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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重塑(一) “我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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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重塑(一) “我們試試

第171章 重塑(一) “我們試試

“趙隊, 監控都在這兒了。”

陳豆豆點開文件夾,裏面密密麻麻的監控文件讓人大腦一燥。

柳回笙摔下樓梯時,在場的熟人只有兩個——陳豆豆, 葉圖靈。

葉圖靈要幫蘇鴻雲處理案子的後續工作, 陳豆豆稍稍有空, 複盤了一下當天的情景。

“就是有個粉絲, 跟瘋了一樣,突然從人群裏沖出來,把師傅推下去了。嘴裏一直罵罵咧咧的, 葉警官當時就把人拎出去了。”

陳豆豆找到安全通道對應的監控:

“你看,就是這裏。而且當時你們那邊剛爆炸, 師傅肯定擔心你,可能就沒怎麽站穩。那個人沖得又急,師傅就一下子摔下去了。”

畫面中,推人的是個中學生。原本跟大部隊一起沿着步梯下樓, 看到柳回笙站着沒動, 突然就從陰影中沖出來, 毫無征兆。

“這個人真的很腦殘。”

陳豆豆忍不住罵了一句:

“趙隊, 你都不知道,他之前在天臺的時候, 就是被洗腦洗得很徹底。那幾個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還差點跳樓。非說我們不是去保護他們的, 是去滅口的。槍戰那麽嚴重,泥巴糊(Nymphs)都帶人來炸我們了,他還是相信他們是好人,我們是壞人。這種人,感覺大腦就是沒發育全!”

趙與盯着突然從陰影裏沖出來的人, 在動手之前,他就已經盯上柳回笙。

操控畫面系數,将亮度拉到最亮,可以看到這人的表情——眉毛倒插,嘴唇緊閉,嘴角下沉,鼻孔擴張。

這個表情柳回笙之前同她說過,代表強力的仇恨。經常出現在殺人犯身上。

換言之,他推柳回笙下樓,目的不是讓柳回笙受傷,而是讓她死。

想通這一層的趙與,驟然明白柳回笙為什麽如此崩潰——

不顧安危拼命救出來的人,第一件事不是感恩,是報仇。以怨報德,怎不叫人心寒?

“之前呢?前面發生過什麽?”

趙與把監控拉到10分鐘前,那時大部隊還沒有撤下樓。

“前面我跟師傅分開做事,沒注意。”

陳豆豆把文件夾的側方條往上拉:

“天臺當時塌了,整個樓層都是斜的。樓梯那邊也堵了,下不去。還是消防在6樓鋪了個充氣墊,我們跳下去的。我找找......”

天臺的地面一共被炸彈炸開兩個破口。

南面的破口稍大,消防夾了梯子,用于運送傷員。

北面的破口稍小,便鋪了一層充氣墊,讓沒受傷的那些挨個跳下去。一層樓的高度,充氣墊足以緩沖所有沖擊力,不會造成二次受傷。

那時已經接近6點,蘇鴻雲帶人趕到,不遠處圍觀的群衆也紛紛上去幫忙。

柳回笙負責傷員通道,蘇鴻雲負責充氣墊的普通通道。

襲擊柳回笙的那人名叫「薛凱」,便是從普通通道走的。

排在隊伍末游,剛好在謝辰風後面。

謝辰風坐在天花板洞口的邊沿,遲遲不敢往下跳,一條腿伸出去又縮回來,聲音打着顫:

“呵呵......蘇隊,那個,我受傷了,我去那邊走傷員通道行嗎?”

蘇鴻雲目光嚴厲:

“那邊正在運送傷員,你要過去幫他們擡擔架?”

謝辰風顫巍巍朝南方望了眼,同樣的高度,警員們在雲梯上下的同時,還要保護擔架上的傷員。一手扶雲梯,一手撐擔架,平衡性和力量要求極高。

“那,那算了。”謝辰風不敢跳,“那什麽,蘇隊,不然我等會兒,等傷員們都下去了,我掃尾。”

“啧。”

蘇鴻雲不悅,氣壓陡然沉了下來:

“啰嗦什麽?快點。”

“那,那我也想快啊。但之前開小會你不是說了嗎?我這次執行的是最安全的卧底任務。這又是槍戰又是跳樓的,哪安全了?”

