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重塑(二) “我喜歡你
第172章 重塑(二) “我喜歡你
第172章 重塑(二) “我喜歡你
柳回笙睡着了。
在焚香的半小時之後。
陳豆豆進去時, 房間裏殘留着清淡的木質香,梅昭疲憊地靠坐在病床旁的椅子,塌腰垂肩, 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在椅背上, 累極了。
腳步邁得很輕, 陳豆豆剛想叫她, 梅昭便扭頭回頭,食指溫柔地豎在唇前——柳回笙睡着很不容易。
陳豆豆閉嘴,乖巧地站在門邊。
梅昭緩緩起身, 輕腳退了出來。
出房,關門, 大功告成。
“梅姐,坐會兒。”
梅昭腳下有點無力,陳豆豆便扶着她,到走廊的長椅坐下。
“要不要喝水?”陳豆豆問。
梅昭搖頭, 額前發絲輕晃, 剪碎三分側影。
陳豆豆看在眼裏, 心中情緒翻湧。一方面, 她深愛梅昭,心疼她如今的疲憊。一方面, 她許久沒見過梅昭這樣了。
梅昭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當初在美國風生水起, 很多個州的警署争着搶她, 開高薪、配住房,甚至比肩導師Athena當年剛入行的待遇。
她沒要。
為了追尋柳回笙,她不遠萬裏回國,入職蓊城市局。
最後卻落入Hypnos的圈套,險些在普善島喪命。
峰回路轉, 起死回生。
梅昭的愛情隕滅在風雨交加的蓊城,離職,打算回美國。
臨了臨了,卻被陳豆豆拉了回來。
如果說,梅昭前半生的愛情是一缸苦到乾哕的黃連水,陳豆豆便是一顆紅豆。
一直吃苦,苦到舌根發皺的人,得多少糖才能撫平?
要一大捧、一整瓶,還是......一整車?
不必。
苦到極致的人,一顆紅豆足以。
只是,紅豆中和了口腔裏的苦,誰來緩解紅豆的苦?
陳豆豆垂着眼簾,齒關咬着舌尖來回研磨着,抓着梅昭的袖子,嘴唇蠕動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師傅這次能睡多久。趙隊說,她兩天沒合眼了。再不睡覺,醫生都要給她打催眠針了。”
梅昭衡量了一下自己剛才催眠的力度和柳回笙的身體情況:
“不出意外的話,10個小時是可以的。”
“嗯。我跟趙隊打電話了,她馬上就從市局過來。等她到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再等等,催眠的前一個小時不太穩定。要是回笙醒了,我再進去一下。”
“噢......好。”
陳豆豆沒說什麽,只是一味地用大拇指的指甲摳食指指腹。摳着摳着,細碎地開始念叨:
“師傅這次出去,還挺遭罪的。我光是參加最後蓊城這一小段行動,都感受到那個「諸神」的恐怖。師傅一直跟他們打交道,肯定很難。”
梅昭輕微地嗯了一聲,仿佛一個點頭就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
“尤其她那麽敏感,別人一絲一毫的惡意,她能感受到十分。心裏負擔很重。”
陳豆豆咬了一下嘴唇:
“嗯,師傅很容易內耗。”
語氣出現一絲波動,波紋飄揚,在梅昭耳中拉扯琴弦。
她緩緩轉頭,落上陳豆豆垂下的眼睛,問:
“豆豆,你有心事?”
陳豆豆欲言又止,反複幾遍,才終于開口:
“梅姐,其,其實我也挺希望師傅好的,真的。當初我入職沒多久,什麽都不懂,是師傅教我側寫,教我讀心。我現在有這些成就,很大程度都是她帶的。”
頓了一下,聲帶滾過一顆石子:
“就,就是,我有些時候,其實也沒有那麽偉光正,沒有那麽大度。我看你對師傅那麽好,還幫她揉手背上的淤青,我心裏也稍微有一點......就......”
手抓着褲腿,将布料一點一點揉進掌心,哽咽再哽咽,喉嚨口再次打開:
“就,你是不是......還喜歡她?”
梅昭曾經愛過柳回笙。
深愛。
那樣深刻的感情,哪怕在普善島的地下室,被Hypnos拔掉兩枚指甲都沒有磨滅,怎可能因為一個陳豆豆,就将以前的感情淡卻了呢?
她陳豆豆是誰?
一個剛工作兩三年的小刑警,資歷淺,沒經驗,憑什麽覺得那麽優秀那麽明媚的梅昭,會放棄對柳回笙的感情,轉頭來喜歡她呢?
還是她本不該貪心。像梅昭這樣的人,跟天上的月亮一樣,那麽高,那麽遠,那麽不可觸及,怎麽會自甘堕落,來撿她這顆河床底的鵝卵石呢?
