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幸存者(一) “我太太沒
第146章 幸存者(一) “我太太沒
第146章 幸存者(一) “我太太沒
柳回笙沒回酒店。
霍煙叫了司機, 将二人連同行李一起拉到醫院。
病房外,主治醫生剛從病房出來,正跟霍煙反饋情況。
“情況很不樂觀。病人的求生欲很低, 剛要不是護士手快, 把她摁住, 傷口就被她撕開了。我給她注射了鎮定劑, 讓她先休息一下。等她身體好轉,我的建議是先轉到心理科,找位心理醫生, 把她的心結打開。否則,照她目前的情況, 很可能再次自殺。”
霍煙站在主治醫生面前,風骨依舊。
她已至不惑之年,比當初給柳回笙寫支票時,多了幾分積年累月的沉着, 鬓角的頭發染上灰白, 一雙眼睛卻如當日一樣, 平淡中透着凜冽, 說一不二。
“辛苦了。”
她跟醫生握手:
“之後我會幫她請心理醫生,看到底什麽情況。”
“好。這幾天先住院觀察, 請個護工, 24小時看着, 別讓她有機會做傻事。”
“沒問題。”
“那我先回辦公室了,有事您叫我。”
“好。”
醫生帶着兩名護士離去。
霍煙低頭看了眼腕表,身旁的經紀人就低聲詢問:
“霍總,來了。”
扭頭看向過道,果然, 一雙倩影從走廊那頭信步走來。
柳回笙走在前面,跟當時綁着馬尾辮的大學生全然不同,褪去青澀,進化成熟,帶着歲月的痕跡,也帶着成長的擦傷,不變的是與生俱來的睿智。
霍煙淡淡點頭,她這一生做過很多筆投資,唯獨在柳回笙身上這筆,回報最甚。
她站在原地,如位高權重的君王,等柳回笙走過來。
“霍總,好久不見。”柳回笙淺笑,從容地朝她伸手。
霍煙看了眼那只手,比上次見面多了幾道傷痕,伸手,交握:
“看來,側寫師的工作也不容易。”
柳回笙聳肩:
“大環境不好,都不容易。”
說着往旁邊側了一步:
“我來介紹一下。趙與,我的直系上司,現在是蓊陽刑偵支隊一大隊的隊長。霍煙,知名企業家,當初我出國,就是霍總贊助的。”
趙與主動伸手:
“霍總,幸會。”
霍煙同她握手:
“趙隊長年輕有為,我記得上次見面,你還在蓊城的一個分局。”
當初辦理汪倩失蹤案,霍煙見過二人。
她每天見的人很多,卻一次就記住趙與的名字和職位。
趙與颔首:
“對,這兩年辦了一些案子,調動了一下。”
“有能力的人,就要去能大展宏圖的地方。”
“蘇小姐呢?沒跟您一起?”柳回笙問。
“她在拍戲。”霍煙說着,眼尾漾開漣漪。
“這麽多年,你們還是這麽恩愛。”
“當然。原本我要去探班,結果「王清」出了事,我來看看。”
王清,此刻躺在病床之上,剛從鬼門關搶救回來的人。
柳回笙透過病房中間玻璃往裏瞥了眼:
“什麽情況?”
霍煙擡手朝旁邊一引:
“過來說吧。”
這家私人醫院的病房配置很高,樓層兩側的盡頭各自建有兩間私談室,時常用于醫生同病人家屬交談。
如今空着,霍煙便暫時借用。
經紀人端上剛從星巴克買回來的咖啡,随後便退出門外。
霍煙開始講述王清的情況:
“她是我太太簽的。家境不好,但夠努力,一個人在影視城跑群演,從沒叫過苦。那時我太太跟她一起拍戲。她演一個小角色,大夏天在沙漠裏爬來爬去,就為了一個鏡頭。
我太太沒看走眼,簽約之後,她很快就在一部民國劇嶄露頭角。”
柳回笙回憶了一下目前上線的民國劇:
“你是說......去年那部《槍線》?”
“對。”
“我想起來了,她演一個卧底,那個角色很火。”
“對。收視率和線上數據都很不錯。但,在劇開播之前,她回了一趟家,沒幾天,我就接到警察的電話,說她過世了。”
“過世?”
“後來我想了點辦法,讓她的家裏人開口。當然,合法的前提下。她父親承認,欠了20萬賭債,把她賣給了一個人販子。”
“她老家該不會就是山寧村?”
“對,你怎麽知道?”
“那個村子我們查過,很多戶都有販賣子女的情況。”
至此,王清的個人背景了解大概。
趙與開口:
“也就是說,她失蹤了1年。”
“不到,10個月。”
“她是被家裏人拐賣的。之後你報過警麽?”
“報了。但對方很狡猾,沒查到線索。我動了一點私人關系,也只查到一個小鎮,沒有下文。”
即便是人才設備精良的ATF特遣隊,也費盡千辛萬苦,才假扮成受害人一路輾轉到紅鯨島。霍煙一個人,加上當地的派出所,力量實在微薄。
趙與又問:
“她回來之後,情況怎麽樣?”
霍煙回憶:
“之前一直是由國家派遣的專員統一安置的。我去看過,确認是她。昨天發通知,說是為了分散管理,讓有條件的先行接回。我擔心她家裏先去,就先一步把人接了回來。”
“當時她什麽狀态?”
“不太說話。我到的時候......”
時間退回昨晚。
剛回國的霍煙馬不停蹄坐了最近一班航班。抵達時,負責安置的專員正在給幸存者發飯。
王清坐在倒數第二排,叫到她的名字,她麻木地起身,朝正前方的專員走去。
專員問她:
今天有牛肉、糖醋排骨、素炒白筍、蒜蓉粉絲,還有這個炒面,你想吃哪個?
