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導師(三) “我也可以
第143章 導師(三) “我也可以
第143章 導師(三) “我也可以
“Candice, 過來。”
Athena朝柳回笙招手。
柳回笙來得低調,悄聲坐到自己的位置,為了給幾位領導讓地方才退到過道。
一退, 視線打開, 看到了穆岚, 也看到坐在穆岚右手方一直同她交談的Athena。
Athena跟一年前沒有任何差別。齊肩短發, 發身微卷。長期從事腦力勞動讓她的頭發多了幾絲銀白。好在精神狀态依然年輕,雙眼明亮有神,眼尾在微笑時勾起漣漪, 不笑時,看起來比柳回笙僅僅虛長幾歲。
她坐在穆岚右手邊。
如果說, 穆岚是一口巋然的鐘,Athena便是一株茂密的樹。
目光交接,Athena同樣看到柳回笙。
穆岚順着她的視線看過來,目光落到一身警服的柳回笙身上, 表情柔和幾分。
柳回笙快步過去, 隔着桌子同兩位前輩打招呼。
Athena不知兩人的關系, 便介紹:
“這是我最喜歡的學生, 現在是蓊陽的一名側寫師。”
穆岚輕微點頭,看向柳回笙:
“之前聽說過, 很優秀。”
在外, 她不跟任何人談私人關系。
柳回笙對她的疏遠心照不宣, 只像第一次見面,謙遜道:
“同僚們都很優秀,我只是做了我分內的工作。”
穆岚嗯了一聲:
“分內工作做好也不容易。尤其你之前在美國,跟中國有國情之差。回來之後還能做這麽好,很不錯。”
“畢竟土生土長, 在國內待了二十幾年。”柳回笙解釋。
Athena見門生受領導喜歡,臉上浮起幾分驕傲:
“就算不在中國長大,她也能很快适應。之前我帶她辦理案件,橫跨好幾個州,案情很複雜,她也能辦好。”
穆岚寒暄:
“也得有你這樣優秀的導師。”
“我再過幾年就退休了,未來是她們這些年輕人的。”
“那不知道Miss Green,願不願意在退休之前,再給我推薦兩個年輕人?”
Green。
Athena的姓氏。
側寫師的效果很好。
柳回笙接連在蓊城和蓊陽參與破獲大案。即便當初略遜一籌的馮曉靜,也憑借過硬的專業知識在蓊城嶄露頭角。
梅昭在去年的案件重傷退隐,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柳回笙近期跟進「諸神」的案子,別說參與本地破案,連回來授課都成問題。
無論蓊城還是蓊陽,都需要新鮮的側寫血液。
Athena反應了兩秒,打拼大半輩子年紀相仿的老狐貍之間不必唱聊齋,一句話,點到即止,意思便已清楚。
“所以,這才你邀請我過來開講座的目的?”
Athena問得直白。
穆岚不露山水,只是嘴角微微揚起,眼中未見絲毫波瀾:
“我只是認為,人才互通有利于提高破案率,為穩定社會做貢獻。”
“中國已經挖走我三個學生了。Candice(柳回笙)、Meredith(梅昭),都是非常出色的側寫師。美國警署曾斥巨資聘請,她們都來中國了。再挖兩個,我得被美國拉進黑名單。”
“黑名單言重了。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名師出高徒。你為美國警署培養這麽多側寫師,又幫他們破了那麽多大案。拉黑你,他們可舍不得。”
“穆廳長,這是想讓我在雷區蹦迪?”
“絕無此意。不過您中文說得不錯,知道雷區蹦迪。”
“哈哈哈!”
突然而來的幽默逗笑了Athena,她喜歡跟豪爽的人交朋友,無論眼前這人是廳長還是局長,亦或是普通警員。對她的胃口,她便願意多說幾句。
“穆廳長,跟你聊天,很高興。”
“彼此彼此。”
“我覺得您身上有一種熟悉感,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這倒沒有,我從沒去過美國。”
“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一旁,柳回笙将二人的話聽在耳中。
真想說,不是錯覺。
趙與是穆岚養大的,行事作風多少有點她的影子。去年抓捕Hypnos,趙與不幸癱瘓,也是遠赴美國,由Athena利用反催眠的技術治好的。
幾個月的時間,足夠Athena了解趙與。
也足夠通過趙與,感受到穆岚身上的熟悉。
高手過招,不必她這個剛下山的小學徒插手。
是非黑白,真真假假,雙方自有評斷。
Athena的講座跟側寫有關。
舉了幾個她經手的案子,講述在案發現場,側寫師收集信息的順序、定位罪犯特征的線索種類、尋常案件與精神罪犯作案的區別。幾個版塊下來,皆是乾貨。
最後,她推薦了柳回笙去年發表的一篇文章——
《亞洲環境下的犯罪心理》。
“剛才我講述的內容,是基于美國國情的案件。不同的環境,不同的政治,不同的經濟,會衍生出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态。比如,在美國,人種比較複雜,如果連環殺人案中遇害的都是白人,那麽大概率,罪犯也是一名白人。但在中國,沒有人種差異,這種方法幾乎派不上用場。”
“這篇《亞洲環境下的犯罪心理》,是根據亞洲地區的大環境撰寫的,我認為,比我這篇講座有用。寫這篇文章的人,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同時也是貴校的老師——柳回笙。”
Athena站在臺上,看向柳回笙,眼中滿是自豪:
“怎麽樣?Candice,有沒有興趣把這篇文章充實一下,撰寫成一本書?”
