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耳光(一) “她為什麽
第139章 耳光(一) “她為什麽
第139章 耳光(一) “她為什麽
一梯兩戶的高檔公寓住着許多機關單位人員, 單元樓緊閉,按響拜訪門戶,戶主開門之後, 電梯載人從1樓直接通往22樓。
夜色無聲, 路燈照亮方寸之地, 燈光似剛剝出的蛋黃, 懸挂在3樓外的半空。往上,半棟樓融進夜幕,與黑夜融為一體。
22樓, 書房。
穆岚在書桌前坐着,左前方一盞臺燈, 短發紮在腦後,鬓角垂落幾縷,青黑混着銀白。一手托着畫板,一手拿3B炭筆在紙上勾描着犯罪嫌疑人的畫像, 廖廖數筆, 五官刻畫出一副女性容貌。
空中只有炭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趙與站在側前方, 六七步的距離, 兩手乖順垂在身側,低頭, 眼睛看着地毯表面的毛球, 幽深的眼瞳看不清情緒。
“有事說事, 我今天很忙。”
穆岚短暫停筆,鏡片下的眼睛湖水般平靜,炭筆的筆尖在畫紙半厘米的地方懸空停了兩秒,繼續畫嫌疑人的嘴唇。
趙與仍低着頭,開門見山:
“這次行動, 我看到一個人。”
“什麽人?”穆岚沒有停筆。
“一個女人,我第一次跟她交手,但我可以确定,她就是Thanatos。”
嗒。
嘴角的線條加重,筆尖險些斷裂。
穆岚掃了她一眼,帶着警告:
“你不是第一天做警察。應該清楚,任務中的任何細節,不能透露給外人。哪怕不是外人,是你們團隊內的人,什麽是共享線索,什麽是機密要件,你該清楚。”
穆岚在趙與面前一向是平和且低調的,像一面流傳百年的銅鏡,表面光滑平實,反射着古老陳舊的色澤,沒有一絲刮痕。你是什麽人,映照出來的便是什麽人。所有的針鋒相對都會被她無形中化解,毫無波瀾。
但是今天,趙與說的話,激起她的情緒。
趙與遲疑了一瞬,往前邁了一步:
“我跟她交手,每一招她都有防範,好像知道我下一步想出什麽。”
穆岚問:
“然後呢?你想說什麽?”
趙與抿唇,語速慢了下來:
“我想說,她可能跟我一樣,接受過警校的格鬥訓練。”
穆岚沒有說話,趙與接着說:
“我當年練的,是改良後的新一代格鬥術。那年的教官......是你。”
穆岚徹底放下畫筆,連同畫板一起放到桌上,座椅旋轉,正對趙與:
“所以,你想說,你認為你們要追的那個死神,是從警校出去的?”
說着憤怒更深:
“還是更極端一點,你覺得警隊裏出現了叛徒。白天做警察,晚上做死神?”
趙與的眼睛垂得更深:
“我不敢這麽想。”
穆岚眯了一下眼睛,年過半百,眯眼的動作在眼尾擠出幾道細紋。
“但你這麽問。”
嚴厲幾分:
“趙與,你是一大隊的隊長,29歲坐上這個位置,已經超過了99%的刑警。這代表的不單是你的能力,還有你的心智。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想說什麽?你懷疑警隊內部有內鬼,還是那些跟你并肩作戰的戰友有二心?你是特遣隊的副隊長,你這麽說,你讓手底下的人怎麽想?她們聽到會不會心寒?會不會對警隊失去信心?”
穆岚的話一字一句砸在趙與心口,整個人沉了下去:
“我沒跟其他人說過,只有你。”
穆岚稍稍松氣:
“沒有最好。身為領導,你需要保持警惕,但不要随意懷疑跟你并肩作戰的同志,否則,沒有人心,寸步難行。”
“我知道。”
趙與扯了一下褲腿:
“這些話我藏在心裏,沒跟人說過。在警隊做事,我知道輕重。”
穆岚見她态度真誠,這才收回指責,低頭掃了眼完成一半的畫像,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緊迫。
“還有事麽?”她問。
趙與吸一口氣,薄涼的氣體在肺髒裏打轉,穩住情緒:
“這次摧毀的紅鯨島,跟人口販賣有關。”
“說下去。”
“我想起,當年屠靈會,也是一個跨國的犯罪團夥。黃、賭、毒,什麽都乾。我從人口拐賣的分舵潛進去,做了兩年的卧底,一步一步接近他們的核心。最後,摧毀一整個毒窩。”
氣氛凝滞,空氣似充盈膠水,沉甸甸地封堵鼻腔,驅散氧氣,将氣壓一點一點壓低。
穆岚撐着桌面緩緩站起,字句沉重:
“那只是你職業生涯的一個任務,是你第一個二等功。”
趙與擡頭,望進她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任務。我知道,你也知道。”
穆岚警告:
“我,不,知,道。”
趙與激動:
“屠靈會的頭目就是殺死我父母的兇手,是我的仇人!”
