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蔔卦(一) “這不是錢
第108章 蔔卦(一) “這不是錢
第108章 蔔卦(一) “這不是錢
正午, 許昌等人從小烏山折返拉蔔楞寺,找「明大師」的下落。
本要去找寺管會問個究竟,誰知在東門停車場, 剛下車就看到正在鏟雪的謝辰風。
她依舊穿着昨天那件灰撲撲的袍子, 一門心思将路面的雪往旁邊鏟, 若非那從頭到腳透出來的窩囊勁, 許昌還沒認出來。
于是跟手下打了個招呼,讓他們在原地等,自己一個人上去。
這邊, 謝辰風一邊賣力地鏟雪,一邊聽着耳朵裏微型聯絡器的指令。
是蘇鴻雲的聲音:
“謝辰風, 目标往你的方向去了,不要停,繼續鏟。”
謝辰風在心裏大喊不公平,早知道不接這個窩囊角色了, 要麽就是哭, 要麽就是鏟雪, 全是苦力活。
“哎!”
喉嚨底發出一聲被工作壓迫的哀嚎, 僅憑一個音節就表現出人物錯綜複雜的心情和命途多舛的悲哀。
許昌聽到聲音,暗罵剛才還心存懷疑的自己不是人。
腳步慢了一下, 在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小姐, 打擾一下。”
謝辰風滿肚子火, 噌地轉頭,臉皺得稀巴爛:
“昂?”
什麽小姐?老娘是你大姐!
許昌堆着博取信任的和善:
“打擾一下,您認識「明大師」是嗎?”
通訊器裏,趙與提醒謝辰風:
“先否認,說不認識。”
謝辰風頂着一張苦瓜臉, 至于為什麽這麽苦,都怪葉圖靈今天早上逼她背了整整兩頁的英語單詞。
“不認識,你乾啥?”
許昌笑了一聲,臉上沒有半點攻擊性,一如當初給藝人下藥時那樣。
“我知道,你是因為「明大師」不肯答應你的需求,你才這麽說。雖然可能有點冒犯,但是,昨天你跟她在這裏拉扯,我剛好看到了。”
從前,韓國警方對許昌不是沒有懷疑,也派人僞裝調查過。每次都堆着和善的笑容,扮演着人畜無害,許昌一眼就看出端倪。
謝辰風不一樣,她對犯罪分子有種與生俱來的厭惡,尤其看到許昌這副好好先生的面孔,更是想吐。
弄巧成拙,反而讓許昌相信——就是一個素質堪憂的普通人。
“關你什麽事?你能算卦啊?”
謝辰風沒好氣地問。
許昌解釋:
“這倒不是,就是我有點事想找明大師,想問下,你有沒有她的聯系方式?或者,知道她的住址?”
謝辰風單手叉腰,撐着鐵鏟緩了口氣:
未來整理 “知道是知道,我一定要告訴你嗎?”
許昌從口袋裏摸出錢夾,抽出一小沓百元大鈔。
“你說個價。”
謝辰風盯着他手裏的紙幣,心裏吐槽:
都什麽年代了,賄賂人還用現金。
許昌:果然是個見錢眼開的人,穩了。
謝辰風挪開目光:
“這不是錢的事。”
是錢怎麽花的事。
她這要是拿回去,是請大家吃頓火鍋,還是按規矩全部上交?
這看起來上千了,得上交吧?
不然紀委查過來,她飯碗就保不住了。
她思考得格外認真,落在外人眼中,倒像在猶豫這筆錢該不該要。
許昌又加了幾張:
“當然不是錢的事,這是有緣人之間的誠意。你引我去找明大師,也是功德一件。積攢下來的福運,會報在你和你家人身上。”
這話得虧是當着面說的,要是網上說的,謝辰風頂着大號就要上去「接接接」。
執行任務,那是得收着點。
“好說。”
兩手接過一沓紙幣,嘴角怎麽壓也壓不住,唰一下往兩側咧開:
“嘿!等着,我給你找名片去!”
說着将鐵鏟靠到一邊,跑去幾十米外的女衛生間——那裏有保潔人員專屬的清潔間,很多保潔會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暫時放到裏面。
不多時,一張舊巴巴的邊緣起毛的名片(其實被謝辰風踩着在地上磨了兩腳)遞到許昌面前。
「明空」居士
有緣致電:136XXXXXXXX
游方暫宿:夏河縣平灣區吉祥路88號。
名片背面,軟筆字跡排布着8個大字:
觀天察地,趨吉迎祥
符合一個風水師的身份。
許昌翻來覆去審視名片,謝辰風在一旁數錢。
總控室,ATF特遣隊将這一幕看在眼裏,佟心忍不住笑:
“這活還真得讓辰風來做。”
蘇鴻雲首肯:
“沒錯。這時候注意力不能放在許昌身上,多話反而引起對方警覺。她演的是一個收入甚微的婦女,只對錢感興趣。”
果然,許昌拿到名片之後,順理成章返回車裏。
另一邊,等了一整個上午的柳回笙終于接到電話。
嗡......嗡......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屏幕顯示着陌生號碼。
房間裏,柳回笙、趙與,以及尖刀隊兩名警員蹿了上來。
柳回笙彙報:
“報告蘇隊,接到疑似許昌來電。”
蘇鴻雲:“接,照計劃行事。”
柳回笙清了清嗓,朝正在錄音的趙與使了個眼色,眼神交換,切換狀态。
劃過接聽鍵,按下免提:
“喂,你好。”
柳回笙壓着嗓子,音色保持年上者的穩重,語氣是修心之人的從容。
“您好,請問是明大師嗎?”