“有充氣墊,你怕什麽?跳下來就安全了。”

“這麽高,我害怕。”

蘇鴻雲拿出最後一絲耐心,說出那句老生常談的:

“來都來了,趕緊的。”

謝辰風一條腿伸出去,懸空的失重感讓她膽怯,唰地又收了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

一旁等候的圓圓二話不說就跳了下去。

圓圓手臂有傷,合該走傷員通道。但那條通道優先運送重傷人員,她似乎不喜歡等,又似乎有其他原因,嗖的一聲就跳了下去,不偏不倚落在充氣墊中央。

蘇鴻雲忙上前将她抱起,小小的身子在她的臂彎,就像一只輕得不能再輕的小貓。

謝辰風趴在通道上方,看到圓圓雙眼緊閉,忙關心到:

“蘇隊,她是不是暈倒了啊?我跟你講她之前就失血很多,你趕緊送她去醫——嗷!”

話沒說完,就被後方的葉圖靈一腳踹了下去。

謝辰風以電視劇跳崖的姿勢手腳亂刨地落上充氣墊,翻滾一圈重重坐下。幾經翻轉終于被營救的警員拉到地面,一面捂着自己鈍痛的屁股一面指着天上的葉圖靈破口大罵:

“葉圖靈你乾什麽!你謀財害命啊你!”

葉圖靈甩了一記眼刀:

“啰嗦。”

随後安排後面排隊的人,語氣驟然好轉:

“大家排好隊,一個一個跳,別急。”

薛凱,則是謝辰風後面的第一人。

噔。

鼠标按下暫停,定格薛凱被救出充氣墊時的畫面。

肩膀內扣,脖子收縮,嘴唇往內收緊,抿成一條薄薄的細線。

“這個表情,跟後面不一樣。”

趙與将前後不到20分鐘的表情拉到同一塊屏幕:

“這個時候,他沒有仇恨。”

陳豆豆湊近看:“對唉,就感覺他好像沒什麽攻擊性。趙隊你等下,我問問梅姐。”

梅昭剛從偵探社出來,接到陳豆豆的求助,立即給了專業的分析——

封閉、戒備、怨念,以及,沒有上升到殺死一個人民警察的仇恨。

順着梅昭的答案,趙與往下分析:

“如果要恨警察,他身邊到處都是。你、佟心、辰風,是深入他們群體的卧底。論起恨,也應該更恨你們,為什麽偏偏會對柳回笙下手?”

陳豆豆恍悟:

“對啊!而且在天臺,我們還對那幾個人劫匪開槍的。師傅是後面才出現的,沒道理只攻擊她啊!”

噌!

銀針穿過腦海,亮光一閃而過。

趙與調出中央商場街道的監控,畫面中,剛結束槍戰的街道上,上百群衆湧進商場,參與救援。

“救出天臺之後,抵達1樓之前,有人接近過薛凱。”

如此,才能在短時間內讓人性情大變,有目的地攻擊警察隊伍中的柳回笙。

到底是誰,會在這時讓一個手無寸鐵的中學生攻擊柳回笙?

又到底是誰,一定要讓一個剛被救出來的幸存者,将罪惡之手伸向救他的人?

又是誰,那麽精準地拿捏柳回笙的心理,清楚地知道,沒有什麽比被自己親手救出來的人怨恨,更讓柳回笙崩潰?

“這些去幫忙的群衆裏,有一個人,是Thanatos。”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懂怎麽折磨我的人。】

柳回笙的話繞着耳邊回響,成千上萬的回音一層一層淡去,又順着隘口的風聲吹回,凝聚成狼牙棒最鋒利的刺,一根一根往耳朵裏紮。

出了血,猩紅的血液凝聚成寶石珠子,四周蔓延出血管,蓋上虹膜,延展成一雙躲在暗處窺伺的眼珠。

梅昭是當天中午來的。

臨時推了一個客戶,騰出下午和晚上的時間。

駝色長裙垂墜到腳踝,淺紫風衣腰間系一根腰帶,自然流暢地勾出腰身。

一手挎包,一手拎水果,右手的紫玉镯在行走時微微晃動。

陳豆豆趕緊把果籃接過來,放到置物櫃,又幫梅昭倒了杯水。

梅昭安撫地揉揉她的頭,看向病床,和煦的表情須臾凝重。

柳回笙靠坐在病床上,乾枯的長發披垂着,眼睛一圈烏青,雙頰的肉幾乎凹陷,透着死人的破敗,又不如死人那樣平和。讓人覺着,死,興許對她來說都比如今更好。

她瘦了。

腳步聲從門邊傳到床尾,五感遲鈍的柳回笙終于發現,病房裏新來了一個人。

擡頭看去,正好接到梅昭的目光,像春日被陽光曬暖的花瓣,柔和,又帶着一股清香。

自從加入ATF,柳回笙便沒見過梅昭,時間上只有那麽兩三個月,但短短的幾十天發生了幾年的變故,再見故人,總有一種滄海桑田、物非人非。

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麻木的肌肉艱難牽扯,笑容實在難看。

“師姐。”