穆岚用力拍桌:
“你的父母是開面館的普通百姓!你叫趙與,你跟屠靈會的關系,只有一個——你是警察,他們是罪犯。你剛好執行了這個任務,僅此而已!”
那是這麽多年來,穆岚少有的失态。
上一次這麽疾言厲色地吼,是趙與填高考志願,放着普通專業不報,非要報警察學院。
彼時趙與不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這個當初母親去世後來家裏接自己的阿姨、自稱是「姨媽」的長輩、在養父母出事後一直撫養她直到成人的恩人,會乾涉她的志願。
“我爸爸是警察!媽媽是警察!我也要當警察!我會成為世界上最優秀的警察!”
“你當什麽警察!你以為警察很光鮮嗎!你知不知道這條路很辛苦,很危險,尤其是你!”
“為什麽你養了三個孩子,兩個姐姐要當警察你都不管,偏偏攔着我?!”
“因為你母親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養大她的孩子,看着我送你去上大學。她不在了,你還想步她後塵嗎?萬一你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怎麽跟她交代!”
“正是因為她犧牲了,我才要頂上。我要親手抓到害她的人,給她報仇!”
“你報什麽仇?!你已經改名字了,你叫趙與!她的仇跟你無關!”
往昔的争吵一字一句浮現,憤怒又痛心的表情仿佛還在眼前。
趙與凝望跟當年一模一樣的神情,那雙悲痛的眼睛仿佛在一夕之間上了年紀,眼紋的溝壑寫滿故事和悲傷。
你叫趙與。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連通那晚和今日。
趙與直直站着,垂落的手動了一下,手指如枯樹藤一般僵硬。
許久許久,擡眸,望進穆岚的眼睛。
“我叫趙雨,大雨的雨。”
厚重的烏雲碰撞出火花,閃電四分五裂,豁口漏出三縷光線,眨眼便被積雲遮擋,轉瞬即逝。
雲團中央,污泥暗無天日地攪動,雲層如毛巾擰緊,嘩啦巨響,大雨傾盆。
樓下等候的私家車不見蹤影。
趙與掏出手機,柳回笙在20分鐘之前給她發了信息。
【笙:我猜你們要聊很久。球球受傷了,我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你結束了跟我說,我去接你。】
點開家裏的寵物監控,果然,柳回笙發消息前一分鐘,家裏的小煤炭從沙發跳出去襲擊支架,被倒下的支架砸了一下。
小家夥尖叫着跑遠,蹿進電視櫃下方,等發現支架不再攻擊自己,才一瘸一拐爬出來,咪咪地破口大罵。
看這一瘸一拐的樣子,估計傷得比較重。柳回笙一時半會應該抽不開身。
趙與點開輸入法:
【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
【你結束了?】
【嗯】
【我去接你】
【不用,我去找你們,球球傷得重不重?】
【還在等結果,醫生說應該不嚴重】
【那就好。發個位置給我,我打車過來】
【好】
對話框很快發來定位,是離家最近的寵物醫院。
趙與在軟件上打車,輸終點時遲疑了一下,摸了摸左頰,把終點定在附近的一家商場。
雨大,不好打車。
放慢了前往寵物醫院的速度,也給時間營造出灰色地帶。
去奶茶店買了瓶冰水,出門時路過化妝品店,腳步停了一下,路過兩次之後跨了進去。
“勞駕,幫我挑個粉底,遮瑕力度好的。”
冰水在臉上貼了足足十分鐘,消腫,但未褪紅。
拿着粉底離開的趙與梅開二度踏進化妝品店,找到剛才的櫃姐,道出的請求略顯底氣不足。
“能不能,辛苦你幫我上個妝?”
