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觀音(一) “趙與,有
第113章 觀音(一) “趙與,有
第113章 觀音(一) “趙與,有
“他們的爪牙已經伸到中國來了。”
趙與的話揭穿最後一層幕布, 平靜的亞洲地圖在暗夜中展開,焦黑的炭火從首爾燒到越南,如今又多了一座隴城。
會議室陷入死寂, 天花板落下漆黑的霧瘴, 煙霧在無聲中擴散, 蜿蜒的末梢變成絲絲縷縷的棉線, 纏着脖子,勒得人喘不過氣。
即便是謝辰風,也突然被潑了冷水一樣沉了下來, 魂不守舍地坐着。
之前兩名韓國藝人被害,不同的語言, 相隔萬裏的地域,總覺着只是某個窮兇極惡的犯罪組織迫害下無奈赴死的可憐人,心理上隔着距離。
而一旦這種罪行蔓延到國內,想到當今活躍在娛樂圈一線的藝人們可能正在遭受侵害, 那些冠冕堂皇的經紀公司背後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韓國的尹束敏跟金許赫, 落到國內, 又會是誰?
熟悉的面孔閃過腦海, 寒意從骨頭深處滋生,迅速蔓延到全身每一顆細胞。
柳回笙垂眸, 想起算卦的經過, 許昌口中的「大生意」變成血紅的字體撞進眼球, 聲音跟着墜了下去:
“恐怕不僅中國,亞洲這麽多國家,恐怕都難逃毒手。”
趙與靠着椅背,表情同樣凝重:
“出了亞洲,還有澳洲、歐洲、美洲、非洲......這樣大的規模, 才足以讓Aphrodite願意斥巨資,買下一整座島嶼,修建專門的建築。”
龐大的受害人群體印證Aphrodite的狂妄——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Aphrodite,掌管着無數人聞風色變的「性」。一定是版圖宏大到足以涵蓋世界,她才膽敢以這個神祗自居。
至此,這案子不單是某個藝人、經紀公司的案子,而是關乎到國家、大洲,甚至整個世界的大案。
肩上的重量騰然壓了下來,沉寂之際,趙與緩緩起身:
“蘇隊,既然Aphrodite在中國犯案,我建議兵分兩路。一路繼續跟進許昌這條線,另一路反向追查,調查近期的失蹤案,以及可疑的經紀公司。”
蘇鴻雲點頭:
“可以,雙管齊下可以提高辦案效率。既然已經侵害到國內,就更不能坐視不理。現在的人手有限,我先上報上級,申請調派人手。所有人,就地待命。”
“是!”
夕陽挂在遠處的山坳,鹹蛋黃一般,在河面投下一整片霓虹。冰封的河面一旦崩解,相安無事的平和之下,是紙醉金迷,燈紅酒綠。
分組是當天晚上出來的,深夜23點,蘇鴻雲緊急召開會議。
“現在将ATF全隊整體分兩組。1組,由我擔任組長,繼續跟進許昌的動向。争取查到他們關押受害人的基地,進一步深入內部,獲取Aphrodite的信息。”
“2組,由趙與同志帶隊行動。負責調查近期隴省及周邊省份的可疑失蹤案,重點關注年輕群體和經紀公司。”
“大家今晚休息一下,我把名單發群裏,明天天一亮就開始行動。切記,此次行動一級保密,任何人不可對外透露。”
“收到!”
會議結束,衆人回到各自的房間,養精蓄銳,等着接下來可能喘不過氣的繁重的任務。
房間分布跟之前在韓國公寓一樣,兩兩一間。
2號卧室,壁燈整晚沒熄。
床上的人就這麽抱着睡了一整夜,聽着彼此的心跳。
蘇鴻雲的命令一直在耳中萦繞着,閉眼,漆黑的視野光線閃爍,一會兒是尹束敏臨終遺憾時的決絕,一會兒是許昌看似虔誠雙手合十的虛僞。
最終,都落到香爐燃燒之時,靜靜端坐在蓮花座架上的觀音像。
細長的丹鳳眼俯視着人間,眼中碧光浮動,無限悲憫。
柳回笙偎在趙與懷裏,一滴淚順着眼角無聲滑落,洇入睡衣,了無痕跡。
“趙與。”
柳回笙睜着眼睛,昏黃的壁燈下,物體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牆上光影錯亂,恍惚間,又是一尊悲天憫人的觀音像。
“你說,觀音是不是挺累的?”
兩人側卧抱着,趙與将她圈在懷裏,手搭在她腰上:
“怎麽這麽說?”
