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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抓捕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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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抓捕 “他來了!

第18章 抓捕 “他來了!

找到許建邦的時候, 正是職業學院下午第一堂課下課。

鈴聲一響,學生們陸續從教學樓出來。有的去趕下一堂課,有的結伴去校外做兼職, 有的回宿舍睡覺。

一窩蜂的學生從大門湧出來, 一大半都是衛衣+牛仔褲的搭配, 掃眼看去, 柳回笙的眼球立即痛了起來。

“2點方位。”

身旁,趙與幾乎在許建邦出現的第一秒就認了出來:

“黑色帶帽衛衣,寸頭, 雙肩包。”

柳回笙朝2點方位望去,那幾十個學生裏面, 起碼20個男生都是這個穿搭。偏偏大學生的體型相差不大,只靠側寫的結論無法精準地鎖定人物。

柳回笙不得不再次看了眼證件照,鎖定到了人群裏最相似的面孔,低聲問趙與:

“黑框眼鏡那個?”

其實, 黑框眼鏡在男大學生裏也非常普遍。好在趙與知道柳回笙說的哪一個, 便點頭:

“嗯。”

柳回笙又看了眼手機裏的照片——現在證件照的PS力度也太大、身份證照片太古老, 沒有近期照片真的還蠻難鎖定人物的。

她看了眼前後的棕榈大道, 現在正是人流量大的時候,貿然行動可能引起人群恐慌, 還容易造成踩踏事件。便問:

“怎麽說?現在人有點多, 不方便動手。”

趙與也考慮到這一點, 喝了口剛從教育超市買的礦泉水:

“先跟着。我看了課表,他後面沒課,應該會去其他地方。”

“好。”

柳回笙捋了捋黑長直的假發,問趙與:

“我頭發呢?看不出來吧?”

趙與笑:“看不出來,青春女大。”

柳回笙瞪她:“你少來。要青春還能有你青春?都返老還童了。”

趙與解釋:“我就是換了套衣服而已。”

只不過為了不那麽顯眼, 借的是謝可的藍白棒球服,再把過肩的頭發放下來,看着比平日辦案的時候年輕不少。

柳回笙冷哼:“我還只戴了頂假發呢。”

趙與順嘴說:“所以啊,你青春女大。”

柳回笙啧了一聲:“少貧。”

人群裏,許建邦順着出校門的隊伍往外走,到了非機動車停車區,那裏人已經少很多了。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車,左手掏出鑰匙,蹲下,解開前輪的紅圈鎖。

鎖芯剛一彈開,身前的地面便多了兩雙鞋子。

仰頭,是長相頗好的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的個頭看起來比他還高一點。

“許建邦,是嗎?”趙與居高臨下地問。

話音落地,柳回笙清晰捕捉到許建邦的變化。

眼睑周圍的肌肉緊縮,嘴唇收攏,面部繃緊,甚至已經站起一般的身體因為那句話又被壓下去了幾厘米,才又撐着重新站了起來——他緊張了。

“我是,你們是哪位?”

許建邦站起身之後,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趙與快速亮出自己的警官證表明身份:

“市局一大隊,想辛苦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

許建邦眉毛中間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識抓緊背包帶:

“你們找我什麽事?調查什麽東西?”

“最近黑獨山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你父親生前工作過的礦隊的同事。我們有些細節想問一下你,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

“我爸已經死了幾個月了,我們跟那個礦隊已經沒有關系了。”

說着,腳尖已經朝向旁邊的小路——他想走了。

柳回笙注意到他的動作,便拉了一下趙與,用輕松的語氣說:

“許先生,正是因為你父親去世,我們發現他的死或許有蹊跷,所以想請你們家屬回去一起調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提供什麽線索。你別緊張,我們是穿便裝來的,就是怕給你們添麻煩。”

如此說辭,許建邦攥着書包帶的手才松了一點,盯着趙與的目光稍稍和善,說:

“好。但是我晚上要做家教,要早點回來。”

柳回笙溫和地笑:“沒問題,我們會送你回來,放心。”

三人的交流十分平靜,跟尋常大學生聊天時一樣,誰都不會覺得異常。

趙與指了指車行道旁邊停靠的私家車,三人便往那邊去,剛走出去幾步,身後就傳來另一個爽朗的青年的聲音。

“建邦,你去哪兒啊?”

扭頭,是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

趙與無聲地用眼神詢問許建邦,許建邦解釋:

“那是我室友。我可以去打個招呼嗎?不然他會起疑的。”

“嗯。”

說話間,那男人已将自行車停到跟前,兩手掌着車子的握把,右手食指中指搭在剎車上,指甲側面發黃。

他笑着問:

“你小子,上哪認識這麽漂亮的學姐?”

“做兼職認識的。怎麽了?找我乾嘛?”