許昌的聲音傳來。
“是,您哪位?”
“我是昨天在停車場跟您見過面的,鄙姓「許」。”
“許先生,您怎麽有我的聯系方式?”
“我有我的辦法。”
“我的名片只給有緣人,我同你只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也得有緣才能相逢。皇天不負有心人,只要我有心,自然能找到您。”
柳回笙的心理博弈很簡單,先發制人,先一步發起質問,讓許昌開始自證。
待對方解釋幾番,她的話便能繼續說下去。
“抱歉,我拒絕。”
柳回笙這次說得十分果決。
許昌有點猝不及防,正常的對話裏,雙方應該再拉扯幾句。他還沒說找她的原因,怎麽就被拒絕了?
“怎......你說什麽?”
柳回笙沒有重複,她确信對方聽到自己的話,只是加快語速,解釋拒絕的原因:
“我的修為有限,只能幫有緣之人。昨天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許先生,你我無緣。”
昨天拒絕,今天依舊拒絕。
在「明大師」的視角裏,不知道許昌昨天車子爆胎,更不知道今天上午慘遭山體滑坡,差點被壓成肉餅。
她只有一個思路——只幫有緣人。不能因為你倒了黴,我就幫你。任何輕易的交易,會被許昌這種身經百戰的老狐貍看出前後因果關系。
許昌不死心:
“明大師,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你連我的生辰八字都沒要,怎麽就斷定我不是有緣人?心誠則石開,即便我不是有緣人,也是誠心人。”
許昌在黑市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有些口才在身上。緣分不行,便說誠心。誠心再不行,再說其他。當初能跟Aphrodite談成那麽大一筆合作,他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燈。
說完,柳回笙暫停了幾秒鐘,算是思考。
眼睛看向旁邊的趙與,用眼神詢問。趙與點頭,按亮手機,指了指桌面的時間。
柳回笙會意:
“好,我最近的時間,是下個月12號。”
許昌音量驟高:
“下個月?!”
柳回笙語氣平淡:
“聽起來,許先生似乎很忙。”
“不是,我還好。就是,我的事情比較緊急,如果這兩天的話,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抱歉,最近我都排滿了。”
“這個......您看,您能否給我兩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也行。”
“許先生,沒什麽事我要挂了。時間寶貴,既然這次時間不行,就以後找機會吧。”
“明大師,您再考慮考慮,我這邊給您付3倍的——”
嘟——嘟——嘟——
電話陷入忙音。
民宿,2樓房間。
挂斷電話的柳回笙松了口氣,沒有休息,趕緊看向操作設備的警員,問:
“怎麽樣?”
警員點頭:
“聲音信息跟手機信號都記錄下來了,位置跟停車場方位一致。”
另一位警員補充:
“聲音信息都記錄下來了,聲紋比對,确認是許昌本人。”
趙與立即下令:“跟昨天的對話內容一起傳給韓國警方,比對是否跟之前的神秘人一致。”
“收到。”
神秘人——昨天韓國警方傳來的線索,搜查到韓國人口黑市交易一個聲音跟許昌接近的人。
桌邊,柳回笙紮實地喝了口茶,眼睛盯着桌上的風水擺件,在腦中複盤剛才的對話。
趙與湊上前,附上她的手背,用力握緊:
“魚咬得越來越緊了。”
柳回笙咽下茶水,把杯子放回去,深呼吸一大口:
“呼——禁果效應。”
“嗯?”
“就是越禁止的東西,心理上越想得到。我一開始就在拒絕許昌,告訴他沒有緣分。剛剛他想說服我,我又告訴他我沒有檔期。在這種雙重拒絕的情況下,他會更想找我。”
“從而,也會更相信你?”
