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穿孔(二) “趙與,我
第170章 穿孔(二) “趙與,我
第170章 穿孔(二) “趙與,我
“你呢?醫生怎麽說?”
柳回笙問得直白, 幾乎沒給趙與反應和思考的時間。
趙與愣了一下,那一刻她慶幸自己坐着輪椅,借着低處的身位, 一垂頭便隐去所有表情。
輕松地笑了一聲, 說:
“沒什麽問題, 就讓我好好休息。你呢?”
柳回笙直挺挺站着, 眼簾半垂,将她的一舉一動都收進眼底。
該是說,趙與的确是最好的卧底, 擁有世界上最好的演技。但,每次在她面前撒謊, 都會因這樣那樣的表情露餡。
那是趙與的命,也是柳回笙的命。
“我很好。”
柳回笙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句話說得不冷不熱。
趙與讨好地拉她的手,仰頭看她, 不知為何, 明明柳回笙已經蘇醒, 卻仍有種沉睡在某個無法脫身的夢境的視感。
尤其那雙眼睛, 眼瞳似塗了一層仿瓷,透着精致的沒有痕跡的光滑, 卻獨不似活人。
“真的嗎?”
趙與問得小心:
“阿笙, 你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柳回笙只如木偶一般, 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抽乾似的:
“沒有。”
趙與凝望着她,心口被挖空一個洞,前後透風。
不疼,不癢,就是空落落的。
柳回笙這個狀态持續了許久, 哪怕回到病房,讓主治醫生做完全身檢查,她仍沒有反應。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護士幫她清理手背上的血跡,針尖重新紮進血管。
平時紮針,柳回笙會「嘶」一聲,有時還會抓趙與的手,把臉別過去。
那天卻沒有。
不知道疼似的,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木的,似用保鮮膜一層一層包裹起來,重新塗上人體顏料。原本活生生的一個人被掩蓋五感和體溫,成了一個毫無反應的假人。
“身體上沒什麽問題,主要就是休息。”
主治醫生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但看上去,她的心理狀态不是很好。你們最好聯系家人或者朋友,開導她一下。”
這一點,趙與再清楚不過。
長期行走在正義與邪惡的陰陽兩界,柳回笙的心理狀态一直不好。
上天帶給她過人的感知天賦,卻也帶給她敏感脆弱的詛咒。
“我陪陪她。”
趙與說。
一旁,陳豆豆擔心得不行,揪着衣服下擺:
“趙隊,你現在也是傷號,也需要休息。師傅這樣子,還是找個心理醫生吧?不然明天我跟梅姐說一下,讓她來開導開導?”
趙與搖頭:
“我今晚先試試,不能什麽都麻煩你們。”
“這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我跟梅姐當初也是你們救的啊。而且梅姐跟師傅認識那麽多年,肯定知道怎麽開解她。”
“我先試試,不行再麻煩她。”
“我是擔心你的身體嘛。”
“我沒事,皮外傷。”
比起上次在紅鯨島受的傷,這次的确輕很多。
那架直升機裝着一挺重機槍,憑借居高臨下的槍線優勢,對着他們一通掃射。瞄準的,是快艇油箱。
雙方武器差距懸殊,趙與感知到對方的殺氣,便火速命令棄船跳海。
猛烈的爆炸在大海中造成劇烈的沖擊波,好在她和隊員們都是輕傷。
水母艦趕來之後,他們先後上船。與此同時,直升機拖着Nymphs二人,遙遙逃至公海。
嫌犯從手底下逃走,任誰也不好受。
好在中央商場的任務大獲成功,從源頭粉碎了自殺組織的陰謀,短短一天,59個自殺集體分崩離析。甚至有幾個人已經跨過天臺欄杆,準備跳下,卻發現直播間裏的變故,硬生生退了回來。
自殺組織滋生的黑暗帝國在一夕之間瓦解,頭目Nymphs被柳回笙擊中,負傷逃走。連臨時救援的那名男嫌犯,也被天臺的一發流彈射中。
短時間內,Nymphs無法建造一個新的自殺組織。
積壓在心口多日的陰雲退散,任務大獲成功。
特遣隊功不可沒。
本該輕松的趙與,卻心事重重。
深夜的病房很安靜,只能聽到儀器檢測身體指标的聲音。
嘀,嘀,嘀......
像在給時間計數,又像在給生命倒數。
床頭櫃上放着一支細長型的多棱面花瓶,裏面裝着半瓶水,花枝将玻璃瓶染成淺淡的青綠。挺立地插着兩支百合,花瓣雪白,花蕊深處浸染幾分淺粉。
兩張病床,柳回笙坐在床上,斜斜靠着,眼睛時而閉着,時而掀開一道縫,沉默地盯着被子表層的紋路。一動不動。
“阿笙,奶茶到了,我幫你插好,行嗎?”
趙與拆開外賣袋,一杯是3分糖的檸檬水,一杯是全糖楊枝甘露。
柳回笙沒有回答,只是那麽安靜地坐着。
趙與走到她左手邊,試着靠到床沿,沒有抗拒,于是緩緩坐了上去。
将插好的楊枝甘露往前遞:
“這是你之前最喜歡喝的奶茶。我喂你,好嗎?”