“噢,我就問下你今天去家教不?去的話幫我帶兩盒壽司。”

許建邦看了趙與一眼,半詢問半謹慎,趙與沒給他答案,他又看了眼柳回笙,接到一個點頭,于是跟室友說:

“去,那我晚上給你帶。”

罕見的遲疑讓室友臉上的笑容散了幾分,那人看看趙與,又看看柳回笙,沒問什麽,又擠了個更大的笑,說:

“成,那我宿舍等你啊!”

說完,騎着自行車遠去。褲子後方的口袋鼓起一個方塊,邊角冒出口袋上沿,是一個金色包裝的煙盒。

許建邦怕趙與二人對室友有什麽看法,便解釋了一嘴:

“他就是我室友,平時我去家教的話,會幫他帶兩盒壽司。”

趙與沒工夫聽沒有線索意義的話,只點了一下頭,說:

“走吧。”

不多時,許建邦被帶到審訊室。偌大的房間裏,瘦弱的青年人顯得格外渺小,筷子似的,輕輕一折就要斷。

“許先生,我們查到,你的父親「許大山」,也就是他們口中的「許老幺」,是今年5月28號在礦洞中去世的,對麽?”

核對完信息,趙與開始第一輪的詢問。

許建邦兩手放在桌上,點頭:

“嗯,是的。”

趙與又問:“當時礦老板賠了你們家屬多少錢?”

許建邦說:“6萬。”

“是直接給你們的,還是拖了中間人?”

“找陳海波給我們的。”

“你們後續有去确認賠款是不是6萬麽?”

“沒有。”

“為什麽?礦工因事故去世,6萬塊的賠款算少的。”

說到這裏,許建邦的眉毛往中間收攏,嘴角下沉,呼吸的速度慢了下來,幅度也加深。兩三秒之後,他調整好情緒,用平坦的音色說:

“因為我們都很相信他。”

“‘他’是誰?”

“陳海波。”

許建邦咬了一下後槽牙,用力到可以從側面的腮幫看到咬肌的形狀——一個提起名字都咬牙切齒的人,其間的仇恨無需多言。

“不光我們,全村的人都很相信他。他去工地,大家就去工地,他搞礦,大家就搞礦,都跟着他。如果我沒考上大學,多半也要跟着一起去。”

“他這個人怎麽樣?”

許建邦動了一下單側的肩膀,說:

“挺好的。”

柳回笙在桌下碰了一下趙與,接過審訊的交接棒,說:

“可是據我們調查,他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好。甚至,還稱得上惡毒。”

許建邦唰地一下看向柳回笙,顯然,柳回笙說中了他心底想要隐藏的想法。但随即,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仇恨,重新扭過頭去,說:

“是嗎?你們調查出什麽了?”

柳回笙不明說:“這個是警隊機密,現在沒有破案,我們還不能透露。找你來,是想看看,能不能從你這裏再了解一點真相。”

“你們想問什麽?”

“陳海波死狀比較慘,我們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他的家人也非常痛心,妻子更是哭得聲淚俱下。你知道他有什麽仇家麽?”

“不知道。”嘴角短暫上揚。

“張明富,你認識麽?”柳回笙又問。

“認識,我們鄰居。他兒子張強只有一條胳膊,是個殘疾。他跟我爸他們一起,都是過去挖礦的。”

“我們從張明富的口中了解到,你父親是在礦洞裏摔死的。但我們去現場看過那個洞,洞口比較小,一個成年男性摔下去的概率不是很大。”

“也就是說,我爸真的是被害死的?”

“目前我們沒有掌握到關鍵性的證據。我們的同事已經把張明富帶回來了,在隔壁審訊室做筆錄。”

“那就問啊,他肯定知道的!”

許建邦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很快又反應過來,找補說:

“我只是覺得,他跟陳海波關系那麽好,應該知道點什麽。”

柳回笙眯了一下眼睛,問:

“張明富是不是跟你說過什麽?”

許建邦說:“沒有。”

柳回笙瞄了眼他的手,剛剛還放松的手指,現在已經向掌心內側收攏了——防備,隐瞞,說謊。

于是柳回笙坐正,放慢語速:

“他一定跟你說過什麽,否則,你不會這麽恨陳海波。”

“我沒有恨他!”許建邦拔高音量。

柳回笙道出依據:

“剛才趙警官提起陳海波的時候,你說,你們相信他,全村的人都相信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你牙關要得很緊,兩根眉毛呈倒插的形狀,這表示你不但不相信他,還非常恨他。

其次,剛才我描述陳海波的死狀,你的嘴角有一個上揚的趨勢,雖然很快,但已經暴露,他死這麽慘,你很開心。”

許建邦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經暴露了想法,偏着頭的姿勢沒動,目光卻斜着看向柳回笙。從柳回笙跟趙與那兩雙堅定的眼睛裏,他意識到,剛才的分析,并非信口胡謅,而是貨真價實的分析。

但這些只是分析,不是證據。

這麽想着,心裏又有了底氣。

“對,我是很讨厭那個人,怎麽了?”

“為什麽?”

“因為他騙我們。”

“怎麽騙的?”