即便如此,柳回笙依舊保持着日常社交的禮儀。

陳豆豆看在眼裏,心揪成一團,恨不得現在打飛的沖出去一腳把泥巴糊(Nymphs)大卸八塊。

梅昭卻沒有波動,早在來之前,她就已經猜到柳回笙是什麽樣子。

當年,柳回笙被救出閣樓,一條命沒了大半,天天如同行屍走肉,幾經在自殺和瘋癫的狀态下反複拉扯,那樣狼狽的樣子,梅昭也見過。

“我來看看你。”梅昭從容地笑。

“嗯。”柳回笙眉心微動。

“現在感覺怎麽樣?聽豆豆說,你除了挫傷之外,還有腦震蕩?”

“嗯......一點點,不嚴重。”

“腦震蕩很難受,容易吐,吃不下東西。”

她溫柔地幫柳回笙找了不吃飯的理由。

果然,緊繃的肌肉稍稍松開。

“對。”

梅昭看着她,握起柳回笙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留着幾個輸液的針眼,連接成一片淤青。

比當年在美國的時候還要瘦。

腕骨高高隆起,連接手背的中間陷下深谷,似驟縮的藕節,細細地連接兩截蓮藕。

許多文學作品裏,會将女人的胳膊形容成藕臂。絕大部分原因,是蓮藕的顏色粉嫩,與女性的柔美相得益彰。

可如今,柳回笙這一折就斷的手腕,硬生生跟藕臂二字貼合,卻非柔美和粉嫩。

梅昭遲疑了一下,握起那只手,掌心貼上針孔的淤青,語氣依舊柔和:

“看你,手背都青了,我幫你敷一下。”

柳回笙動了一下:“沒事。”

梅昭沒松手,眼眸一垂,想起曾經:

“還記得我脖子受傷那次麽?”

“嗯。”

“子彈擦過去,差點劃破我的動脈。後來在醫院住着,也是好幾天沒吃東西。”

将自己不吃飯的經歷與現在的柳回笙貼合,找到兩人的共同語言。

潛臺詞——看,我也不愛吃東西,我們是一樣的。

不是指責「為什麽不吃飯」,是「我也不愛吃飯」。

柳回笙的手指動了一下,身體進一步放松。

梅昭接着說:

“不想吃,不吃也好。營養液輸進去,身體的營養也夠。躺在床上,耗不了多少能量。大不了睡一覺。”

大不了睡一覺。

這才是梅昭今天來的意義。

柳回笙縮了一下,手撤了回來,眼神避開:

“我睡不着。”

不僅蘇醒之後睡不着,哪怕在執行任務之前,柳回笙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陷在失眠裏。如今在病房裏養着,眼睛裏的血絲仍跟蜘蛛網一般,随時破裂。

梅昭猜到她的抗拒,寬容勾唇:

“沒關系,我最近買了一個香,安神效果很好。”

“香?”

柳回笙更加戒備。

梅昭從手提包取出一只精致的金屬盒,蓋子一開,裏面是用過一半的褐色的粉末。

“我們試試,好不好?”

柳回笙沒有答應,也沒拒絕。

梅昭便扭頭跟陳豆豆說:

“豆豆,幫我買杯咖啡。”

買咖啡=離開病房+關門=絕對的私密空間。

陳豆豆滿腹疑慮,除了工作上要求保密的事,梅昭任何事都沒有瞞過她。現在取出一盒香料,怎麽就要趕她走?

看看梅昭,又看看死氣沉沉的柳回笙。

終是沒問。

啪嗒。

病房的門重新關了起來。

房中,梅昭點燃香料,一股淡淡的白煙袅袅升起。

病床放了下去,天花板的燈管熄滅。

一切的光源,只有香料灼燒的微弱的火星。

煙霧缭繞着描繪出氣流的形狀,凝結成一朵漂浮在湖面的睡蓮,随着水波晃啊晃,晃啊晃,夜色降臨,視線暗淡,終是沉沉睡去。

柳回笙的博士是在Athena名下讀的,課題組漫天神佛,各有神通。

除柳回笙之外,個個都會催眠。

有的淺層,只需言語。有的深層,言語之上還要一層介質。

焚香,便是梅昭的介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