問完,陳豆豆就後悔了。
因為梅昭的手撤了回去。
後撤的動作那麽明顯,即便陳豆豆道行淺,也知道,這個動作代表退縮。
一定是退縮。
誰會不退縮?
被自己的女朋友質疑,是不是還喜歡曾經暗戀的對象,這本身就讓人很難受。
尤其,是自己剛經歷一場催眠,精神和體力耗費巨大。
在這時候問,不是找茬麽?
嗒!
一顆眼淚墜落,陳豆豆沒出息地哭了起來。
“對,對不起梅姐,我就是......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回事就......”
她讨厭這樣的自己,一着急只會哭,一點也不理智,一點也不從容,一點也不像柳回笙。
要是梅昭傷心怎麽辦?
要是梅昭跟她分手怎麽辦?
陳豆豆,你就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
這麽想着,身邊的人卻靠了過來,柔柔地貼上她的手臂,帶着還未散去的木質香。
啾。
面頰突然被吻了一下,平和又深情的話傳入耳膜。
“豆豆,我喜歡你。”
沒有鋪墊的告白,比任何定海神針都管用。
“嗯?”
陳豆豆立即扭頭,眼淚打碎的視野裏,一切變得模糊,卻模糊不了梅昭的溫柔。
她沒什麽力氣,側靠在排椅的靠背,望向陳豆豆的眼睛,唯有深情。
先前撤手,不是為了回避,是為了能更好地坐過來,親吻她的臉頰。
“梅姐......”
陳豆豆呢喃。
梅昭接着說:
“我是喜歡過回笙,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喜歡的人,是你。”
“可是,我沒有師傅那麽好。”
“但你也說了,在陳豆豆的人生劇本裏,回笙也比不上你。”
“我......”
“知道我當時為什麽想回美國嗎?”
陳豆豆遲疑,她不知道,在一起之後,卻也不敢問。生怕勾起梅昭關于離開的念頭,影響二人的感情。
搖頭。
梅昭回憶:
“因為,當時我對回笙的感情,出現了雜質。”
“雜質?”
“嗯,我發現,我對她的感情不那麽純粹了。或者說,我不再一整顆心都喜歡她了。”
“什,什麽意思?”
“記得我走之前,發生過什麽嗎?”
“就......我喝了酒,跟你告白。”
“對啊,如果我真的那麽坦蕩,那麽,拒絕你之後,我可以心無旁骛地繼續喜歡回笙。但是,豆豆......我沒那麽坦蕩了。”
紅色的酒液滴上桌板,順着桌面凹陷的紋路一點一點蔓延,無形的情緒在那一刻似乎有了形狀,沿着樹根的紋路深入土壤,萌發的種子即将破土而出。
“梅姐,你......什麽意思?”
陳豆豆有一個猜測,但那猜測實在大膽,她不敢宣之于口。
梅昭偏了偏頭,白玉耳墜輕輕一晃。
“因為,當時我發現,我心裏出現了你的影子。在出事之前,你時不時來找我,給我發消息,那時,我只覺得你是一個年輕熱情的小姑娘。你跟在回笙後面,什麽都不懂的樣子,卻一點沒有自卑。手裏拿着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她說什麽你都記下來。那時候,我發現你很上進。”
陳豆豆沒有說話,梅昭便繼續。
“我欣賞向上生長的靈魂,不論起點是高山,還是平地。你們重案組每一個都是風雲人物,我入職之後,聽過你的事。你家庭條件很好,父母一個是醫生,一個是老師,你可以找一份清閑的工作,交五險一金,下半輩子可以過得很舒服。但你沒有。”
“你去重案組,天天加班、熬夜,做不完的工作,沒喊過一句苦。知道這些,我覺得你很有想法。”
“後來出事,被綁架。其實,懷疑我的人挺多的,多到,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但你被Hypnos抓過來,第一個想的,不是懷疑我,是救我一起出去。最後,我們逃出地下室,我實在沒有力氣,你就把我放在一塊木板上,一邊推一邊游,直到碰到營救船......”
“豆豆,你身上一直有一種生命力,那是我這一生都沒有過的。我自問在愛情上算是勇敢,我可以為了愛情放棄很多東西。但,我遠沒有你的生命力。生命力不僅是勇敢,還是深陷土壤、破土而生。明知我可能不喜歡你,還是追到機場,告訴我,你喜歡我。這樣的事,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
“那是很奇妙的一種新鮮感。那種新鮮感,不是多喜歡,多珍惜,是特別,其他人都沒有過的特別。”
陳豆豆:“那,我當時要是沒去機場呢?”
