不然,我真怕我老公醒不過來了!”
柳回笙厭惡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信我的人,我教給你再厲害的法器也沒用!”
“明大師!我求你了!”
“你走吧。”
“你救救我老公!”
“不信我的人我不會救的,你走吧,不然我報警了。”
“嗚嗚嗚——”
謝辰風一陣痛哭。按照劇本,她這時就該一邊哭一邊退場了。但她遲遲沒有起身,只一個勁地哭。
柳回笙遲疑了一下,只道是她沉浸在角色裏無法自拔。于是在她伸手的時候再次揮開,轉身,走向自己的那輛車。
事後,衆人演完戲回去,柳回笙問謝辰風怎麽不起來,是否為了讓許昌相信,想演得真切一切。
謝辰風卻恨恨握拳:
“靠!停車場那個地不知道冰為啥那麽厚,把我褲子跟棉鞋都粘上去了,扯都扯不掉!”
好麽,能限制這位鳳雛的,還得是物理因素。
當然,這都是後話。
在停車場的當下,一通哭戲之後,柳回笙的「明大師」身份算是立起來的——
一位批文精準,對算命人的信服程度要求極高的高人。
許昌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一身青黑的「明大師」,看起來的确神色清冷,不食人間煙火,一副高人模樣。地上跪的那個,一看就是又想算命又不聽忠告的蠢貨,尤其那雙眼睛,單純得可怕,肯定沒讀過幾天書。
公司出了尹束敏一事,許昌本就心煩。加上之前的生意,他一直妄圖找辦法去除纏在身上的煞氣。既然這位「明大師」是世外高人,又出入拉蔔楞寺,指不定是來寺院修行的,想必修為比平日拜訪的那些更勝一籌。
于是經過還在啜泣的謝辰風,快步追上柳回笙:
“大師留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