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耳光(二) “可以叫媽
第140章 耳光(二) “可以叫媽
第140章 耳光(二) “可以叫媽
“她為什麽打你?”
夜深, 即便聲帶微顫的低語仍振聾發聩。
兩人側躺着,趙與從身後環抱着柳回笙,話音落地, 摟在身前的手動了一下。
“沒......”
一個字說得心驚膽戰, 若非關了燈, 趙與得找張椅子鑽下去。
“趙與。”
柳回笙側趴着, 手搭在身前的枕面,瞳孔在黑夜擴大,盯着窗簾中間那絲沒有拉攏的縫。她說:
“家規第2章第3條。”
趙與條件反射地背出內容:
“不能說謊,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惡意還是善意。”
“她為什麽打你?”
柳回笙重複。
趙與自咎地垂下眼簾, 将懷裏的人摟緊幾分,下巴抵着她的發頂,從鼻腔呼出沉重的濁氣。
墨水在空氣中蔓延,霧霭缱绻之間, 露出人心最原始的形狀。
“阿笙。”
許久許久, 趙與才打破沉默:
“我不想騙你。”
“我也不想被騙。”
趙與凝望着窗簾縫, 那裏滲漏了一絲狹窄的月光, 她盯着那絲光,幾番心理建設:
“你知道, 我爸爸媽媽是做什麽的。”
原來症結在這裏。
柳回笙心裏琢磨。
回應趙與:
“嗯。”
趙與吸了一口氣:
“他們在世的時候, 其實是穆廳的手下。”
穆廳, 而非穆局。
柳回笙看到一扇打開的門,靜靜聽她往下說。
“緝毒警。”
“他們當年執行的任務非常兇險。穆廳是行動隊長,出發前,我父親已經犧牲了。他是情報員,負責卧底, 給警隊提供情報。但後來......被發現了。”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麽犧牲的,他們不告訴我。直到後來我開始執行屠靈會的任務,從分舵潛伏到總舵,親眼見證那些毒販的手段。我大概猜出,他死之前經受過什麽。”
趙與的聲音呲了一下,像電路不穩的燈泡。
柳回笙握着她的手,捧着放進手心。
“趙與。”
趙與哽咽了一下,很快斂去情緒: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沒事。”
她平複了一下情緒,接着往下說:
“我父親犧牲之後,穆廳就把母親從一線撤了下來。因為我當時很小,只剩母親這一個親人。她不想讓母親出事,讓我變成孤兒。”
鑒于如今的現實,柳回笙猜到後續結果:
“但是,你母親沒有同意,還是去了,是吧?”
“嗯。”
講述母親,趙與更加平靜,大概因為真正理解:
“如果我是她,我也會去的。因為她當時不光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還是一名緝毒警。毒販害死那麽多人,她去,為的是身上那身警服。”
趙與認字之後,穆岚交給她一封信,是母親許铮臨行前留下的。
【我的孩子,她生在一個勇敢的家庭,是前進的,而非退縮的;是燃燒的,而非熄滅的;是明媚的,而非蒙塵的。
她的父親倒在那條前進的路上,用鮮血攔截本要流向人間的黑暗。今天,媽媽也要走上同樣的路。不是因為我比誰更勇敢,而是因為,這條路上的每一個毒枭,都會讓別的孩子失去父母。
這并非什麽大道理,而是算術題。我去,可能回不來,但能讓千萬個家庭免于荼毒。若我不去,那些東西會在市面肆虐,流向孩子們每一條上學的路。
請告訴我的孩子:人活着,總有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東西。
我的孩子,生在紅旗之下,不會畏懼分離和死亡,只會畏懼懦弱和無知。
倘若她問起,請告訴她:
那天早上,媽媽給她紮了小辮子,抱着她在樓下轉了三個圈,買了她最喜歡的生煎包,牽着她的小手,送她去上學。
媽媽愛她。】
信件老舊,滿滿當當的一頁。
小小的趙與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沒有第二頁。
可是這一頁的最後兩排撕掉了,應該還有的。
一定還有,媽媽跟她說的話,一定沒說完。
可是找來找去,還是找不到。
只有哭。
眼淚洇進紅領巾,鮮紅加深。
靜谧之中,柳回笙仿佛看到那個挺直腰杆忍着不哭,卻還是控制不住掉眼淚的小趙與,擡手,摩挲着她手背凸起的疤:
“我以前一直在想,你身上的正氣從哪來的,原來是母女同心。”
趙與喟然:
“穆廳也這麽說。”
“她對你評價很高。”
“嗯。她其實對我一直很好,視如己出。”
“你們吵過架麽?”
“嗯。”
“什麽時候?”
“今天。”
“以前呢?”
“以前......”
趙與望向記憶大海,找到那座遙遠卻突兀的冰山。
“吵過一次。報志願的時候。”
“志願?怎麽吵的?”
“她......不想我報警校。”
“她怕你遇到危險。”
“嗯。”
“你身上流着你媽媽的血。面對危險,你會跟她一樣,不顧安危沖上去。”
“對。媽媽沖上去,是因為她是警察。我沖上去,除了我是警察,還因為,我是媽媽的女兒。”
滿門英烈,生不出臨陣退縮的女兒。
“這次呢?又是因為什麽?”
柳回笙問。
趙與自責:
“也是類似的事情。但是,我不是很想說。”
柳回笙大概猜到:
“總之,也是她不想讓你涉險,但你不想退縮?”
