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重逢(二) “是我,我
第120章 重逢(二) “是我,我
第120章 重逢(二) “是我,我
沉重的鐵門在頭頂合攏,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個地窖仿佛變成一口棺材,密不透風, 暗無天光, 只有不斷從四肢百骸滲入的冷, 提醒人還活着。
柳回笙剛剛是被推下來的, 最後兩梯不慎摔倒,被人群接住之後,身體劇烈的方位落差讓她雙耳轟鳴, 眼前忽明忽暗,久久不能回神。
角落一只手機的手電筒亮起, 投入光線,能夠看清物體的輪廓。
半昏迷間,柳回笙知道眼前的人是謝辰風,強撐着不适, 問:
“你怎麽來了?”
謝辰風哽咽着說:
“不光是我。笙姐, 很多人都來了。”
随後, 人群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似有人在議論,又似只是單純地關心, 宛如一整盤的桑蠶在桑葉上爬行, 絲絲縷縷地吐着柔韌的絲線。
直到, 一個沉着的炭火一般的聲音從天而降,壓過所有所有。
“阿笙。”
是......趙與的聲音?
柳回笙驚奇地往那聲音望去,只見人群紛紛朝左右讓開。微弱的手機燈光下,一個高挑的身影闊步前來,從謝辰風手裏接過她。
那是易容過的趙與, 眉毛變淺了,鼻子變寬了,面頰變闊了,哪哪都不像趙與,但柳回笙就是認得,那就是趙與,就算換一百張臉,蒙上一百張面具,她都認得出來。
“趙與......”
眼神驟然慌亂:
“是你嗎?”
即便确認是趙與,問出口的還是「是你嗎」。
被劫持的一天兩夜堪比噩夢,從藥物作用中蘇醒的身體在高強度的拷問中快速運轉大腦,既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又不能讓許昌這條大魚逃了。幾番對峙下來,體力早已透支。
她強撐着沒睡,怕許昌改變想法,又怕他的手下查到對她不利的信息,更怕許昌有新一步的計劃,自此逃出法網。
警方的行動已經被發現,為求自保,許昌指不定會産生恐懼,進而放棄人口生意。
如果他背叛Aphrodite,徹底出逃,那麽,第一個解決的就是她。
他們可能把她剁成肉泥,随意扔到山上,讓野狼和禿鹫吃得屍骨不剩。
也可能把她就近賣到黑市,或者轉手出國,砍掉手腳,賣到那種畸形人形秀場。
或者找到催眠師,像當初在美國的閣樓那樣,一邊用刀子劃開她的後背一邊用煙霧催眠她,讓她生不如死。
太多可能,她不敢想下去。
人心是一鍋煮爛的狗肉,可能撈出肉糜,可能撈出內髒,可能撈出骨頭。
到頭來,都是爛的。
柳回笙在高強度的恐懼和緊繃的警惕中度過了40個小時,沒有睡過。
在清醒和昏迷之間,她時常恍惚,幻聽趙與在叫她。
阿笙。
阿笙。
阿笙。
每每驚醒,從地上坐起,條件反射地從地上坐起,卻只看到将她整個人封鎖在裏面的冰冷的牆。腐爛的黴味将肺髒咬得鮮血淋漓,白熾燈從頭頂落下光線,靜置、昏黃、慘敗,像落棺材蓋反射的燭火。
光裏透着黑,生裏透着死。
“阿笙。”
如今又聽到這個聲音,柳回笙生恐又是幻覺,那種從美夢中驚醒的荒涼和絕望她受夠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像趙與又不像趙與的女人。
“你,你......”
趙與用自己的外套把她裹起來,一手托着她的上半身,一手不斷摩擦她的胳膊給她取暖:
“是我。我做了易容,是我,我來救你了。”
熟悉的氣味飄進鼻腔,那是獨屬于趙與的體香,只有她們兩個才聞得出來的味道。
柳回笙終于确定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夢。
眼眶驟然濕潤起來,強撐40個小時堅不可摧的情緒堡壘在那一刻土崩瓦解,身體顫抖起來,兩行清淚滑落:
“你來了......”
