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生病(二) “幫你暖手
第152章 生病(二) “幫你暖手
第152章 生病(二) “幫你暖手
趙與終是沒走。
怎可能走?
柳回笙在醫院, 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又生着病,無論身為女朋友, 還是副隊長, 這時都不能走。
但她說了一句很不該說的話。
在柳回笙本就受傷的心口雪上加霜。
明明不是那個意思, 明明沒有嫌她拖後腿, 明明只是想她好好養身體,不要想其他的。
怎麽說出來意思就變了?
趙與不理解。
一方面不理解柳回笙的感知系統,明明沒有惡意, 為什麽聽到耳中惡意那麽大。
另一方面不理解自己的語言系統,明明也沒有惡意, 為什麽說出來的話就變得難聽?
須臾間,她仿佛被自己分成陰陽兩極。
小黑人說,你那麽愛她,她知道你沒有惡意。之所以對那句話有反應, 是因為她太敏感, 等氣過去就消了。
小白人說, 你既然那麽愛她, 就該知道這時候她需要安慰,為什麽還要說讓她難過的話?
趙與善于将自己分裂, 又會在短暫的時間內分出勝負。
小白人一杵子将小黑人砸到地下, 占領思想認知的高地。
阿笙的敏感和脆弱,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
如果只是鬧小脾氣,還能解釋成情侶間的調情。
可阿笙已經31歲,有很強的認知能力和感知能力。
尤其後者。
她那麽敏感得能感受到嫌犯的心理,自然,也能感受到她趙與釋放的惡意。
縱然無心。
良言一句三冬暖, 惡語傷人六月寒。
一句話怎麽說,能準确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而不是不顧措辭和語氣,堂而皇之地認為對方應該全盤接收、并且因為認知層面知道“她愛她”就坦然接受她一切芒刺——這是趙與需要提升的功課。
哭泣的狐貍,沉默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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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是次日晚上出發的。
柳回笙的各項指标恢複正常,體溫也降了下來。
趙與跟白源去警署做完最後的工作交接,伊田還煞有介事地學了一句中文:
“特憋港謝你萌,喜旺蝦次,來日迸玩,我請你萌尺飯。”
自從特遣隊幫他們找到「摯愛」這個網絡組織,他們順着網線查,抓了十幾個興風作浪的所謂粉頭。還阻止了9起即将展開的集體自殺行動。雖還是發生了另外2起自殺案,造成29名中學生死亡。但有了應對方向,政府和經紀公司雙管齊下,事情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凡遲一天,但凡沒有特遣隊,這片東亞土地又會多幾百個枉死的少年。
趙與同伊田握手:
“您太客氣了。這次東京之行也是我們的任務,最主要能破解他們的作案手法,把孩子們救出來。”
“そう(是)。”
握手之後,伊田看向一旁的柳回笙:
“歇謝你,港謝。”
柳回笙淺笑:
“舉手之勞。”
鸠山在旁邊翻譯給伊田,伊田笑容更大,又說了一句。鸠山翻譯道:
“伊田隊長說,很佩服側寫師的能力,他之後會向上級反饋,在警署引入一名側寫師,協助破案。”
柳回笙點頭:
“那太好了。側寫很多時候可以定位受害人和嫌犯的畫像,縮短破案時間。”
扭曲滋生邪惡,心理驅動行為,一切的犯罪都有追本溯源的心理歸因,找到這一點,相當于找到一本專業書的複習大綱,緝兇、滅罪、扶傷、斷惡,都在章法之間。
離開警署,三人前往機場。
候機的時候無事可做,機場廣播不斷傳來日語和英語交替的航班信息,無聊。
柳回笙坐在排椅盡頭,跟趙與隔着兩排。
整個候機廳仿佛就亮了那麽兩盞燈,一盞落在柳回笙頭上,一盞落在趙與頭上。
隔空照出兩塊光斑,上演各自的獨角戲。
趙與坐在兩排之外的椅子上,眼巴巴看着柳回笙玩了10分鐘的手機。
柳回笙太好看了,盡管剛出院,氣色還沒養回去,整個人病恹恹的,一件高領毛衣,一件銀灰外套,未施粉黛,獨有一股沐雪的清濯。
