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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善後(三) “阿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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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善後(三) “阿笙,你

第133章 善後(三) “阿笙,你

濱海小城坐落在中國南方, 早上7點,比晨曦更先來的是海風。

風勢很輕,撩起碎發的末梢, 在半空打個旋兒, 留下一點海洋的鹹味, 飄飄然走遠。

病房的窗戶朝東, 清晨的朝霞正濃,洋洋灑灑盛開滿城玫瑰,獨獨遺漏醫院南角的病房。

窗簾緊閉, 印刻一塊方形的胭脂色塊。

屋內開着燈,明白的光線委實淺淡, 被穿透的胭脂侵染,在物體表面籠上一層薄薄的紅紗。

兩個人,一個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一個心事重重坐在另一張病床的床沿。

一橫一豎, 相顧無言。

嗒, 嗒, 嗒......

牆上的挂鐘精準地顯示時間, 秒針轉了好幾圈,趙與終于收回觀察的視線, 打破不正常的寂靜。

“阿笙, 你不開心。”

想了好半天, 說了一句足以被當成反面教材寫進戀愛手冊的話。

柳回笙動了一下,身體紙片般單薄:

“沒有。”

趙與不得不把話挑明:

“從剛才進來,你一句話也沒說。”

“我在想事情。”柳回笙解釋。

“想什麽?”

“沒什麽,你剛做完手術,要多休息。你先睡會兒。”

趙與睡覺, 正好,她也需要時間冷靜。

趙與沉思,沒有順從:

“你在想什麽?”

柳回笙眉間收攏,看向趙與,眼神多出幾分凝重,她沒有回答趙與的問題,仍只說:

“你傷得很重,要休息。之前執行任務一直也沒怎麽睡,現在好不容易結束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覺。”

趙與看着她:

“你也沒休息好,你也睡。”

柳回笙怨怼地洩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去。

“行,睡。”

說着掀開棉被,躺進自己那張病床,側身背對趙與。

一左一右,咫尺萬裏。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牆上的秒針一格一格旋轉着,嗒,嗒,嗒......

轉了整整三圈,柳回笙一動未動,好似真的睡了。

無聲中,趙與嘆氣,再次打破沉默:

“睡不着,是吧?”

柳回笙沒理她。

趙與仰躺着,望着豎條紋的天花板,一口濁氣堵在胸口:

“心裏有事,睡不着。我看你心情不好,擔心你,我也睡不着。”

再次試探着問:

“所以,你能跟我說說嗎?到底什麽事?”

柳回笙沒說話,趙與的聲音從左耳穿到右耳,又從右耳穿回左耳,來回數次,耳膜的空洞墜進心口,撕開一片血紅。

火苗在乾柴中點燃,心情無端毛躁。柳回笙猛地翻身,瞪向趙與,眼眸沁了一層水汽:

“我讓你睡覺。”

趙與仍舊平穩:

“我擔心你。”

“誰讓你擔心了?”

“沒有誰,只是我自己想要擔心你。”

“趙與。”

柳回笙騰地坐起,多了幾分指責:

“要我說幾遍?你傷得很重,傷口也多,很容易發炎。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什麽也別想,什麽也別問,休息,睡覺,懂嗎!”

趙與躺在病床上,麻藥的藥效沒過,手背連着輸液瓶,臉色白得像鄉下停電點的白蠟燭,偏偏眼睛一如既往的幽深。

她偏頭看柳回笙,一時間這個人說的什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一閃而過的水花。

“不懂。”

我是你的女朋友,既然你傷心,難過,有心事,我怎麽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睡覺?

短短的兩個字扯斷了柳回笙心裏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情緒徹底爆發:

“趙與,你能不能稍微想一下自己?能不能不要什麽事都把我放在前面?能不能多關心一下自己?你以為你這樣我會好受嗎!”

趙與愣怔:

“你是我女朋友,把你放在第一位,是我應該做的。”

“但我沒有把你放在第一位!”

柳回笙尖叫:

“你永遠排在後面!排在我後面!排在工作後面!排在那些人質後面!那把刀插到你身體裏,那麽深,那麽痛,我還是不管你,跑去安頓人質去了,我根本就沒把你當成我的女朋友!你聽懂了嗎!”

根本沒把你當成我的女朋友。

這話太痛。

趙與痙攣了一下,麻藥瞬間失效,撕裂的傷口似被重新插了一刀,切斷語言神經。

方才還想交流的人倏地沒了聲音,柳回笙心口一絞。她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那樣的話,那樣沒有感情、毫無人性的話。

可是柳回笙,你不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如果你真的把趙與當成你的女朋友,真的愛她,又怎麽會扔下她一個人,去安頓那些堪稱外人的人質?

你以為你是誰?

救世主?

