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東京(三) “阿笙,你
第150章 東京(三) “阿笙,你
第150章 東京(三) “阿笙,你
淩晨1點, 東京警署某審訊室。
虛胖的男人坐在中間,單人單桌,兩手铐在桌上, 低着頭, 頭發長到擋臉, 肥胖的肉似被可樂泡發, 整個人都是浮的。
監視器裏,柳回笙将人掃了一眼,表情凝重:
“幕後真兇不是他。”
鸠山聽到她的判斷, 覺得疑惑:
“我們還沒開始審。”
柳回笙搖頭:
“你們可以審,但他後面還有人。如果想搶時間, 最好調查他的網絡賬號,看他跟什麽人聯系,怎麽幫對方做事的。”
鸠山一頭霧水,翻譯給伊田, 伊田更是摸不着頭腦:
“什麽......意思?”
剛被趙與的身手驚豔, 他深知ATF不養閑人, 眼前這個看上去頗為高智的女人, 之前分析心理很有一套,難道, 還有一眼識別犯人的功能?
柳回笙放大畫面, 将鏡頭聚焦嫌犯的上半身。
“衣領的扣子少了一顆, 袖子卷起,前襟有食物的油漬,說明他平時不修邊幅,行事粗糙。
體型虛胖,肥肉居多, 看不到肌肉,頭發過長,胡子參差不齊,說明他長期居家,不喜健身,不常外出。”
伊田解釋:“很多宅男都這樣。但我們之前處理過好幾個案子,越是宅的人,在網上攻擊別人越狠。上個月造謠一個女愛豆懷孕的,也是一個居家宅男,外表看上去跟他一模一樣。”
柳回笙指出關鍵:
“但是這起案子,兇手很懂精神操控。專挑感情缺失的群體,精神領袖、對立、末世論,每一個因素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說明她善于攻心,同時非常嚴謹——
跟我們之前提供的,涉嫌在紅鯨島進行精神操控的Nymphs,特征一致。”
伊田汗顏:
“那個......柳警官,關于Nymphs這個人,我們沒查到她任何出入境的記錄。而且,你們提供的照片、名字,雖然可能真的有這個人,但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跟這次的案件有關。何況,那些幸存者,本身很多已經精神失常了,他們的證詞,不能作數。”
能指控的證人不能出庭,Nymphs,這個名字就像神祇本身一樣,居身于自然之間,可能是樹,是水,是傾軋坍倒的山,是承載萬物的泥。無處不在,又找不到具體的原形。
Nymphs短時間內無法跟這次的自殺案畫上等號,柳回笙暫退一步:
“好,先不論Nymphs。這次的中學生自殺案件,顯示幕後有個人,一直在推波助瀾,侵蝕他們的心智和思想,遙控他們自殺。這個人,一定不是我們今晚抓的這個,但,我有辦法撬開他的嘴,讓他交代,幕後那個人,到底是誰。”
擅長通過微表情反應推進審訊的側寫師,能在最短的時間,挖出事情的真相。
審訊室的門打開又合上,兩個年輕的乾警進去,這次負責審訊的,是分出出自雙方陣營會說日語的伊田和白源。
兩人連着耳機,一個接通柳回笙,一個接通鸠山。
一牆之隔的觀察室,4塊屏幕從不同角度監控犯人的反應。
審訊室,伊田用日語開始詢問嫌犯的基本信息,同步,鸠山在觀察室翻譯對話。
“姓名。”
“渡邊木。”
“年齡。”
“27。”
“家庭住址。”
......
“知道為什麽抓你嗎?”
“不知道。”
桌上的手往內收回,柳回笙抓到破綻,立即告訴白源:
“他在隐瞞,把論壇賬號扔出去。”
同步,鸠山的日語翻譯傳到伊田耳機,詢問的人員交換。
白源拿出打印的賬號資料,放到審訊桌上:
“這個名叫「業內一郎」的賬號,是你嗎?”
“不是。”
渡邊瞄了一眼,頭往旁邊擰了一截。
柳回笙再次抓到破綻:“就是他,問下去。”
“我們調取了賬號信息,就是你,上面還有你的證件信息。”
“我的證件之前弄丢了,肯定是別人注冊的。”
“哪裏丢的?”
“忘記了。”
“既然是別人注冊的,為什麽密碼是你自己的生日?”
“證件上面有,他自己填的。”
“什麽時候丢的?”
“很久了。”
“為什麽沒找回?”
“忘記了。”
渡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看似唯唯諾諾,實則極不配合。
柳回笙在玻璃牆另一側搖頭——這麽下去不行。
按下通話鍵:
“白源,我說一句,你翻譯一句。”
白源在桌上輕敲兩聲,示意收到。
柳回笙盯着中間最大的顯示屏,渡邊的表情無處可逃:
“最近「旭日」的娛樂新聞鬧得很大,你聽說過麽?”