吸管送到嘴邊,沒喝。
趙與自己吸了一口,全糖的楊枝甘露,甜得她舌頭打顫,緩了緩,湊上柳回笙的唇,一點一點渡過去。
柳回笙像一只破了洞的布娃娃,讓她自己縫破開的小洞,做不到。但你要是去幫她縫,她也不會抗拒。
借着趙與的唇,她緩緩将那一口奶茶咽了下去,到最後咽完,卻沒放過趙與,齒關一開,咬了上去。
唇瓣突然傳來銳痛,趙與沒有出聲,柳回笙像活死人一樣坐了幾個小時,此刻任何的反應都彌足珍貴。
齒尖沒有松開,反而越發用力,咬破唇肉,血腥在唇齒之間綻放,滋養出新的生命。
那是柳回笙活人的證明。
趙與小心翼翼回應這個吻,疼得吸氣,又生恐吸氣聲驚擾了柳回笙的複蘇,統統壓下,藏進喉嚨底。
一吻結束,兩人口中都是腥味。柳回笙慘白的唇終于被染上不均勻的血色,有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她盯着趙與,眸中浮起一層水汽,片刻風乾,血絲就像沙漠乾涸的徑流,水分蒸乾後留下龜裂的河床的痕跡。
趙與心髒的某根血管抽搐了一下,連帶着胃一起撕扯,疼得不行。
從前在大學的時候,兩人總因為這個問題吵架。
一方面,趙與覺得話說多了顯得啰嗦。有時無聲勝有聲,彼此感知到對方的愛意就行,何必非要動嘴?有時愛意可以在無聲處瘋長,一說出來,那種關乎東方的含蓄的美感蕩然無存。
另一方面,柳回笙太過敏感,敏感到太容易感受到對方行為中的倦怠。長期的沉悶在柳回笙眼中幾乎等于「你連話都不想跟我說」,時間久了,會讓她産生「難道我連一句話都不配得到嗎」的內耗。
矛盾之後,通常的處理,是柳回笙會說幾句刺耳的話企圖讓趙與開口。
趙與,則會因為這兩句刺耳的話理解成「阿笙不要我了」,然後默默離開。
情況嚴重的時候,兩人能足足冷戰1個星期。
這1個星期之內,趙與自以為識趣地遠離柳回笙,不讓自己的出現讓對方不高興。
柳回笙在下課之後看不到趙與,便以為這人當真是想一刀兩斷。
惡性循環。
有次真的差點斷了。
柳回笙找到女籃校隊的訓練場地,眼睜睜看着趙與10個罰球丢了8個,抓到這人總是不自在的腳步和時不時看她的目光,才終于按下一刀兩斷的懷疑。
訓練結束,趙與被教練罵得狗血淋頭,卻一個字沒聽進去。
隊員紛紛離開,要在最後一節課下課前去食堂搶飯,趙與卻假裝收拾書包,拖了足足5分鐘。
收拾完,柳回笙還是在臺階上坐着,兩手環胸,腰背挺得筆直,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遠處被風吹動的樹影,直挺挺的,判官一般。
當時趙與猶豫了很久,一方面怕自己過去又惹柳回笙生氣,另一方面,又有一股念頭,覺得,那麽不喜歡打籃球的柳回笙,突然來籃球場,是不是為了籃球課的期末考試。
最後的最後,1%的念頭,落到自己頭上。
“那,那個,阿笙,早......”
躊躇半天,趙與窩窩囊囊地過去。
“早個屁。”
柳回笙将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到那張寫着「我是廢物」的臉。
操場講臺上的挂鐘顯示12點整,人的影子壓成一小團。
“是,是不早了。”趙與拿掌心搓着褲腿。
“我問你。”
柳回笙的眼睛刀子般釘在她臉上:
“為什麽不來找我?”
“啊?”
趙與被突然而來的質問打得有點懵:
“是,是你說,不想看到我。”
“那你就不來找我?怎麽這麽聽話呢你?”
柳回笙清算之前的賬:
“上次在這個籃球場,怎麽說的?”
趙與記得清楚:
“說......以後不管心裏想什麽,要用嘴巴告訴你,親口跟你說。”
“然後呢?你怎麽做的?”
“我說了。”
“說什麽了?”
“那天,我說,你想做什麽,我都尊重你。”
“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沒有自己的想法麽?”
“我有。”
“你想的是什麽?”
“你做什麽我都尊重你。”
柳回笙被她氣得不行。問想法就說尊重你,問怎麽做就說都行,感覺就算柳回笙那天說我們分手吧,趙與也能一邊難過一邊保持體面地同意。
一團無論怎麽打都不會定型的糯米,一拳下去,不痛不癢,不會有反應,卻粘着滿手的糯米,怎麽甩也甩不乾淨。
表面看來,柳回笙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趙與是信奉的信徒。
實際上,信徒懷揣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想法,龜縮在自己的思想世界裏,一味将自己放低,讓對方始終高于自己。每一次,都要神明主動屈身,去遷就,去拉扯,去命令她跟自己站到同樣的高度。
“趙與,一段健康的感情,只有尊重不夠。”沉默良久,柳回笙再度開口。
“我知道,還要有喜歡。”趙與試圖跟上她的節奏。
“也不夠。”
“那......”