“嗯,差不多。”
時間沉默,光陰沒經過兩人的同意,悄然帶走那些随長大遠去的生命。
柳回笙從她懷裏轉身,遺漏的一絲月光裏,她望進趙與的眼睛:
“其實,我還挺能理解她的。應該說......你們我都理解。她是故人臨終托孤,她一定會用盡全力保護你。你呢,有自己的抱負,自己的理想,你會不顧一切沖上一線。”
趙與抿唇。
她有句話沒說。
除了抱負、理想,她身上背負的,還有仇恨。
血海深仇。
不論是當年的屠靈會,還是如今殘留的黨羽,她會像踩死蟑螂一樣,将屍體和蟲卵一起扔進火海,斬草除根。
柳回笙也有一句話沒說。
穆岚的暗室放了幾十名犧牲的同僚。
同樣都是手下,同樣都犧牲。趙與的母親卻是放在正中央最重要的位置,空間比其他所有人都大。
如此的情義,自不願趙與再出事。
相擁湮滅彼此未出口的話。
一個不說,是怕對方擔心。
另一個不說,是怕對方加重負擔。
彼此深愛,彼此顧及,彼此隐瞞。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家裏?”柳回笙問。
“說過,薛玉。”
柳回笙的生母。
成年之後,從未以母女身份互稱,從來只叫名字。
柳回笙仰躺,天花板黑成一團。她望進虛無的深處: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很羨慕你。可以叫媽媽、母親。這個稱呼,我叫不出口。”
趙與記得從前柳回笙跟她描述過的每一個細節,哪怕只言片語。
“她打你,她不好。”
柳回笙失笑,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嘆氣,講起遙遠的曾經:
“其實一開始也不這樣。她以前是心理醫生,專給人做心理咨詢,挺優秀的。工資的話,我倆加起來也沒她多。”
趙與心算了一下兩人的工資,加起來也不少:
“算上五險一金嗎?”
“算。”
“那她确實很優秀。”趙與得出結論。
柳回笙在被子裏踢了她一腳:
“沒讓你算她工資。”
“是你說比我們加起來還多。”趙與委屈。
“你還想不想往後聽了?”
“想。”
柳回笙不買賬,趙與貼着她的臉頰,讨好地蹭了幾下,小狗似的。
柳回笙被蹭得高興,這才往後說:
“我一直覺得,我在側寫這方面挺有天賦的。連我導師都說,我是她帶過天賦最好的學生。現在想想,應該繼承的她。”
“我還在念小學,她就開始給我看表情圖,讓我認上面的人是什麽情緒,從事什麽工作。我每次都能說對,她很高興。”
“但是後來,她接了一個病人。那個病人我沒見過,聽說有分裂症。那之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經常罵我,罵完之後,就會抱着我哭,向我道歉。”
“我原諒她了,因為她是我的媽媽。”
“我看得出來她很愛我,不想罵我。但她好像很痛苦,非得罵了我才會好受一點。所以我跟她說,如果罵我可以讓她開心,我願意被罵。”
“我以為,她只需要偶爾發洩一次,就好了。直到那個病人去世,她的情況突然變得很嚴重。她經常一個人在房間裏,自己跟自己說話。她開始酗酒、抽煙......開始打我。”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她。明明以前那麽好的,突然之間,就變成一個瘋子。工作沒了,積蓄很快也花光。她是我的媽媽,太了解我,太知道說什麽話會讓我最痛苦,太知道打哪裏我會最痛......”
——為什麽是我生的你?為什麽你要從我肚子裏爬出來?
——我做過最錯誤的決定就是生你!當初檢查出來,我就該把你打掉!沖到下水道裏去!
——為什麽你是我的女兒?為什麽你要找上我!
——你是來索命的嗎?你是來索命的嗎!
“她對我的愛來得無緣無故,因為她是我的媽媽。可是為什麽,恨也這麽無緣無故呢?”
“如果她一直對我不好,我不會難受。我只會覺得我命不好,投胎到一戶不愛孩子的家庭。可是她非等我習慣母愛,享受母親的保護和偏愛,沉溺在這種親緣關系之後,再殘忍地把它剖開。”
給她光明,轉身将她推進深淵,深淵便比任何一個黑夜都更可怕。
趙與抱着她,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拍打着,溫和至極。
柳回笙很平靜,亦或說......麻木。
頂多只有一點點不甘心的疑惑。
同樣疑惑的還有趙與,她一向知道薛玉虐待柳回笙,卻不知虐待之前,也是人人羨慕的母親。
而主導這個人生平性情的平衡點,似乎只有一個。
“你說她突然變成那樣,是接了一個病人?會不會那個病人有問題?”
趙與直覺問題出在這裏。
柳回笙嗯了一聲:
“大概吧。其實,現在想想,她當時應該也生病了,心理方面的病。醫者不自醫,就跟那個殺人的側寫師一樣,走火入魔,從白衣天使變成劊子手。心理醫生鑽進牛角尖,沒人能救她。”
為什麽突然性情大變?
她思考這個問題二十幾年,得出的結論跟趙與一致——治療那個病人期間,薛玉患上了心理疾病。
倘若她們猜得對,倘若都是真的。
便對麽?
柳回笙音色幽深:
“即便真的生病。趙與,我發現我還是沒辦法原諒她。那些啤酒瓶、衣架、血......趙與,我沒辦法原諒她。”
趙與摟緊她,下巴抵着額頭:
“那就不原諒。你來這個世界,是為了尋找幸福,不是為了原諒不幸。”
只有受害的當事人才配說「原諒」。柳回笙選擇不原諒,趙與沒有資格勸她想開。
刀子捅過的傷就是傷。
即便傷口痊愈,結痂掉疤,還是會留下一道褐色的傷痕。
傷會好,但受傷的記憶不會磨滅。
人生受過的大部分苦難可以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淡忘,偏偏有一兩件,不行。
終其一生都不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