柳回笙咬着下唇,似要忍耐情緒,但身體不住的痙攣驅散了她所剩無幾的勇氣。
在趙與面前,她可以沒有勇氣,沒有算計,沒有獨當一面的堅強,她可以撕掉警察身份賦予的一切使命和光環,僅僅只是一個柳回笙。
眉心一蹙,情緒爆發,嗚咽地哭了出來。
趙與将她抱緊,手臂隔着外套将人緊緊摟住,下巴抵着她的發頂,用動物最原始的身體慰藉的本能安慰她。
一旁,謝辰風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心說不愧是一個單位出來的同僚,同事情就是比別人更深厚。
等柳回笙的情緒緩了過來,身體的痙攣漸漸平息。趙與喂了她一些葡萄糖和乾糧,體力也慢慢恢複。
她坐在乾淨一些的牆角,身邊分別是趙與、謝辰風、佟心,後面便是尖刀隊和野狼隊的成員,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面孔。
她本以為被帶到地下室,免不了要跟所有的受害人一起被送到越南基地,期間沒有信號,沒有聯絡點,很難跟總部聯系。
沒想到,趙與竟帶人出現在敵人戒備最重的腹地。
“你們怎麽進來的?”
體力稍稍回歸,她問最新的情況。
趙與同她解釋:
“你被劫持那天,我們正好找到這個窩點......”
将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最後,我們執行了這個「百人任務」。”
柳回笙借着微弱的燈光環顧一圈,烏泱泱一圈人,全都深入腹地,這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真有100個?”
趙與解釋:
“準備來說是101個,辰風後面想進來。說,有辦法讓許昌相信她是被拐賣的,減輕你警察的嫌疑。”
想起剛才樓梯上鬼哭狼嚎那一段,柳回笙笑得無奈,看向謝辰風:
“就是剛剛那一出?”
謝辰風當即請功:
“當然了,你就說像不像吧?笙姐,我跟你講,我的演技那可是爐火純青。就算你這個側寫師,也找不到我的破綻。”
“吹牛。”柳回笙不信。
“嘁,愛信不信,不信拉倒。”
柳回笙笑了起來,揉了揉她的頭:
“你啊,就屬你鬼點子最多。”
謝辰風搖起尾巴:
“那當然。逆向思維呗,許昌那個老小子,自大狂一個,怎麽會想到警隊這麽聰明?”
然後摸了摸剛被揉過的發頂,問:
“笙姐,你是不是很愛揉別人的頭啊?”
柳回笙錯愕,看了眼自己的手,好像剛才是揉了謝辰風一下。扭頭看趙與,果然見她一副假裝不在意其實咬了一下腮幫的樣子。
好吧,就是揉了。
“也不是,可能跟你熟了,就揉了一下。你不喜歡?”
謝辰風樂呵呵的:
“嗐,沒有。就是覺得,怪不得。原來你對熟人才這樣。怪不得會揉趙隊呢。”
嚓!
話音落地,空氣中明顯傳來一聲火柴磨過打火紙的聲音。原本只是挂着耳朵在旁邊休息的同僚,不約而同停下手裏的動作,豎起耳朵。
雷厲風行的趙與,被溫柔似水的柳回笙揉頭?
有點意思。
柳回笙一怔,心虛驅使着眼睛看向眼趙與,交換眼神,開始忽悠。
“沒有。”
“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謝辰風不會讀心,更不會看臉色,袖子被一旁的佟心扯了一下,還以為人家在幫自己拍灰,禮貌地說了句:
“謝謝。”
然後一臉真誠地跟柳回笙說:
“就上次啊,前幾天,你們在那商量怎麽對付許昌,然後你就揉了一下趙隊的頭啊。”
地下室本就安靜,現在更是連螞蟻爬過都能聽到。
除了謝辰風,其餘所有人都石化當場。
石化并非震驚,或者難以接受,而是最大弱化自己的存在感,讓故事中心的主角們做出最真實的反應,好得知事情的原貌。
趙與眨了一下眼睛,人皮覆蓋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鎮定得仿佛雕像。
“哪天?”
“就那天,放啾啾那天。”
啾啾——竊聽器。
謝辰風的理智還沒完全喪失,知道地下室除了警員還有群衆,不能暴露警隊機密。
但為什麽偏偏口無遮攔把私事曝出來了!
“噢,那天。”
趙與假裝想起,語氣和神态跟平時沒有半點差別,仿佛就是單純地想起一件往事,沒有半點被抓包的慌亂:
“我長了根白頭發,你笙姐順帶幫我拔了。”
重音:你笙姐。
論起稱謂關系,你比我親密。
謝辰風大為震撼:
“啊?!真的假的?”
趙與語氣淡淡:“你不信我有白頭發?”