Thanatos從你手底下逃了。

Aphrodite也從你手底下逃了。

連那些掌握關鍵證據的所謂的「上流賓客」,也在你眼皮底下離開。

游輪的燈光刺眼,不多不少,剛好照透你的無能。

人質不需要你,抓捕「諸神」的行動也不需要你。

只有趙與需要你。

偏偏你扔下她不管,讓她一個人去做檢查,一個人躺進冷冰冰的手術室。

柳回笙,你怎麽配做她的女朋友?

劇烈的愧疚如沙暴罩下,暗無天日的陰霾,乾涸的徑流,流膿的心。

翻身,滿背的晨曦,滿面的陰影。

身後的病床動了一下,金屬卡扣的聲音,傳到耳邊被屏障彈回。

柳回笙無心聽,無心看,面龐籠在陰影裏,自疚卻清晰可見。

眼前的黑暗浮動,闖進一個黑影,失去焦距的眼睛重新聚焦。

趙與。

柳回笙一愣,猛地扭頭,只見床上空空如也,輸液管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再回頭,趙與施施然在她面前蹲下,雙眸凝望着她。

“你乾什麽!你瘋了!”

柳回笙吓得坐起,抓着胳膊想把人扶起,又怕扯動她的傷口。

短暫的遲疑落進趙與眼中,蕩平所有委屈。

“你關心我,你愛我。”

驟然哽咽:

“阿笙,你愛我的。”

柳回笙崩潰閉眼,淚水唰地墜下,在下颌閃過流星:

“趙與,你是瘋了嗎?你是不是瘋了!”

趙與癡癡望着她:

“我沒瘋。只要你一句話,我死都願意。”

“誰要你死!誰要你死了!”

“你沒有,你也不會讓我死。你很關心我。”

“鬼才關心你!”

“你不是鬼,你是阿笙。”

“我把你一個人丢在船上你沒看到嗎!你受那麽重的傷我都沒陪在你身邊你沒看到嗎!我從來沒考慮過你你沒看到嗎!”

她坐在床上,趙與半蹲在地上,一高一低,一垂一仰,側面看去,像極古代授予皇權的冊封禮。

趙與仰頭,望進她的眼睛:

“你關心我,所以剛剛怕扯到我的傷口。你關心我,所以在我做手術的時候,一直守在門口。你關心我,所以你會時常覺得不夠關心我而自責。阿笙,你不說,但我知道的。”

柳回笙擰過頭去,淚水模糊視線,一雙眼睛宛如破碎的玻璃。

“你知道個屁。”

趙與乖乖巧巧地蹲着,任性地賭氣:

“我就是知道。”

柳回笙擔心她的身體:

“你先起來,把針——”

“——我不。”

趙與打斷柳回笙的話。

這應該是自兩人大學在一起之後,分手、複合、吵架、做嗳,漫長的十年裏,趙與第一次打斷她。

柳回笙錯愕,質問:“什麽?”

情緒緩解,趙與頓時像被抓包的小偷,氣勢嚓地洩了下去。

眼神避開,唯只一點嘴硬:

“我說「我不」。”

柳回笙嚴厲起來:“你剛做完手術。”

趙與不敢擡頭:“嗯。”

“給我躺回去。”

“......嗯。”

“愣着乾什麽?起來啊。”

“你......”

“我什麽?”

趙與窩窩囊囊地盯着地板,分明把陳豆豆給的那本戀愛手冊倒背如流,每次柳回笙質問她的時候,還是1秒就現出原形。在惹柳回笙生氣和不生氣之間,她往往能讓她更生氣。

“你跟我道歉。”

3歲的小孩騎着大鵝揚言征讨世界,倉鼠站上草原揚言吃掉大象,趙與跪在柳回笙面前揚言「你跟我道歉」。

回答她的,是揪上耳朵往上提的手。

“說什麽?再說一遍。”

“嘶疼疼疼......”

力道不大,把一百多斤的趙與輕而易舉拎起,直到站直,手夠不上耳朵的高度,趙某人還要彎腰來将就她。

氣得柳回笙又哭又笑,撤了手:

“趙與,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開始罵她,而不是一味地罵自己。

趙與心裏好受不少。

重新回到病床,按響呼喚鈴,規規矩矩躺了回去。

等護士過來幫她重新紮針,醫生再次囑咐「不能亂動」,空氣流通,帶來海風的鹹澀和陽光的香,柳回笙的眼淚也漸漸停了下來。

打開的窗簾之外,樓房聳出起伏不平的巧克力方塊,遠處的朝陽散發刺眼的光,光線十分明亮,亮到讓人恍惚墜入白幕,扭曲的記憶回閃,重現昨夜離港的游輪。

“趙與。”

柳回笙喃喃,對着窗,對着昨夜的海:

“我看着他們走的。”

趙與遲疑,沒有說話。

柳回笙接着說:

“一個一個,西裝革履,說說笑笑,帶着秘書和保镖登上那條游輪。好像他們只是來度假的,什麽都沒發生。”

“那麽多人質,1843個,有的還沒成年,人生還沒開始,就要被送到臺上去拍賣。”

“那些人呢?把他們當成最下賤的牲口,幫他們綁起來,給他們打藥,做了一切慘絕人寰的事情,但他們受到懲罰了嗎?”