“我大概就走了。帶着我的遺憾,和這個城市沒有我立足之地的悲哀。可能回美國之後,一年、兩年,我發現,再沒有人能激起我的新鮮感,我會回來找你。可是,世界上沒有人會在原地等我。兩年之後,很可能的結局,是你遇見了新的人,而我,只是一個不懂珍惜的過去式。”
“所以,豆豆,謝謝你挽留我。謝謝你讓我提前察覺到自己的心意。我喜歡你,很喜歡。剛剛讓你難過,我覺得我應該反思一下,确實在回笙的問題上,我會比較着急。因為我曾經喜歡過她,也見過她當年剛被救出來的時候有多讓人心疼,我不想她再出事。在這個過程中,我有一些行為可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線,讓你難過了,對不起,豆豆。”
陳豆豆癟着嘴巴,眼巴巴地望着梅昭,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嗚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嗚嗚嗚——梅姐,我,其實我沒有那麽難過,我只是有一小點點。一小點點的私心,一小點點的占有欲。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我剛說那句話就是混蛋,大混蛋!我喜歡你,我愛你!”
梅昭抱着她,揉着她的後頸,寬容地說:
“不混蛋,豆豆。以後你要是有不開心的地方,也要像今天這樣,及時告訴我。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也不要有內耗和猜忌。”
陳豆豆趴在她胸前,狠狠蹭了一下:
“好,梅姐,以後我什麽都跟你說。”
“嗯。”
“那我喜歡你,我們現在回家吧,我想做飯。”
“好。等等......哪個做飯?”
陳豆豆用力抹掉眼淚,聲音小了一些:
“就......做的那個做飯啊。”
梅昭一怔,佯怒地捏了一下她的鼻梁:
“陳豆豆同學,我們現在在醫院。”
陳豆豆捂着自己的鼻子,悶悶地說:
“你剛還說,讓我有什麽都跟你說呢,這還不到1分鐘,就反悔了。”
兩人一來一回地說着,走廊盡頭的窗戶落進陽光,不偏不倚落在二人身上。
有的人身披陽光,有的人自帶陽光,有的人将陽光從萬二八千裏之外拉過來,落到心儀之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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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與是10分鐘之後到的,給梅昭和陳豆豆帶了下午茶,交代之後,輕輕推開病房的人。
柳回笙睡得很安靜,面容平和,兩手乖乖放在被子裏,長發松散地鋪在枕面。一切的紛擾、槍戰、咒罵,都被隔絕這間病房之外。
趙與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湊近,想親吻她的額頭,又怕這親吻驚擾了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于是作罷。
過了1個小時,柳回笙依舊沒有蘇醒的預兆。這意味着她踏入梅昭的催眠世界,進入了深度睡眠。
趙與拿出筆記本,繼續先前在單位沒有看完的監控視頻。
畫面中,那個将柳回笙推下樓的「薛凱」跟着大部隊沿着步梯下樓。中間失蹤了10分鐘,回來便性情大變。
經過技術分析,目前特遣隊将目标鎖定到3個人身上。
趙與負責的,是其中一個穿藏藍衛衣的男人。
那段視頻只有1分13秒,趙與已經看了59遍。
單獨拎出來,重複播放,進度條放到末尾彈回起點,從擁擠着下樓開始。
1分13秒之後,再次彈回。
直到第99遍,趙與的鼠标停了下來。注意力從男人的面孔,落到裸露的後頸——
在頸部側面,有一粒米飯大小的,邊緣起毛的纖維組織。
那是類似膏藥貼起邊産生的紋理。
換言之,這個人貼了一張東西,遮蓋後頸。
而後頸需要遮蓋的只有一個可能——諸神成員的紋身。
立即截圖發送給蘇鴻雲:
【蘇隊,發現目标】
女人戴好假發,蒙好假臉面具,女扮男裝,混跡在看熱鬧的人群深處。中央商場發生爆炸,Nymphs落荒而逃,便意味着這次交鋒,諸神又以落敗告終。
但不會的,只要有Thanatos,諸神就不會敗。
“那些人跑了,大家跟我一起去幫忙!”
一個高亢的聲音在街道響起。
上百號群衆湧進中央商場,獲救的粉絲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找到最茫然的薛凱,将人拉到監控死角。
“那個叫柳回笙的警察,一切都是她做的。”
“她要毀掉湯家興,讓他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剛剛你都看到了,她殺了很多粉絲。”
“等下我會找機會,把她推下樓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下樓時,薛凱越靠越近,等柳回笙接到海警船爆炸的電話,在樓梯半中央愣神,Thanatos突然尖叫:
“都是你殺的!”
緊繃的弦崩斷,薛凱沖向柳回笙,一把将她推到樓下:
“死警察!你去死吧!”
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以為,說這兩句話的都是薛凱。
殊不知,引導這一切,将柳回笙的內心世界擊潰的源頭,是藏身暗處的Thanatos。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