“我需要你說話,需要溝通。”
“我總說錯話,惹你生氣。”
“那是因為你說得不夠。”
柳回笙站起來,想進一步教訓她,但那天趙與穿的籃球鞋,把8厘米的身高差拉到12厘米,顯得柳回笙氣勢不夠,于是重新坐回去,翹起二郎腿。
“愛情是感性的,情緒在很多時候都很重要。”柳回笙說。
“嗯。”趙與一字一句地聽。
“你愛我,但你不說,我會覺得你不愛我。吵架的時候,你不想分手,但你總說「不管你做什麽我都尊重你」,我會覺得你想跟我分手,就等我說破。”
“沒有!阿笙,我沒那麽想!”趙與急了。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
“我——”
“——寧願冷戰,一消失就是一個星期,也不來找我,也不來關心我,這不明顯想一刀兩斷嗎?”
“沒有,我,我只是,只是......只是那天你說,你不想看到我,所以我就争取,不出現在你面前。”
“那是我的氣話,你也要當真嗎?”
“我......就是比較容易當真。”
趙與會把柳回笙每句話當做聖旨,但也是有選擇性的。
比如,當認定「我不想看到你」這句是聖旨1號,那幾分鐘前說的「你明天早上來宿舍接我」就會降到2號、3號,甚至遺忘到優先級的最底層。
“你一直不說話,我會覺得你在冷處理我,等着我說分手。我生氣,當然就會說氣話。結果你也不反駁,順着我的話就走了,一點想留下的意思也沒有。趙與,你就沒有一點想法,想挽留我?”
話說得幾乎透明,趙與才終于明白,柳回笙很多時候想要的是一個态度。
一個「不論發生什麽,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的态度。
态度,意味着要做,也意味着要說。
多年前的記憶浮現眼前,畫面中争執的兩人在陽光下反射着琉璃般的光影,夏天的風一吹,光影閃爍,拼接成夜深人靜時,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大廈的燈光。
趙與躊躇着,病房安靜極了,舌根在口腔裏蜷了一下,苦味混着方才接吻遺留的香甜。凝望眼前容顏依舊的愛人,猶豫半晌,開口:
“阿笙,對不起。”
她道歉。
柳回笙沒有說話,只靜靜瞧着她,聽她接下來的話。
趙與不太敢跟她對視,愧疚垂眸,想起下午在診療室對柳回笙說謊的情景,羞愧得難以自持:
“下午......我跟你說,我檢查沒事,是不想你擔心。”
舌根蠕動,在上颚發出一聲響動,緩了好幾秒,繼續說到: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騙你。我,我就是,就是覺得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
“醫生說,不用動手術,也不用做理療,其實,就說明不那麽嚴重,對不對?”
“我只是右耳,有一點點問題。爆炸導致的,有一點穿孔,所以聽力稍微有點影響。但左耳是好的,所以不會影響日常生活。”
“阿笙,我不是故意瞞你。你的傷比我嚴重,除了臉上這一條傷口,更重要的是腦震蕩。我怕你擔心我,休息不好,影響傷情。”
趙與是個不太愛溝通的人。兩個人在一起,彼此心意如何,一切都在日常行為中,不必多言。
可柳回笙是一個需要言語的人。
或者說,是一個需要愛人用言語表達愛意的人。
“阿笙對不起。”
眼睛盯着指甲蓋的反光,一動不動。
嗒!
一顆透明的水晶劃過,柳回笙的淚掠過面頰,滲進臉上包紮的紗布,頃刻印出一塊煙藍色的圓斑。
趙與慌了,忙伸手幫她擦淚:
“怎麽了阿笙?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柳回笙拍開她的手,她就乖乖巧巧地把手收回來,轉而伸脖子,吮去眼角新滲出來的淚。
“阿笙,我喜歡你,我愛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以後好好說話,不騙你,不瞞你。”
說一句,親一下,生怕說得不夠,又怕親得不夠。
到後面,柳回笙的眼淚終于止住,戰栗的身體也漸漸平息。她終于開口:
“不是因為這個。”
“這個?”
“不是因為這個。”
在看到趙與從診斷室出來的那一剎那,柳回笙就已經猜到,她的傷情比嘴上說得嚴重,卻也沒到危及生命或殘疾的地步。
趙與隐瞞,自然讓她生氣。但生氣是情侶之間的調味劑,不至于讓她內心封閉,整個人跌入谷底。
真正讓她縛于蝶繭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趙與不在場時,發生的意外。
“趙與,我想辭職。”
——誰讓你告訴我湯家興吸.毒的!誰要你告訴我了!
——你毀了湯家興!我殺了你!
——最該死的人就是你!你不得好死!
她九死一生救下的幸存者,想讓她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