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善後(二) “我就要等
第132章 善後(二) “我就要等
第132章 善後(二) “我就要等
趙與傷得頗重。
胸口和右手掌的刀傷, 後背的鞭傷,還有大大小小碎玻璃劃破的口子,數不勝數。
柳回笙匆匆安排完人質, 馬不停蹄地就往趙與的房間跑。
沒人。
問了葉圖靈, 才知道船長考慮到傷員的醫治迫在眉睫, 便下了一艘快艇, 将連同趙與在內的一乾傷員先行運回。
來去半個小時,陰差陽錯地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柳回笙無限自責。
趙與傷重醫治, 她不在身邊。沒有幫她清洗傷口,也沒在她口渴的時候倒水, 更沒在她冷的時候幫她蓋被子、暖手。
顧着遠處的人質,放棄了眼前的愛人。
柳回笙,你怎麽配做她的女朋友?
一股強烈的愧疚湧上心頭。
傷口血液凝固的手搭上欄杆,從甲板望去, 大海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吞噬一切, 吃人不吐骨頭。
閃着霓虹燈的游輪已經駛出幾十海裏, 在天地融合的黑布燙出一點鬼火。
柳回笙,你放棄趙與, 去救人質。
做成了什麽?
那些上流社會的施暴者毫發無損地踏上游輪, 而你, 只能跟那些深受迫害的人質一起見證這一切,甚至目送他們離開,什麽也做不了。
你以為你是誰?
你能做成什麽大業?
這個世界沒你轉不了是嗎?
趙與傷得那麽重,那麽需要你陪伴的時候,你把她扔給同事, 跑回紅鯨島。你抓到人了麽?Aphrodite跟Thanatos雙雙逃竄,那些所謂的「賓客」在保镖的護衛下堂而皇之地離開。
就連現場,本該可以收集證據,查找「諸神」蛛絲馬跡的現場都被封條貼了起來。
你自以為是地接近Aphrodite,假扮身份,自大狂妄地以為可以抓到人。
結果呢?
人沒抓到,沒能幫八妹和秦松報仇,趙與還受傷了。
這次行動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結束,而你,一直信心滿滿的你,一事無成。
或許那些人質根本就不需要你,沒有你,這個行動一樣可以進行,甚至能完成得更好。
沒有你的話,Aphrodite跟Thanatos還不會逃走,至少能抓到一個。
別一廂情願,以為自己多重要、多厲害。
事業抓不到,愛情也抓不到。
柳回笙,你就是徹頭徹尾的loser!
嘩——
海浪一層接一層地襲擊着船身,濺起的海水飛上甲板,沾濕她的鞋襪。
柳回笙就這麽伶仃地站在欄杆邊上,腳踝涼得不行,嵌進冰窖似的,粘連在木板上。
尖銳的船頭破開海面,黑色的海水不斷朝她翻湧,幾乎将她吞沒。
其實,現在從這裏掉下去,也沒人發現,對吧?
這裏滑嗎?
怎麽才會掉下去?
擡腳,踩上最下面那根橫欄,衣角在夜風中高高揚起。
“——小柳。”
忽然,蘇鴻雲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柳回笙一僵,回頭。
蘇鴻雲摘下頭上的通訊器,闊步走向柳回笙:
“趙與已經到醫院了,馬上要進去做手術,說想找你。”
是的,趙與。
趙與還在等她。
一想到趙與的臉,情緒就跟有自己的想法,乖乖巧巧收了起來。接過蘇鴻雲遞過來的通訊器,貼到耳朵上。
“趙與。”
趙與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不是很有精神,但依舊平穩。
“阿笙,我要去做個小手術,把刀拔出來。”
“片子拍了嗎?血液檢測了沒?”
“做了,該做的檢查都做了。就是一把普通的刀,拔出來就行了。”
柳回笙怔了一下——她問的是檢查,趙與回答完,補充了一句「刀很普通」。
多餘的解釋時常伴随謊言,何況柳回笙那麽懂趙與。
“那......行。”
猶豫了一下,沒有拆穿:
“其他呢?手掌的貫穿傷,還有其他那些傷口,裏面的玻璃渣弄出來沒?”
趙與說:
“大部分的弄了,有兩個地方稍微深一點,等下手術一起做。”
柳回笙的手下意識攥緊,骨節變得蒼白,用力閉上眼睛,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趙與,你跟我說實話。那把刀有什麽問題?”