她的手提包放在右側的置物臺,左側的位置空空如也。
趙與盯着那個座位,掌心從大腿搓到膝蓋,又從膝蓋搓回大腿。
心裏算着時間。
10分鐘了。
從剛剛坐下開始,已經10分鐘了。
換言之,柳回笙已經一個小時沒喝水了。
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趙與窩窩囊囊地起身,去機場飲水機沖了一杯溫熱的水,剛轉身,就發現柳回笙摸出保溫杯喝了一口。
不僅喝了,還在放回單肩包的時候,把包從右側的置物臺放到左側的座位,徹底封鎖趙與接近的機會。
保溫杯沉甸甸地握在手裏,趙與愣在原地。
柳回笙還在低着頭看手機,從趙與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烏發半遮的側臉和彎曲的眼睫。全程似乎沒擡過頭,又似乎洞悉整個候機廳的一切。
唯一一個接近的理由被扼殺,趙與像早上忘帶作業,想進去上課又怕被老師責罵,最後站在教室門口進退兩難的學生。
若要木讷的人主動,需要一個理由。
譬如,該提醒柳回笙喝水了。又譬如......自己原本的座位被人占了。
前者不行,趙與偷偷在心裏念哈利波特的咒語,祈禱人流量巨大的東京機場來個人,把她原來的座位占掉。
那座位真心好。靠着置物臺,旁邊還有充電器。不管放東西還是給手機充電,都是首選。而且旁邊還沒人,免于外人打擾。
這些來來回回行走的人,趕緊來一個坐上去——
沒有。
足足5分鐘,趙與的風水寶座無人光顧。
唯一之後再唯一的理由也站不住腳,趙與想到對策。
信步過去,拿起柳回笙的手提包,一下子坐到她旁邊,腰杆筆直。
柳回笙餘光看到她在飲水機面前打了5分鐘的釘子,又突然溜冰似的滑過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
在屏幕上漫無目的滑動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睛輕輕往旁邊一斜,不給眼神:
“做什麽?”
只見趙與尤其認真地掏出一張濕巾,煞有介事,對着皮包表層不存在的灰塵開始猛擦:
“你的包弄髒了,我擦一下。”
柳回笙見她這副頂着「全天下我力氣最大」的樣子,一時說不上生氣還是好笑,一把搶過皮包:
“我的包乾淨得很。”
“我擦完才乾淨。”
“本來就乾淨。”
“擦完......還是要乾淨一點。”
柳回笙端詳她,這人頭都不敢擡,大概是怕洩露表情,被她讀得乾乾淨淨。
明明執行任務的時候說一不二,一腳能把逃跑的犯人踹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偏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畏畏縮縮,一整年沒吃過飽飯似的。
越這樣,越想欺負她。
“讓開,這是我放包的。”
趙與心虛地指了指之前的位置:
“我座位被人占了。”
“不沒人麽?”柳回笙知道她坐哪。
“有,那個黑衣服的,給我坐了。”指向第三排的位置。
“......”
“我只能來坐這兒。”
“趙與,你當我瞎麽?”
“沒有。你的眼神是我們組最好的,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只是,有時候你在生氣,難免就不那麽關注我。所以我坐哪裏,乾什麽,你都沒那麽在意。記錯座位,也是正常的。”
“嗯。”
柳回笙毫不留情拆穿:
“剛你說那句話,撓了1下鼻子,吞了3次口水,呼吸變奏2次,腳還縮到椅子下面藏起來。你說,是你自己承認,還是我再補充一點線索,證明你在說謊?”
趙與潰敗地洩了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坍塌。
柳回笙橫了她一眼,把包扔她身上。
要是還在念大學的時候,這個動作會把趙與的世界觀擊穿——她拿包扔我,她讨厭我,我還是識趣一點自己走掉算了。
積年累月,趙某人的臉皮稍微吃厚了一點。
把包扔她身上=柳回笙願意撒氣,願意給她一個得寸進尺的臺階。
于是擰開自己的保溫杯:
“阿笙,你喝我這個,好不好?”
“不渴。”柳回笙沒好氣。
“我沖了葡萄糖,可以補充一點能量。你這兩天吃得少,得補充一點葡萄糖。”
“要你管?”
“要。”
“嘶,你知不知道你很啰嗦?”