師徒兩人的想法如出一轍,小範圍的授課普及有限,柳回笙也打算在「諸神」案件落幕之後,好好出一本書,将側寫的技巧傳遞給更多的人。
于是,在滿堂的注視之下,笑着點頭:
“我盡力。”
掌聲滿堂,來自400餘名正在蓊陽公大就讀的警校生——警隊的未來。
講座結束,穆岚要趕往下一個會議。秘書提前進來請人,強調了一下時間。
于是,穆岚只能短暫跟Athena握手道別,扭頭安排柳回笙接待。
師徒見面,要說的話很多。
比起日新月異的當下,緬懷從前似乎是經久不衰的話題。
驅車帶Athena去了一家平時常去的咖啡店,包間私密性很好。
甜品上來,Athena把自己那份糖含量max的可可熊推給柳回笙——
她不愛甜食,偏柳回笙喜歡。
“太甜了。”柳回笙推了回去。
“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
“那是在美國的時候。”
“回中國,口味變了?”
柳回笙笑了,唇邊漾開梨渦:
“以前,異國他鄉的,吃什麽都覺得苦,就喜歡吃甜的滿足一下。”
Athena眯起眼睛,柳回笙是她手把手帶出來的學生,側寫、讀心、審訊,每一樣都是她教的。兩人的交談從沒有謊言,一個表情便能看出真假。
譬如現在,柳回笙不知想到什麽,眼波宛如蜜糖。
猜到八成:
“你想說,現在你找到了你的Miss Right,每天都很甜蜜,所以不需要甜食了?”
柳回笙揚起眉梢:
“當然。”
Athena嘆氣:
“好吧。”
轉手把準備下單的摩卡換成美式,将甜品拖了回來。
柳回笙問:“你呢?工作的成就已經是側寫這個行業的天花板了,什麽時候發展一下感情線?”
Athena如臨大敵:
“我有Philophobia,這個用中文怎麽說?”
“恐愛症。但據我所知,你沒有。”
“Whatever. 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東西。”
“那你覺得,我跟趙與之間也是這種糟糕的關系?”
“我拒絕評價別人的愛情。但我至今也認為,你為了她回國很不理智。”
當初柳回笙在美國拿到的offer,是同一屆學生裏最優渥的。除了合同寫明的薪水,還包括一套位于麻省市區的公寓。
她沒要。
往昔的記憶浮現眼前,彼時站在十字路口的柳回笙,在前進、左拐、右拐三條路之外,選擇回頭。
她記得那天園丁剛除過草,空氣中泛着一股清新的香草味。路過的公交車披着前一晚未乾的雨水,松鼠從樹根爬上樹梢,搖曳的樹枝将晨曦剪成星辰。
回頭的路布滿陽光,從這頭走到那頭,腳步是按動的琴鍵,奏響闊別八年的曲目。
“這裏更需要我。”她感慨。
“是這個地方需要你,還是趙與需要你?”Athena問得直白,她一向如此。
柳回笙微微動容,靠上椅背,塌腰嘆了口氣,望着高樓之下飛快駛過的車流,呢喃到:
“無論趙與還是蓊城,都需要我。Athena,還記得當時我說的麽?我不會做飛蛾撲火,掐滅自己的蠢事。”
“我學了一身本領,是要去真正有用武之地的地方。美國有你,還有那麽多同門,不差我一個。但是,當時的蓊城,一個側寫師都沒有,我一定要做那個破窗的人。”
為了愛情放棄前程,柳回笙沒那麽膚淺。
既是成年人,便兩者都要。
“OK. ”
Athena舉起手邊的咖啡杯:
“敬有野心的Candice。”
有野心的大女人,柳回笙喜歡這個形容。
端起自己那杯拿鐵,輕輕碰杯。
“謝謝。”
咖啡杯放下,精巧的銀勺舀起甜品,送入嘴中。
目光一轉,終還是要說到心口最關切的那件事。
心裏措辭半晌,被Athena點破:
“有話就說。”
柳回笙聳肩,側寫師之間沒有秘密,她沒必要隐瞞。
于是放下銀勺,開門見山:
“當初你治趙與的腿,花了很多心血,我還沒正式謝謝你。”
Athena頭也沒擡:
“我不會告訴你的。”
“嗯?”