趙與頓了一下:
“沒有,就是很普通的刀。”
柳回笙急了,方才那種強烈的愧疚重新湧上心口:
“你別想騙我,刀一定有問題!上面是不是有病毒?還是有其他毒藥?會不會危及你的生命!”
這下趙與也急了,她萬萬想不到,一個小小的謊言會讓柳回笙想這麽多,趕緊解釋:
“沒有沒有,只是刀刃有倒鈎,所以拔出來會麻煩一點。沒有病毒,也沒有毒藥,什麽都沒有。”
“真的?”
“真的。”
真話和假話的語氣截然不同,柳回笙的心終于放了下去,緊攥通訊器的手稍稍松開。
“好,你先做手術,我在門口等你。”
趙與也放松下來,同她說:
“你別等我了,用通訊器叫你就是為了讓你安心。你回醫院做個檢查,先去休息。”
“我就要等你。”
柳回笙的語氣幾乎怨怼,咬着齒關,似要将每個字咬成碎片。
沖趙與,也是沖自己。
在這個一事無成的夜晚,事業和愛人,她如何也要抓住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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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城市的日出像音樂廳裏的交響樂,浩瀚熾烈。
雲層裹挾的朝霞在無聲中染成血紅,照亮沙灘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光線慢慢鋪開,從海平線到海面,再順着沙灘爬向沉睡的濱海小城。
柳回笙坐在走廊的排椅,背靠窗,血紅的光線從身後照來,在對面的白瓷磚牆投下一塊方形的紅光,紅光邊角,是一個清晰的人影。
走廊盡頭,手術室門上常亮着緋紅的【手術中】。粗粗看去,朝霞的顏色跟指示燈融為一體,只以為指示燈灌滿的血噴薄而出,灑滿整個走廊。
“笙姐這是怎麽了?從昨天回來就這樣。”
謝辰風捧着剛從醫院門口打包回來的牛肉面,邊嗦邊跷二郎腿邊在拐角偷窺邊關心同事。
葉圖靈靠牆,時不時吸一口咖啡。
“不知道,可能沒抓到Aphrodite,在自責?”
謝辰風覺得不應該:
“但她開槍打中酸辣豆絲了啊,我跟蘇隊當時在4樓都看到了,那個位置是心髒,酸辣豆絲很可能都已經挂了。”
“越是責任心強的人,越容易自責。”葉圖靈感同身受。
“你們啊,就是太厲害了,自己往自己肩上挑的擔子太重。像我,無官一身輕,想乾嘛乾嘛。”
“當然,你還可以給綁匪唱川劇。”
“喂!”
謝辰風如臨大敵,飛快朝周圍掃了圈,沒人,才壓低聲音糾正葉圖靈:
“那我是為了拖延時間好不好?不然對面那幾個牛高馬大的,我怎麽打得過?”
“你不是有肌肉麽?比我還大塊。”葉圖靈想起上次這人在她面前脫衣服的情景,曲起的手臂鼓起的肌肉線條很漂亮。
“哼,這你就不懂了吧?”
謝辰風把袖子撸到肩膀,沾沾自喜:
“這都是吃蛋白粉吃出來的,稍微做兩組,配上蛋白粉,肌肉Duang——的一下,就長起來了。”
“Fine.(行吧)”
葉圖靈聳肩。
“飯也得吃,光吃蛋白粉不夠。”謝辰風義正言辭。
“什麽飯?”
“不你剛剛說的嗎?我說吃蛋白粉,你說飯。”
葉圖靈反應了一下,随即陷入無語。
如果英語不好要判刑,謝辰風怎麽也得是個無期。
要不是蘇鴻雲下了命令,謝辰風這種不求上進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個性,早就被她葉圖靈踹到北極。
心裏一陣嘀咕,衣領卻突然被扯了一下。
“哎!”
葉圖靈反手隔擋,謝辰風抓衣領的手卻沒松。
葉圖靈發誓,若非這麽多天并肩作戰,降低了身體的應激程度,那記手刀就朝脖子劈過去了。
“做乜?”
情急之下,粵語都出來了。
謝辰風頂着求知欲旺盛的表情,盯着葉圖靈的襯衫:
“你換衣服了?”
“放開。”
葉圖靈掙開她的手,把弄皺的衣領撫平:
“怎麽?不行?”
“昨天晚上執行任務,淩晨才回國,你哪來的衣服換?”謝辰風好奇。
“有24小時營業的服裝店。”
“那也沒必要啊。等下收隊了就可以住酒店了,到時候再換也來得及。”
“我不喜歡穿髒衣服。”
“你潔癖啊?”