“不知道。”
“你——”
“——所以你要是覺得我啰嗦了,就告訴我,不然我不知道,還惹你生氣。”
柳回笙不說話,趙與就自告奮勇擰開自家保溫杯,遞她面前:
“你聞,是不是有一點甜味?我去便利店買的。那個店員說,這一種的口感最好,有甜味,你要不要試試?”
柳回笙瞥了眼杯口晃動的液面,葡萄糖的氣味聞起來跟白水無異,再看趙與,眨着眼,咧着嘴,一副憨厚得可以跟角牛賽跑三圈的架勢。
這窩囊樣,說出去誰信她是ATF副隊長?
“杯子太大,喝不完。”
柳回笙提出條件。
趙與立即如獲大赦,把保溫杯的蓋子倒過來,倒了滿滿一杯,遞到她面前:
“那就先少喝點。”
柳回笙又瞪她一眼,若非現在在公共場合,她非要狠狠揪一下她的耳朵,給她一個教訓。
接過蓋子,分三口咽了下去。
的确如趙與所說,口感不錯,帶一點甜味,不澀。
趙與心滿意足将蓋子收回去,用紙巾擦掉裏面殘留的水,對着杯子自己喝了兩口,重新蓋上。
柳回笙冷冷道:
“昨天的話,我給你機會重新說一次。”
趙與在收杯子期間猝不及防,仰頭:
“嗯?”
“不說算了。”
“別,我說。”
趙與情急去抓柳回笙的手,被打了一下,抓得更緊。
呼吸在體內清晰可見,粗糙的氣體搜刮着氣管,每一粒顆粒都在極力發出摩擦聲。
那句「隊裏沒有你一樣能查案」是有問題的,但沒問題的說法是什麽,她一直在想。
“我,昨天說那句話,讓你傷心了,是我不對,對不起。”
表态的第一件事:找到病因,先道歉。
“但是,那不是我的本意。”
第二件事:解釋原本的意思,用正确的文字表達:
“我想的是,你先養好身體,不要着急。現在案子剛剛開始,還沒造成惡劣影響,起碼前三天,都要花大量的警力去調查。「家暴」是否屬實、粉絲是否極端、是否跟最近的群體自殺案有關聯,這些都需要時間确認。特遣隊的每一個人都有經驗,知道怎麽查。我們不在,只是少了兩個調查的人,叫地方警隊補上就可以了。影響不會很大。”
“還有呢?”
“還有......等前三天的初步調查結束,開案情讨論會,那個時候,正是你發光發熱的關鍵。你那時候再去,也不遲。”
說着,低聲補充了一句:
“而且,休息好之後,大腦思維活躍,更能發現案子的盲區。辰風她們回去,蘇隊也是讓她們去休息。也......不是我一個人這麽覺得。”
柳回笙眼睛一眯:
“噢......也就是說,蘇隊關心辰風,跟你關心我,感情是一樣的了?”
“沒有,不一樣。”
“哪不一樣?”
趙與低聲嘟囔了一句,蚊子似的。
“聽不見。”
柳回笙故意拔高音量,不耐煩。
趙與掃了周圍一圈,做賊似的,湊到柳回笙耳邊:
“我是你女朋友。”
柳回笙微悅,唇角揚起,用力壓下:
“還有呢?”
“我......喜歡你。”
“還有呢?”
“還有嗎?”
“嗯?”
“還有,還有......我......最喜歡你。”
柳回笙終于滿意,從鼻腔發出一聲:
“哼。”
聲帶繃緊的瞬間激發出兩聲咳嗽,聽得趙與立即幫忙順氣,被她推開。
“越拍越咳。”
“我聽你還沒好全,等下吃片感冒藥吧?”
“小毛病,睡一覺就好了。”
“嗯......好吧。”
趙與看她眉梢揚起的模樣,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
偷偷擡手,去摸她放在腿上的手,抓到一根手指、兩根手指......然後将整只手掌握緊掌心。
不争氣地笑了一聲。
“啧,乾嘛呢?”柳回笙故意問。
“幫你暖手。”
“我又不冷,機場的暖氣都熱死了。”
“那我冷,你幫我暖手。”
“......”
柳回笙狐疑地看向這人,有時趙與的腦子轉挺快的,怎麽有時就跟生了鏽,笨得不行?
也不知道這麽笨笨呆呆的,到底哪裏惹人喜歡?
笨死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