“你想問,我治療趙與,交換的條件是什麽。我不會告訴你的。”
柳回笙洩氣:
“可以稍微透露一點點麽?”
“這是我跟她之間的秘密。”
“也可以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秘密。”
“我不會說。”
“我可以讀你的表情。”
“我也可以催眠你。”
“......”
柳回笙沒占到好處。
Athena瞄了她一眼,不想真把人惹生氣,便說:
“我答應她不能說。但值得肯定的是,她是個好警察。”
沒打探到秘密本身,但從Athena這個出名嚴格的導師身上聽到誇贊趙與的話,心情稍稍好轉。
話題轉到別處,直到Athena的助理打來電話,催促下一個行程。
柳回笙借口上洗手間,把單買了。
回來Athena已收好手提包,還抽空補了個口紅。
唯只表情,在柳回笙回來的那一秒出現一絲波動。
“有事嗎?”柳回笙問。
“沒有。”Athena面不更色。
柳回笙又端詳了兩秒,Athena催促:
“好了,大側寫師,留着你的觀察力去對付犯人。”
柳回笙作罷,跟着她一同出去,送回酒店。時間剛剛好,足夠Athena參加線上會議。
一切看似平靜且日常,就像一對普通師徒的閑談——
如果監控沒有缺失。
在失去畫面的兩分鐘內,柳回笙跟Athena乘坐電梯離開,前腳剛走,後腳服務生便推開包間房門。
同她一起進去的,是從保潔間出來的一個戴口罩的年輕男人。
他閃身進屋,快步走到桌邊,手伸到桌面下方摸到桌腿夾縫的□□。
扯下,卻發現已被切成兩片。
“有字條。”
另一邊,服務生端起甜品碟,下面壓着一張拇指寬的紙條。
男人立即上前,展開紙條,鋼筆的字跡幾乎劃破紙面。
【Never Again】
別有下次。
森林深處的猛虎修生養息,久不狩獵,但叢林法則拼殺下來的技能終年傍身,怎會發現不了遠處窺伺的鬣狗?
叮咚!
回到酒店,Athena的手機傳來短信。
未知的亂碼號碼,沒有文字,只一張竊聽器被毀壞的照片。
助理看出她的表情有異,便問:
“Anything off?(有什麽不對嗎)”
Athena搖頭:
“Nothing. ”
随口讓助理幫她連線上會議需要的設備,點開短信的回複框。
【有事直接找我,別搞小動作。嫌髒】
與此同時,柳回笙假借丢東西的名義折返包間,假裝找了兩圈,作罷:
“可能丢其他地方了,我再去找找。”
服務生恭敬微笑:
“有可能。我們之後再收拾一下,如果看到,會幫您寄過去的。”
“謝謝。這個包間有人進來過麽?”
“這個包間?沒有。”
說話時吞了一下口水,嘴型朝兩側拉扯,鼻孔擴大。
與此同時,一直盯着柳回笙。
說謊者經常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判斷自己的謊言是否被相信。緊張的面部表情更是暴露,這個包間藏着秘密。
柳回笙不動山水,輕輕點了個頭:
“好。”
折身離去,帶着尚未探知的真相,順着腦中的長路往前走。
路的盡頭,是先前結賬回來時,Athena臉上一閃而過的隐瞞。
當初她在美國九死一生,面臨老板的質疑和勸退,Athena選擇力保,揚言要将她培養成最優秀的側寫師。
她傳道授業,帶她參與美國大大小小的重案,在警方抓捕Thanatos後親自審訊,更是通過反催眠的技術治好趙與癱瘓的雙腿。
這樣的恩情背後,是單純的師恩似海,還是另有隐情?
叢林法則的危險不在物競天擇,弱肉強食。
在于當你踏進這片叢林伊始,人性的善良被放在生物鏈最底層,為了生存,你必須抛棄仁義、割舍憐憫、掐滅慈悲。
你時刻警惕,懷疑身邊一切異乎尋常的細節,提防身邊每一個新出現的面孔,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連睡覺都要睜着眼睛。一邊想辦法生存,一邊隔着肚皮揣測深不可測的人心。
身在叢林,人不是人,是動物。
柳回笙的電話是淩晨兩點響的,來電顯示是趙與,立即接了起來。
“喂,趙與,怎麽了?”
“阿笙,有新情況,你買下明天去總部的機票,越早越好。我跟蘇隊會搭乘明天第一班航班過去。”
情況緊急,趙與來不及問候寒暄,只說了最要緊的部分。
“好。”
柳回笙睡意消了大半,随即點開購票軟件:
“出什麽事了?”
趙與的話來得沉重,透着壓在地獄深處永世不得超生的夙怨:
“從紅鯨島救出來的一部分受害人,剛被發現集體自殺了。”
作者有話說:
即将開啓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