“這跟潔不潔癖沒關系。”
“怎麽就沒關系了?我說你剛才消失跑去乾嘛了,敢情是買新衣服去了。”
“懶得理你。”
“你看我說中了你就懶得理我,你肯定有潔癖。笙姐的那個讀心術我也會。”
葉圖靈無意跟她掰扯,扭頭便往外走。
誰知謝辰風就跟馬上要吃唐僧肉一樣,忙不疊就跟上去。
葉圖靈不得不停下:
“今天的單詞還沒背,是吧?”
謝辰風虎軀一震,食指在半空轉了個圈:
“我,那個,我去上個廁所。”
跳脫的背影一溜煙跑遠,葉圖靈在原地看着,嫌棄的眼神漸漸斂起,棉花糖掉進溫水,嗖的一下化開,變成一整杯糖水。
嗒。
手術室的燈光切換,身穿手術服的醫生出來,看到一直等在外面的柳回笙,拉下口罩:
“手術很順利。不過病人的傷口比較深,小傷口比較多,這兩天注意炎症。傷口不要沾水,多注意體溫,留院觀察兩天。”
柳回笙眼中全是血絲,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和高強度任務幾乎耗光她的精力,昨晚又被燈紅酒綠的輪渡劇烈打擊,為數不多的精神,都只牽挂在趙與的傷勢,能聽到醫生的依據「手術很順利」,拴緊的胸口終于得救。
“謝謝,謝謝醫生!”
移動床位從裏面出來,趙與躺在白色的棉被裏,意識還清醒着:
“阿笙。”
還沒看到人,就已經先叫了出來。
她知道,盡管手術前讓柳回笙去休息,她也一定會在手術室門口等她。
柳回笙忙上前,傾身細問:
“我在,你感覺怎麽樣?”
兩人在紅鯨島匆匆分別,一個在手術室裏,一個安頓完人質守在門口,彼此牽挂的兩顆心終于在簡單療傷後重逢,恨不得将愛人每一寸皮膚用刀刻進心裏。
“我很好。”
趙與扯開嘴角,笑容略微吃力:
“你......”
本想笑笑讓柳回笙寬心,目光落上她的臉,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柳回笙也受傷了。
額頭一片擦傷,單側的臉頰腫起,頰面印着一只緋紅的掌印,嘴角破開,乾涸的血凝固在傷口表面,連帶嘴唇腫得鼓起。
脖頸浮着幾根绛紫色的指印,兩手垂墜,手腕趴着一圈暗紅的麻繩磨出的血印。細長的手指包了幾層繃帶,左手還好,只是一些小擦傷,右手嚴重許多,三根手指連帶着手掌一并包了起來——
這些還只是露在外面的,能看到的傷口。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有多少瘀傷、挫傷,不得而知。
“手怎麽弄的?先前都沒有。”
趙與問。
柳回笙順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
“噢,小傷。先前安置人質的時候不小心磕了一下,已經縫過針了。”
“我看看。”
“現在看不出來,都包好了。”
“縫了多少針?”
“六七針吧,沒問。”
趙與心疼得直吸氣,當即就撐着病床要起來:
“你過來躺着。”
柳回笙吓得一蹦,趕緊把她按住:
“你乾什麽!”
倉促朝一旁看去,果然,護士一臉驚悚地看着趙與——手術剛做完就要下床,這就是一生要強的中國女人?
柳回笙瞬間紅了臉,掃了眼趙與那一本正經的表情,越發無地自容,硬着頭皮命令:
“躺好你!剛做完手術,醫生都讓你不許亂動。”
匆匆跟護士擠了個微笑:
“麻煩你,我們先去病房。”
護士恪盡職守:
“好嘞好嘞,我來推吧。”
柳回笙沒推過這種移動病床,怕掌控不好方向。
深谙自知之明的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誰知趙與也不讓她推:
“你的手有傷,別弄到了。”
柳回笙一怔,她自己想的,是不要弄巧成拙。趙與想的,是怕她受傷。
哪那麽嬌氣呢?
明明只是手掌劃破了口子。相較之下,趙與胸口被刺了一刀,右手手掌被整個紮穿,後背兩道交叉的鞭傷皮開肉綻。明明傷得那麽重,還要來擔心她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傷口。
趙與,有的時候,你不要那麽為我着想。
我會覺得我不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