“對。”
柳回笙脫力地靠在椅背上,頭發枕在後頸,仰頭時頸椎咯咯作響。
趙與對一旁的兩名警員說:
“弄好了就去休息一下吧,昨晚你們一夜沒睡,去眯一會兒。”
操縱設備的警員點頭:
“好嘞,一會兒就去。趙隊,你也沒睡,趁現在目标沒有動靜,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趙與說:
“嗯。這裏就交給你們,房間關起來,不要讓外人進。沒有指令不要出去。”
“好,你就放心吧趙隊。”
安排好技術員,趙與把柳回笙帶到事先安頓的卧室。
房門一關,嘈雜的噪音消失,四周似落下雪白的絲綢,隔絕了所有聲音。
趙與輕車熟路地從櫃子裏摸出一袋玉米糊,拎着邊角甩了兩下,撕開,将裏面的粉末倒到碗裏。單手拎起桌下的開水壺,将中午打的開水倒進碗裏,湯匙快速攪動。
柳回笙見她這麽麻利,問:
“你餓啦?”
趙與将玉米糊調散,确認沒有疙瘩之後,放到柳回笙面前:
“是你餓了。”
“我不餓。”
“午飯吃那麽少,怎麽不餓?”
午飯時,民宿只有柳回笙跟施鷺,以及兩名尖刀隊警員。
其餘各組人員正執行任務,柳回笙擔心趙與,盡管群裏傳來小烏山任務成功的消息,但她一刻沒見到趙與,心裏都惴惴不安。
民宿主人做的拉面,面條裹着噴香的油潑辣椒,其他幾人吃得不亦樂乎。
柳回笙只吃了兩口。
“你監視我。”
柳回笙指控她。
趙與用湯匙攪拌着玉米糊,滾燙的液體跑出熱氣,視線微微顫動。
“我哪能監視你?”她說。
“那你怎麽知道我吃得少?”
“之前總控聯系你們,施鷺說在吃飯,你卻一直在問現場情況,就知道你早就下桌了。”
有時柳回笙像個孩子,趙與不在的時候,總是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
都不用趙與根據隊員反饋的情況推理,但凡兩人分開,柳回笙要麽去吃垃圾食品,要麽空腹喝酒,沒一天讓人省心。
趙與在的時候,情況就會反過來。
每次趙與想晚飯敷衍一下,柳回笙就會化身模範标兵,眼睛一定,手指一擡,趙與就得乖乖去吃晚飯。
風水輪流轉,一人做一段時間的楷模。
這次,柳楷模被趙楷模當場抓包,無從辯駁。
挨打就得硬剛,挨說可以低頭。
所謂成年人,嘴上吃點虧不算虧。
柳回笙毅然決然看向窗外,河水在冬天結了一層冰,冰面粗糙,似沒完工的磨砂玻璃。
嘁,得意什麽?
等下次抓到趙與不吃飯,看她不連本帶利罵回來。
修長的脖子往窗外擰着,假裝賞景,實則倔強。
趙與眼巴巴捧着玉米糊,一番話湧上嗓子眼,千言萬語,最終只是一聲嘆息:
“唉。”
柳回笙的耳朵被紮了一下,心裏罵到——
嘆氣是說教的開始,說起按時吃飯,趙與自己也不乾淨,裝什麽老生常談的過來人?
哼。
柳回笙在心裏罵得很難聽。
趙與拖着柳回笙的輪滑椅把人拖到面前,期間,柳回笙雕塑一樣反擰着脖子,一直看着窗外。
趙與不得不起身,繞到窗邊的位置。碗裏的玉米糊差不多可以喝了,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柳回笙嘴邊:
“喝一口吧,暖暖胃。”
柳回笙沒張嘴,擡眼,戒備地看着她。
不說點什麽?
好不容易給她逮到機會,不說教兩句?
趙與似乎聽到她的腹诽,解釋說:
“我只是怕你胃疼。”
湯匙往前送了一截,柳回笙猶豫兩秒,終還是張嘴,喝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順着食道流淌到胃裏,驅散疲憊與饑餓交織的酸痛,身體舒服不少。
柳回笙喝了幾口,冷不丁說:
“你也喝。”
趙與搖頭:“我中午吃得飽,你喝。”
柳回笙一記眼刀過去:
“你的胃沒比我好多少,喝。”
于是,趙與順從地也喝了兩口。
狹小的房間裏,風聲時而經過,玻璃窗微微顫動。除此之外,僅剩瓷器偶爾觸碰的聲音。
一碗糊糊,一對愛人。
吃完之後,兩人打算小睡一下,剛坐上床沿,聯絡器裏就傳來蘇鴻雲的聲音。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許昌正坐車前往民宿方向,預計30分鐘抵達。”
趙與騰地坐起:
“他找過來了?”
柳回笙雙眉緊鎖:
“名片上有地址。我電話裏拒絕了他,他會重新想辦法。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趙與迅速布控:
“所有人注意,許昌還有30分鐘抵達民宿。按照原計劃,1樓書房作為談話室,閱讀廳作為備用室。小李,檢查錄音錄像設備。小方,隐蔽民宿人員。施鷺,檢查槍支和作戰裝備。10分鐘後,按計劃更換服裝造型,行動!”
“收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