“她不說話,端着餐盤,指了一下白筍和粉絲。”
霍煙回憶說。
專員看着她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
王清,你身體很虛弱,要多吃一點肉。阿姨,給她再打個排骨。
“他們多給她打了一份排骨,但她沒吃。專員問她怎麽回事,她也不說話。”
專員想進一步勸她,親切地握上她的肩膀,卻在觸碰的一瞬間,王清激烈地反抗,餐盤打飛她的手,飛快後退。
“她對身體接觸的反應很大。那個專員是當初從外地把他們親自接回來的,一路同吃同住,很多幸存者都喜歡她。但王清沒有。”
聽到這裏,柳回笙沉沉嘆了口氣:
“應該是應激反應。她之前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一個人去大城市打拼,那些苦不是普通人能受得了的。現在寧肯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能說,紅鯨島是她一輩子的噩夢。”
霍煙難得表情凝重:
“她當時有點失控。剛好我簽完文件,過去接她。她看到我,表情有點變化。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麽表情,好像很期待見到我,又好像很怕見到我......”
霍煙盡可能全面地描述當時的情況,柳回笙期間會問「她當時手放哪裏」「有沒有喊什麽話」「看到你第一眼是向後退還是往前走」,霍煙一一回答。
“我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了。”
了解完情況,柳回笙眼中多了幾分心疼:
“趙與,等下我們進去錄口供。”
鎮定劑的藥效一過,守在旁邊的護工就給經紀人發了信息。經紀人即刻敲開三人的門。
“霍總,她醒了。”
柳回笙起身,脫掉外套,只穿裏面的白襯衫。長時間趕路導致肩膀和肘彎有點皺,但是還好,顏色乾淨。
病房殘留着剛清洗過的84消毒水味,香槟色天花板從頭頂落下,暖光落上病床所剩無幾,被慘白吞噬。
王清面朝上躺着,睜着眼睛,沒有焦距,像一塊封膜的塑料,裏外不透。
柳回笙和趙與的腳步極輕,沒有坐靠窗的那側,因為那樣投下的影子會擋住王清。
兩人分別坐上椅子,柳回笙更加靠近。身上的白襯衫沒有一點雜色,似月光照上白玉,連領口都是乾淨的。
“王清。”
柳回笙輕輕開口,在敏感的世界裏,任何聲音都會進入對方的耳腔。只是面上仍如死水,沉沉的沒有漣漪。
“我是特遣隊的一名警員,姓柳。那天晚上,我們把你從紅鯨島救出來,你還有印象嗎?”
說完,王清的眼珠動了一下,頭緩緩轉過,目光聚焦。
“嗯。”
她記得眼前這張臉,也記得旁邊那個臉上還挂着疤的趙與。聲帶滞澀地扯動一下,發出兩個音節。
“謝謝。”
表情沒有變化,眉毛似标本一般,一動不動。
柳回笙觀察眉毛的走向,也觀察着她木讷臉上随時可能閃過的神情——
沒有感動,沒有感恩,同樣的,沒有感謝。
“其實,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可能不想得救。或者說,我想逃出那個島,但不想回來。回到這個,很多人都認識我的地方。”
噌!
火柴劃過打火紙,雖未點燃,卻擦出一閃而過的火星。
王清看向柳回笙,眼中閃過剎那的光亮。
柳回笙接着往下說,語速很慢,确認每一個字都能說清楚:
“你出生在一個很偏遠的山村,但你沒有認命。你來大城市打拼,從群演一步一步做起。你演過屍體、戰俘、小販,在劇組承擔着各種各樣的龍套。就像你的出身一樣,你演的角色也仿佛是劇組裏的邊角料,可有可無。”
“但你沒有放棄。你知道,你沒有讓人過目不忘的容貌,也沒有財大氣粗的經紀公司。你能在演藝這條路出頭的機會,就是比別人更吃苦。別人不敢跳的,你跳。別人不想跑的,你跑。因為你不想回去,回到山裏,回去老家,就等于向命運低頭認輸。”
“皇天不負有心人。你的努力被蘇昭看到,她跟霍煙一起經營了一家經紀公司,把你簽了。你終于迎來人生的翻盤。進公司之後,你拍了一部質量很高的電視劇。但是,臨近播出的時候,你回了一趟老家,那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他們把你賣給人販子,轉移到國外。你在紅鯨島遭受了地獄般的折磨。他們告訴你,這座島的主人叫Aphrodite,是古希臘掌管性的神祇。她把你們當成動物一樣對待。跟你一起進去的人,有的瘋了,有的死了,有的失去所有反抗的意念,死人一樣生活着。”
她一句一句往下說,從出身到北漂,從龍套到簽約,從臨門一腳的光明到萬劫不複的黑暗。
王清的眼睛似樹,根深蒂固盤亘着,鏟子順着根莖一點一點挖開泥土,終于,落下最後一鏟的時候,龐大的樹盤松動,連根一起拔了出來。
柳回笙觀察着她的反應,終于,說到最關鍵的一句:
“可是......除了Aphrodite,是不是還有一個人,經常出現?”
說到這裏,王清用力閉眼,原以為哭乾的眼睛湧出淚水,塵封的身體顫抖起來。
柳回笙起身用紙巾幫她擦眼淚,手指始終隔着,沒有直接的肢體觸碰。連垂下的袖口都用另一只手提起,生怕碰到了她。
坦誠相待的對話,尺度恰好的舉止,敲開積灰的門。
“洗清污穢的辦法只有一個——用最鮮豔的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