柳回笙望着牆上的觀音像,喃喃到:
“她一直都在看世間的悲苦。過得好的人不會去找她,那些跋山涉水來到她面前的,都是嘗盡人間辛苦的人。每個人都訴說着自己的辛苦,日複一日,夜複一夜,今天來一個被抛棄的農婦,明天來一個放棄人生的學子,觀音每天都在承受他們的負能量。所以,她肯定很辛苦。”
神界的觀音承受着禱告的辛苦,人間的觀音日以繼夜奔赴在不同的刑事案件上,明知那是人性最扭曲的惡,還要為了破案,一次又一次地接近。
受難的人辛苦,觀音又何嘗不苦?
趙與輕輕撫摸着她的腰椎:
“觀音的意義不是聽取痛苦,是救贖。今天救了一個被抛棄的農婦,明天救了一個放棄人生的學子。她每天都在救人。願意用辛苦和修為去拯救世間落入漩渦的人們。辛苦是真的,情願辛苦也是真的。”
柳回笙陷入沉默,趴在她胸口,聽着律動的心跳,咚,咚,咚......心口那層積壓的灰,被這輪無形的錘敲落,重新搏跳。
“趙與,有人跟你說過,你很像觀音嗎?”
天上下了雨,小鎮頃刻罩上一層青灰,沉甸甸地扣着,喘不上氣。
雨勢逐漸大了起來,人人避之不及。
但,買傘的路上,總有人要去淋雨。
次日7點,天蒙蒙亮,ATF全員就位,按照昨天的安排兵分兩路做事。
趙與負責查當地和鄰近省份的失蹤和權色交易,柳回笙則要留在民宿,繼續坐實「明大師」的身份,以防許昌殺回馬槍。
故要分開。
沒有多話,只在晨曦爬上雪山的第一秒,金光落入眼眸,一切的情緒都溶解在昨夜相擁體溫,眼神交換,各自珍重。
“趙警官,歡迎莅臨指導工作。”
當天中午,趙與就趕到鄰縣的派出所,所長親自迎接。
趙與無意在人情來往浪費時間,立即說明來意:
“劉所長,客氣了。我們正在辦理一樁國際案件,聽說你們轄區最近有好幾個年輕人失蹤?”
對方也不拖沓:
“是的。接到報案的有5個。3個大學生,2個在家務農的,最大的23歲,最小的17。”
“什麽時候失蹤的?”
“最早的是13天之前,說是寒假放假回來,結果家裏一直等不到人。”
“路上失蹤的?”
“對。我們查了監控,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我們縣城的長途公交車站。下車後走進監控盲區,很快就不見了。”
“其他幾個呢?有沒有資料?”
“有的有的,資料我們都整理好了,就是最近天氣不好,下了一場大雪,不然早就交到市局去了。”
“人口失蹤,這麽大的案子,是得上報給上級。”
“是的是的,以前沒報案,還好說一點,現在弄成了案子,就必須得處理了。”
嗒。
趙與停下腳步,粘着碎冰的鞋底在地磚發出碰撞聲,大廳空曠,傳來兩聲回音。
這個靠近山區,1月份平均氣溫-18攝氏度的轄區,冬季長度幾乎占了全年的三分之一,即也只有在室內,時間短,身體也無法立馬感知到暖意。鞋子帶着戶外的碎冰一路走進,身後一串融化的水印,隐約刻出鞋底的紋路。
往後一望,水印的盡頭卧着一條黑花巨蟒。
“以前沒報案。”
趙與逮到這個關鍵詞:
“什麽叫以前沒報案?”
所長的眼神閃了一下,瞟了身旁的同僚一眼,對方沉重地嘆了口氣。
“就,就是......”
趙與沒有追問,只是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所長,僵持之下,所長沒耐住沉默的恐懼,擡手朝辦公室的方向一引:
“趙警官,您随我來。”
3分鐘後,所長辦公室。
屋內暖氣充足,趙與一行人脫下外套,落座之後,所長讓人上了幾杯熱茶,便将辦公室的門關了起來。
“就是......趙警官,我說的這個,只是我們所裏內部覺得奇怪,不一定跟失蹤案有關。您先聽一聽。”
中年男人兩手揣在身前握着。
趙與了然——這個動作柳回笙跟她說過,代表不自信。
于是寬慰:
“沒關系,劉所長。您有什麽情況放心反饋,有關無關,我們自會判斷。”
所長點頭:“好。”
随即開始講述:
“我之前在夏河縣的派出所,是去年調過來當的所長。過來之後,我想了解一下轄區的治安情況,就經常去走訪。到「山寧村」的時候,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哪不對勁?”
時間回到去年夏天,穿着短袖的「劉國偉」帶着兩名乾警來到山寧村一戶人家,看着院子裏正在晾衣服的年輕孕婦,訝異不已:
“你是......”