注意力突然從自己身上轉移,渡邊以為自己擺爛的态度奏效,松了口氣:
“聽過一點,情人節打投,全國上下都在拉票。”
“沒錯,我上班路上看到過,有「光宙」和「朔夜」的海報。”
“對......他們兩個的人氣最高,粉絲很多。”
“但是,聽說他們的公關,最近很頭疼。有件事,不知道你聽說沒有?”
渡邊突然兩手交握,臉上假裝輕松:
“不知道。警官,我剛說了,那個賬號不是我的。”
柳回笙盯着他每一個一閃而過的反應,聲音從收聲筒傳進耳機:
“你以為,我們抓你,是接到經紀公司報的警,查到你造謠?”
“難道不是嗎?但是我沒造謠,那個賬號不是我的。”
柳回笙繼續:
“前天晚上,深夜23:20分,有9名初中生跳樓自殺,你知道麽?”
“什麽?!”渡邊唰地擡頭。
“你知道麽?”
“不知道,這,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警方封鎖了消息,擔心有其他學生效仿。他們其中4個是「光宙」的粉絲,另外5個,是「朔夜」的粉絲。”
“不,不可能......”
“知道他們為什麽自殺麽?”
“不......”
“因為有人告訴他們,這次情人節投票,輸的那個人會被賣到紅鯨島,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們想阻止這件事,所以自殺,威脅經紀公司。”
“這,這跟我沒關系。”
“當然有!誰告訴他們的!”
“不,不是我......”
“誰編造那些悲慘的經歷!誰告訴他們喜歡的明星會被拍賣!”
“我沒有!”
“是你!你日複一日攻擊他們的思想,對他們進行精神操縱,為了就是讓他們生不如死!”
“沒有!”
“你攻克他們的精神世界!為的就是殺人!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殺了一個不夠,還要殺兩個!三個!無數個!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
“我沒有!我只是想掙錢!沒想到會這樣!”
叮——
微波爐轉到最後一秒,時間到,爐門自動彈開,冒出食物的熱氣。
渡邊遭受了劇烈的精神對抗,兩只眼睛瞪得溜圓,虛胖的臉上全是汗,像被抽乾精氣的空殼,沒半點活人的樣子。
1個小時之後,渡邊的口供錄完,伊田讓人帶他去走剩下的流程。
“渡邊已經交代,他經常通過論壇發布造謠言論,是一個自稱「公司運營」的神秘人讓他發的。讨論量越高,報酬越多。”
“之前他怕出事,畢竟日本在這方面管得比較嚴。但對方稱是經紀公司的業內人,發這些主要是賣慘拉票。他就照辦了。”
“但昨天,經紀公司突然發了一個通告,號召粉絲理智追星。他以為要清算到他頭上,所以之前我們上門的時候,他會拒捕。”
“不光如此。我們恢複了他手機裏的數據,在我們上門之前,這個神秘人聯系過他。讓他快跑,否則被警方抓住就完了。”
伊田把打印出來的資料遞給白源,白源逐字翻譯給趙與等人。
“這個神秘人的賬號,可以查到麽?”趙與問。
“已經注銷了。但我們追查到了她的IP地址,上一次登錄的時候,也在東京。我們懷疑,可能是本土的嫌犯。”
“不過,他還交代了一件事,跟......柳警官之前的推測......一致。”
“論壇上有個名叫「摯愛」的組織,號稱「要把最純潔的愛先給最愛的人」。裏面有很多「幫派」,光宙和朔夜就其中之一。”
“這個摯愛,每個月會開展祈禱儀式,只有貢獻最多的20名粉絲才能參加。臨時的線上群,臨時的加群密碼,祈禱結束就解散。”
“渡邊曾經幫忙拉過一次群,他說,裏面的話術基本是「外面的世界都是肮髒的」、「只有我們對她/他的愛是純潔的」,聽起來,像要跟整個世界為敵的樣子。”
“這個祈禱儀式被粉絲認為是「國王的加冕」,為了每個月這20個名額,他們會偷家人的錢去買明星周邊、參加線下活動。極端一點的,會在刀片上刻明星的名字,插進指甲縫裏,說這樣可以跟喜歡的明星融為一體......越瘋狂,越有機會加入「摯愛」。”
年幼的靈魂在沒有引領的路上前行,遠方的鬼火影影綽綽,隔空召喚着心髒,讓這個器官隐隐跳動。他好奇,究竟是怎樣的情感,能讓他麻木的心産生歸屬感。
邁開腳步,朝着鬼火一步一步前進。
腳下的路一開始平坦,甚至有細細的草坪,踩上去軟軟的。
逐漸,鬼火在他眼中的投影愈來愈大,心髒的搏動愈來愈烈,腳下的路布滿上豎的尖刺,紮破腳掌,撕開皮肉,鮮血從千瘡百孔的傷口流出,他絲毫未覺。
只是麻木地前進着,前進着......從直立變成跪爬,從跪爬變成匍匐,最後連匍匐的力氣也沒有了,坍倒在那條漆黑的路上。
鬼火仍在前方閃爍。
可鬼火,終究只是鬼火。
沒有烈火的熱情,暖不了冰冷的心髒。
......