“你知道我昨天後面在想什麽?我想來一顆魚雷,把那艘游輪炸了。炸成碎片,炸得連碎渣都不剩,讓他們死無全屍,連殘渣都撈不到,最後被海裏的魚啃爛,屍骨無存。”

“我這麽想不對。我知道不對。我是警察,不是劊子手。我的任務是抓捕歸案,讓他們交待犯罪事實,不是殺人滅口。但是,這個世界真的那麽公平嗎?法律真的會審判每一個人嗎?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只手遮天的地方,我還能做什麽?”

“我沒有一個警察應有的高尚,更沒有法大于情的無私。趙與,我挺壞的,我就希望他們所有人都死,意外、天災,什麽都好,我希望他們都去死!”

“人就是很惡心,不是嗎?這個世界爛透了,不會好了,裏裏外外都爛透了......”

她厭惡地訴說着昨晚的一切,讓她反胃的一切。

趙與一字一句地聽在心裏,昨夜穿過的18層地獄情景歷歷在目,墜在心口,沉甸甸的。

她嘆氣:

“這個世界是很爛,也确實不會好了。”

她順着柳回笙的視線望去,窗外,晨曦中複蘇的小城漸漸傳來早餐店的煙火,背着書包的孩子在上學路上嬉戲,早八打工人掃開街巷的共享單車,一切的一切像電影有條不紊地進行。

趙與嘆息,接着說:

“但也不會變壞了。”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世界的壞人很多。我做警察,一開始的錨點就是壞人。懲奸除惡,匡扶正義,我要把所有壞人都抓起來,繩之以法。”

“後來我發現,壞人抓不完的。抓了一個,還有另一個。從前好的,經歷了某件事情會變壞。從前壞的,會慫恿其他好人跟他一起行惡。源源不斷,總有那麽多。”

“我堅定地想做警察,不是為了抓壞人,而是保護好人。那些支撐我走下去的,不是多少罪犯被判了死刑,永遠從世界上消失。而是救下多少個受害者,幫多少人走出噩夢。”

“善的延續,勝過惡的輪回。”

“還記得我們特遣隊的名字嗎?Aegis Task Force,神盾特遣隊。如果「諸神」要在人間降下神罰,我們就在人間架起神盾。我們的職責,是保護。”

天雷劈開烏雲,閃過幾道亮白的折線,灰青的天空幾經撕裂,光電最終彙聚成一團,從天而降。

手無寸鐵的凡間尚未覺察,春種秋收、讀書寫字、吃茶聚會、遛狗養貓,未知頭頂降落的天劫。

一堵神盾橫空出世,在白雲之巅架起屏障,憑空接下萬鈞雷霆,轟然巨響,在蒼穹炸開煙花,光影閃爍,色彩紛呈。

地面,人們被煙花吸引,短暫欣賞之後,春種秋收、讀書寫字、吃茶聚會、遛狗養貓。不見天雷滾滾,不見險象環生,只平靜地在煙火人間踏上各自的人生。

叩叩。

病房門敲開,蘇鴻雲帶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走進。

柳回笙凝眸,這女孩她認識,昨天撤離時,對着蘇鴻雲不斷磕頭,乞求她們能帶她出去。

藍色的眼睛玻璃鑽一般澄澈,走到柳回笙面前,攤開掌心,用不标準的發音說着:

“斜,謝。”

柳回笙顫了一下,垂眸,女孩的手生得白嫩,手指細長,甲床盈滿暗紅的積血,是之前不聽管教被鐵絲紮進去弄傷的,十根手指,沒有一根是好的。

在血腥包裹掌心,正中央躺着一枚包裝精致的糖果,糖紙是粉藍的漸變色,在燈光下不斷變換。

她盯着柳回笙,什麽話也沒說,只有那句昨天求救現學的「謝謝」,也是此刻唯一想說的「謝謝」。

蘇鴻雲幫她解釋:

“這個糖是昨天撤離的時候,她偷偷從包間拿的。說很好吃,平時只有最尊貴的客人才能吃。她拿了兩顆,一顆給了我,一顆給你,謝謝我們把她救出來。”

柳回笙凝望着眼前的藍眼睛,眼睫一動,落下清淚。

小心翼翼接過糖果,咧開笑容,一字一句對女孩說:

“謝謝。”

【善的延續,勝過惡的輪回。】

她是對的,趙與也是對的。

錯的是諸神,她們共同的敵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