話題的重點瞬間從揉頭切換到白頭發。
謝辰風擺手:
“沒有沒有。白頭發嘛,乾我們這行的都有。葉圖靈還有呢,她們那種碼代碼的白得更多。”
談笑風生之間,危機迎刃而解。
石化的聽衆紛紛嘆氣——還以為吃到瓜了,沒想居然是謝辰風這個不靠譜的眼神跑偏。
也不知道她究竟擅長什麽,能破格提拔到ATF特遣隊。
危機解除,痕跡專家「佟心」跟着松了口氣。
“辰風,我記得你之前說你會表演變臉是嗎?”
提起喜歡的領域,謝辰風瞬間精神抖擻:
“對呀,可惜這裏沒有臉譜,不然我當場給你們表演一個。”
“真的假的?我看你吹牛吧,出來這麽久,也沒見你真的表演一個。”
“哇我沒時間嘛!你也知道我很忙啦,每天一收工就被葉圖靈盯着背單詞,很累的。”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幫你鞏固英語,不然以後指令都聽不懂。”
“嘁。”
“你還嘁上了,人家手把手教你,你好歹得叫聲「師傅」吧?”
“叫不出口。”
“為什麽?”
“她姓葉,我叫她師傅,葉師傅,葉師傅,不知道還以為葉問呢。”
佟心:“......”
兩人說着去另一個牆角拿吃的。原本的角落便剩下柳回笙跟趙與兩人,借着恢複體力的由頭,柳回笙靠在趙與肩上,望着還在拌嘴的兩人,感慨趙與轉移話題的功力:
“還是你厲害,兩句就唬過去了。”
被柳回笙誇,趙與眼中浮起笑意:
“小意思,好在辰風比較單純。”
“佟心呢?”柳回笙一直在觀察兩人的表情。
“她是痕跡專家,觀察細致,多半早就發現了。”
“嗯,我也發現,剛才辰風說的時候,她比我們還緊張。”
“沒關系,她既然幫我們打圓場,就不會說出去。”
“嗯。”
說着,柳回笙的目光重新落到趙與臉上。這張貼了人皮的假臉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但好在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
須臾間,目光添了幾分欣賞。
在以往的愛意和敬意之上,新萌生出來的欣賞。
“趙與,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厲害?”
“嗯?”
趙與扭頭看她,接到盈盈目光,心頭一軟:
“怎麽突然這麽說?”
柳回笙感慨:
“臨場反應很快,而且,不動聲色。”
趙與被誇得高興,甚至有些飄:
“好歹做過兩年的卧底。”
柳回笙認同:
“嗯。世界上有兩種人演技最好,一種是演員,比演員更好的,是卧底。”
趙與心情大悅,在衣服擋住的地方握住柳回笙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慢慢摩挲。
遠處,謝辰風在乾糧袋裏狗刨,邊刨邊問那兩瓶娃哈哈去了哪。
趙與看着,不禁想象:
“其實辰風也很有卧底的潛質,本色單純,很難被懷疑。”
這一點柳回笙表示認同:
“所以,你這次才決定帶她?”
“嗯。”
“萬一出了岔子呢?”
“有我在,我幫她兜着。”
“我是說,萬一我這邊出了岔子呢?”
“嗯?”
柳回笙語速慢了下來,隐隐透着擔心:
“她剛剛那一出,的确可以降低我是警察的嫌疑。但,萬一我被帶走這段時間,招供了,我就是警察呢?”
如此一來,謝辰風的行為幾乎等于送死。
極端條件下,人性經不起考驗。
即便柳回笙自己審視自己,都覺着不靠譜極了。見過無數深淵中的人,有時天堂和地獄只在一念之間。任何人都有弱點,都可能在威逼利誘中迷失。
她柳回笙自然也有可能會。
“你不會。”
趙與握緊她的手:
“你看起來柔弱,毅力卻比任何人都要堅定。當初Hypnos和Thanatos那麽折磨你,你都沒有妥協。現在面對許昌,你更不會。”
當初柳回笙只有自己,強撐着信念,堅持沒有妥協。
如今她除了自己之外,還背負着警隊的機密,一旦松口,不但自身難逃,更會讓整個警隊的計劃失敗,心血付之東流。
別人可能為了活命出賣自己,出賣組織。
但柳回笙萬萬不會。
即便柳回笙自己貶低自己,趙與也不允許。
這一天兩夜,趙與怕她受刑,怕她吃苦,怕她魚死網破自盡,偏偏沒怕過她洩露機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