從警署出來已是淩晨2點半。
好幾日的連軸轉掏空身體最後的精力,仿佛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大腦卻仍慣性地思考着。
一切仿佛都有進展,又好像邁進了一潭灌滿的油田,黏膩地粘在身上,将人拖進沼澤,滞步不前。
回去坐的面包車,由警署值班的警員駕駛。
柳回笙和趙與坐在中間的雙人座,謝辰風三人坐在後排。
體能到了極限,大腦轉動起來格外吃力,似齒輪生了鏽,轉一格,叫一聲,聲音尖細。
柳回笙靠着車窗,盯着路邊閃過的霓虹,好看的眼睛一片通紅,泛着炎症。
趙與握住她的手,冰涼,于是放在掌心裏搓:
“先休息一下,睡一覺,明天再想。”
柳回笙搖頭:
“我只是覺得,這次來東京,好像什麽都做了,又好像什麽都沒做。”
“我們已經摸清了這次自殺案的犯案邏輯,順着那個「摯愛」往下查,能查到新線索。”
“我擔心,她已經不在日本了。”
她,Nymphs,這一切的主謀。
趙與拍拍她的手:
“有這個可能。不過查到「摯愛」,警方可以阻止即将發生的悲劇。”
即便伊田不信,趙與和柳回笙都傾向這個案子是Nymphs做的。
精密的精神操縱手法,跟紅鯨島挂鈎的話術,與血船相似的自殺模式,沒理由不是Nymphs。
趙與想得很多。
譬如日本沒有查到出入境記錄,她很可能是偷渡進來的;譬如Nymphs可能不長護照上的樣子躲過了搜查;譬如她做的這一切背後可能藏着一個更大的陰謀。
沒說。
一旦說起頭,就會帶着柳回笙往下想。
她不能再思考了,得休息。
面包車在筆直的街道上行駛,淩晨的車子很少,整個東京城透着一種繁華的空虛,似整座城市只是一具空殼。
拐彎的時候,車身晃了一下,柳回笙的頭撞上車窗,力道很輕。
趙與伸手過去揉,柳回笙沒說話,只是順着力道靠到趙與肩上,雙眼幾乎失去焦距。
“她不會停手的。”她說。
“什麽?”趙與沒聽清。
“她不會停手的。”柳回笙重複,“這次的案子只是一個開始。後面,她還會繼續煽動那些孩子,讓他們去做傻事。”
鋪了這麽大一張網,目的絕不只有墜樓的9個人。
「諸神」的嗜血程度,絕不止于此。
趙與低聲寬慰:
“這個案子的後續已經交給伊田了,他們會順着「摯愛」去瓦解Nymphs的犯罪網絡。我們先回去休息一下。尤其是你,這幾天一直沒怎麽睡。等睡一覺,休息好了,沒準會有新的破案思路。好不好?”
柳回笙靠在她身上,像聽了她的話,又像沒聽,沒有焦距的眼睛虛空地盯着前方,喃喃自語:
“Nymphs肯定還有後手。除了這次的兩個愛豆,她肯定還染指了其他粉絲。出身卑微、事業坎坷、業務能力強、被公司吸血、被同事針對、柔弱無助......一定還有明星,符合這些條件。”
話音落地,後排,謝辰風打着哈欠插了進來:
“肯定的,笙姐,放眼娛樂圈,但凡一線頂流都是這個人設。”
趙與臉都青了:
“有事明天說。”
她絞盡腦汁想怎麽才能轉移柳回笙的注意力,結果謝辰風還來加一把火。
“阿笙,有事明天說,你已經很累了。”
沒用。
柳回笙的反應變得遲鈍,好幾秒消化完謝辰風的話,吃力地坐起,回頭問:
“你剛那句什麽意思?”
謝辰風本着「追星老人」的過來人心态,點評到:
“不光日本,其實國內也這樣。尤其一線頂流,個個都有悲慘經歷,粉絲不是在心疼哥哥,就是在罵對家,罵經紀公司。你剛剛說的那些,都是基本配置。”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柳回笙微怔,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也就是說,如果......”
謝辰風調侃:
“如果誰塌了房,那就是世界末日呗。之前那個誰,巅峰期被爆出來......”
輕松的談話落在柳回笙耳中,推開另一扇生鏽的鐵門,千千萬萬的蝙蝠沖出來,将人啃得只剩白骨。
叮咚!
手機桌面突然彈出熱搜消息,開頭的幾個字讓人心口猛顫——
「新晉頂流湯帥被曝家暴,目前已被警方逮捕」
「湯帥竟然有女友,之前炒單身人設是在?」
「女友李某正在醫院搶救,據醫生透露,有一定生命危險」
「有網友說這不是家暴,是故意傷害,是故意殺人,你們怎麽看?」
ATF工作群,恰好不知因為什麽失眠的葉圖靈轉發了頭條消息。
謝辰風看完,眼都直了:
“就,那什麽,我真就随口說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