孕婦打扮淳樸,長發貼頭皮綁得很精神,身穿一件白底碎花化纖衫和一條黑褲子,挺着7個月的肚子也不影響乾活。
“噢,俺是老寧家的媳婦,俺老公是寧洪山。”
乾警趕緊翻手裏的資料,遞給劉國偉。
“戶口上面沒你的信息。”
“戶口?那是個啥?”
“就是你的人口信息,你出生的時候,你爹媽給你上了戶口。你嫁過來,戶口沒遷過來嗎?”
“那俺不知道。”
“你嫁過來多久了?”
“一年了。”
“那你們怎麽沒過來登記居住信息?你這種婚嫁過來,要長期居住的,要跟村委會登記,然後上報。”
婦女一邊說話一邊乾活,臉上笑嘻嘻的,全然無所謂的态度:
“嗐,弄那麻煩乾啥?俺人都嫁過來了,還報個啥?俺嫁人,俺老公打發妹子,都沒報。”
一旁的乾警沒忍住:
“你要是不報,那有人口增加和失蹤,警察怎麽查?”
婦女還是笑:
“失蹤?失蹤那就是他命不好。好好的人咋的要失蹤?”
不走訪不知道,一走,整個山寧村的人口管理都混亂至極。
辦公室,趙與一行人聽着,劉國偉連連嘆氣:
“唉,我挨家挨戶走下來,90%的家庭都有出入。有的是娶了媳婦,生了娃。有的是嫁了女、常年在外面打工。趙警官,我們這裏偏僻,管理有些時候不到位,我也不好去怪村委會。但是後來,過了三個月,村委會給我重新交了一個常住人口的統計表,我才吓一跳——
山寧村,有40多個年輕人不在了!”
趙與眉峰一鎖:
“怎麽不在了?”
劉國偉繼續說:
“有的說是進城打工,有的說是打發出去了。但是我一打電話,都是空號。這邊管「嫁女兒」叫「打發女兒」,我去聯系他們打發出去的女兒,只有三四個聯系上了,其他的,都不知道去了哪。”
趙與推測:
“也就是說,家裏有人失蹤了,但他們沒有報案?”
劉國偉擺手:
“一個大活人失蹤,就算不報案,那肯定也要找村委會啊。結果村長跟書記都不知道,都以為是嫁了人。所以,我看多半是他們家自己對外說是嫁了人。”
說到這裏,空氣驟然稀薄。
趙與在冷卻的氣流中凝眸,道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他們很可能将女兒賣了,是吧?”
劉國偉沉默,好一會兒才說:
“趙警官,我不确定,我只是反映一下這個情況。這個是目前聯系不到人的統計表。”
趙與接過,統計表上的信息很全,看樣子劉國偉帶人做了不少工作。
除了失蹤人士本身的信息,還有家庭成員信息。
很多事,劉國偉身為所長,怕擔責任,不敢說得太明。
但趙與掃了兩眼,便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這些失蹤的女性,家裏都有年齡相仿的兄弟。失蹤的男性,都是家裏的小兒子,上面有不止一個哥哥。”
賣掉的錢,最多的用途——給家裏的兄弟蓋房子,娶媳婦。
少數幾個,為了治病、還賭債、吸D。
劉國偉把資料翻到第3頁:
“先前跟你們提到的那個「老寧家」,那個婦女是一年前嫁過來的,剛好,她丈夫的妹妹,也是一年前「打發」的。我去問過,他們家說的夫家的名字、家庭住址,都是編造的,沒有這戶人。”
“我們之前想過深入調查,但家裏人很不配合。而且一個村,10戶有7戶都有這種情況,牽一發動全身......趙警官,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
趙與很快在心裏得出結論:
1、山寧村存在人口販賣的現象,受害人高達數十人。
2、近期,販賣的人口數量已經供不應求,滿足不了幕後黑手,于是他們開始公然劫人,導致派出所收到報案。
為什麽近期突然供不應求?
除了山寧村,還有哪些地方?
這些被販賣的受害人,是否就是許昌口中那些「貨」?
從派出所出來已是下午,是蘇鴻雲打來的:
“趙與,你們那邊怎麽樣了?”
趙與看了眼腕表:
“比較順利,具體的我要去實地确認一下。”
蘇鴻雲打這通電話顯然不僅為了問趙與的進度,而是溝通她那邊的情況:
“許昌又打了一個電話,提到一個村,可能跟他們的交易有關,剛好在你們今天去的那個轄區。”
村?
趙與停下腳步:
“是山寧村嗎?”
蘇鴻雲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如果派出所單方面提供的線索可能是不相乾的兩起案件的巧合,那麽,同步從許昌身上調查出來的線索,重合之處,必然有着至關重要的連接。
趙與望向遠處積雪的山巅,語氣沉重:
“山寧村,可能是他們其中一個窩點。”
與此同時,等候在民宿的柳回笙,接到了許昌的電話:
“明大師,我有個事,想問下您的意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