對方看了眼方才藏進口罩的左頰的緋紅,略顯猶豫:
“小姐姐,您這個......胎記,粉底遮不住,得用遮瑕。”
趙與想也不想:
“好,幫我挑一個,你們家最好的。”
“好嘞。”
大雨提前了黑夜,遮天蔽日潑下,水流成汩淌下落地窗,路燈碎成玻璃。
抵達寵物醫院已是半小時之後。
球球的檢查結果出來,只是挫傷,沒有骨折。
柳回笙抱着貓在大廳等,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擡頭,果然看到健步如飛卻姍姍來遲的某人:
“怎麽這麽久?”
趙與悄聲喘氣,晃了晃手裏的袋子:
“噢,給它買了點貓條。受傷了,回去吃點好的。”
“好。”
柳回笙瞧着她,醫院的燈光顯得人白,襯得趙與那雙眼睛黑金似的,黑得發亮。毫無瑕疵的面孔比平日細膩幾分,又保留着皮膚原始的紋路。
——小姐姐,這款遮瑕特別輕薄,上上去,您的皮膚一點壓力沒有,特別自然。
趙與看似自然地錯了一下膝蓋,問:
“醫生怎麽說?開藥了沒?”
“沒有,就是腫了,休養幾天就行。”
“那就好。這幾天放假,剛好可以陪陪它。”
“嗯。”
趙與說話看地,柳回笙說話看趙與,話題始終圍着球球,卻又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
晚飯在外面吃的。
趙與如今對肉的耐受高了不少,在外面點兩葷一素,吃起來沒什麽壓力。
回家,柳回笙給球球喂貓條,趙與卻罕見地說:
“你先喂,我去洗澡。”
“嗯?”
柳回笙仰頭,懷裏的球球似乎有心靈感應,也擡起毛茸茸的腦袋。
“咪?”
平時都是兩人一起洗的,省水。
偶爾柳回笙嫌趙與不老實,會下個禁令,分開洗兩天。
趙與從未提過。
靜谧的燈光下,趙與被一大一小盯着,驟然窘迫:
“我今天出了很多汗,想早點洗。”
柳回笙看了眼她說話時不安分的手,沒說什麽:
“好,你先去。”
懷裏的球球似乎不懂人類的彎彎繞,撒嬌在柳回笙懷裏拱了一下:
“咪......”
柳回笙安撫地揉它的頭,等趙與找好衣服關上了浴室門,才悄悄說:
“不理她。”
趙與洗完澡就進了卧室,關門前,還隔着門縫跟柳回笙說:
“等下你洗完過來,我幫你吹頭發。”
柳回笙一如既往地給球球順毛:
“你手上的疤還沒掉,歇兩天,我自己吹就行。”
這些天,趙與右手掌的貫穿傷漸漸結痂,柳回笙為了讓她恢複好些,一直是自己吹的頭發。
趙與看了眼手背的疤:
“好,那我床上等你。”
一切似乎跟平時一樣,又似乎在生活這條大河裏多了一只漂流瓶,河水浩蕩滔滔不絕,但心細的人總會發現瓶子。
洗澡、塗臉、抹身體乳、吹頭發。
慢悠悠收拾完,推開卧室的門,卻只亮了壁燈。
“阿笙。”
趙與從側面過來,一把将她擁進懷裏,将人半引誘半強勢地推到牆上,含住她的唇。
“哎你......”
柳回笙猝不及防,後背抵牆,後腦又墊着一只不想弄傷她的手。
這個吻來得意料之外,她下意識推拒,卻又很快淪陷在漩渦深處,越陷越深。
古銅的燈光下,一雙模糊的倩影樹藤般交纏,衣領滑落,香肩泛起蜜色,在纏綿的深吻中攪翻糖水。
烏發垂落,蘋果表層的糖絲般纖細,絲絲縷縷,影影綽綽,從牆根晃到床上。
結束已是後半夜。
柳回笙被抱着去浴室清洗,回來累得不行,趴在床上,任由趙與幫她蓋上棉被。
烏發垂下,将視線切成無數條豎紋,豎紋之間,眸光澄澈。
趙與收拾完房間,從後面抱上來,将她擁進懷裏。
期間,眸中光亮一動未動。
啪。
最後一盞壁燈熄滅,房間歸于黑暗。
柳回笙冷聲問:
“她為什麽打你?”
一切的精心隐藏,第一眼便已經露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