“他從工頭那裏拿了十幾萬的賠款,給我媽才6萬。那是我爸的命換來的!”

柳回笙緩慢地點了一下頭——許建邦現在的反應是真實的,沒有說謊。

也就是說,他在陳海波死前,得知了賠償款被貪的真相。

“我們問過你母親,她似乎不知道這件事。”柳回笙十分确定這一點。

提起母親,許建邦稍稍軟和了一點,眉頭往上,嘴巴微張,眼神輕微閃爍——這是一個悲傷的表情。

“我沒告訴她,怕她難過。”

他深呼吸了一口,接着說:

“之前我爸死的時候,頭七還沒過,那個王山紅就跑到我爸葬禮上來,說陳海波去幫我家要賠償款多麽多麽辛苦,還讓我媽把那6萬塊分她2萬。還說風涼話,說,‘你死個男人賺麻了,6萬塊你以後的棺材本都有了’。這種人,她就應該跟陳海波一起去死!”

柳回笙看出他對王山紅的仇恨,順着仇恨的脈絡往下推了一層:

“所以,那天早上通知王山紅的,是你?”

告訴她陳海波的死訊,誇大其詞地描述死狀,一輩子在村裏生活的王山紅一直将男人看做自己的天地,驟然拿不準主意,就在撺掇之下找了村裏的鄰居,鬧到了警察局。

許建邦笑了一下,承認下來:

“對。當初我爸去世,我媽那麽痛苦,她還來問我媽要錢。這種人,就該嘗嘗失去丈夫是什麽滋味!”

柳回笙語氣平淡,接着扔出輕飄飄的一句:

“所以,是你殺的陳海波?”

許建邦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兩腳在桌下并攏,質問:

“你什麽意思?”

柳回笙拿出案發當晚公路上的監控截圖,放到許建邦桌上,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人。

“這個有印象麽?”

許建邦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手放到紙張旁邊,說:

“沒有。”

柳回笙戳破他:“你有印象。”

許建邦嘴硬:“我沒有。”

柳回笙解釋:“人的記憶是需要提取的。如果你真的沒有,我剛放到你面前,你會仔細辨認,在記憶裏尋找一下相關的情景,然後再告訴我沒有。而不是看到的第一天就把眼睛閉起來。這個動作,表示你不光有印象,還非常不願意回憶。”

許建邦沒有說話,柳回笙再次問:

“許先生,我們的問話是有視頻記錄的,如果你被我們發現頻繁說謊,會給你自己惹上很多沒必要的麻煩。我再問你一遍:這個畫面裏的場景,你有印象麽?”

許建邦的嘴唇抿得更深,身體也往後撤了小半個身位,脊椎死死抵着靠背。猶豫好半天,終于開口:

“摩托有點眼熟,有點像陳海波的。”

柳回笙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複:

“這就是陳海波的車。”

許建邦稍稍松了一口氣,說:

“既然這樣的話,你們問我乾什麽?工地上那麽多人認識他,比我更熟悉他的車。”

“據我們調查,你們兩家住得很近,關系很好。你比工地上絕大部分人都了解他。”

“警官,你究竟想問什麽?我只是一個大學生,幫不了你們破案。”

“許先生,我想我沒表達清楚。今天請你回來,除了想讓你幫忙調查這起兇殺案,還想問一下,案發當時,你在乾什麽?”

攻城的木槌撞擊城門,轟隆巨響過後,沉重的門板跟城牆之間松動着掉落塵土,在年輕的士兵身上籠罩一團煙灰。

灰塵之間,一頭野獸擡起頭顱。

“你什麽意思?你懷疑我殺的陳海波。”

問話很輕,卻如野獸低吼。

柳回笙低吼中擡頭,神情淡淡:

“循例調查,許先生,別緊張。”

然後再次用輕柔的聲音問:

“你只需要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在乾什麽?”

許建邦低頭,眼珠子飛快轉了好幾圈,兩只交扣在一起的手用力到骨節凸起,甲床幾乎跟米餅一個顏色。

幾秒後,他調整好了呼吸和情緒,說:

“我那幾天晚上都在上課。”

“哪幾天?”柳回笙問。

“2號到4號,我都有晚課,選修課的老師和同學都可以給我證明。”

“1號呢?”

“在宿舍睡覺。”

“誰可以證明?”

“我自己一個人,沒有人證明。”

“也就是說,1號晚上,你沒有不在場證明。”

說到1號晚上,許建邦的語氣突然多了幾分底氣,抓起桌上的監控照片,指了指斜上角的時間:

“就算沒有能怎樣?監控上面不是有時間嗎?2號淩晨1一點多。那個時候陳海波還活着,肯定是後面才死的。我剛說了,2號3號我都是滿課,有不在場證明的。”

柳回笙溫柔提醒:“2號之後的不在場證明,不作數。”

許建邦深呼吸了一下:“你什麽意思?”

柳回笙告訴他:

“意思就是,摩托車是陳海波的,但上面的人卻不是他。”

許建邦沒有說話。

柳回笙繼續拿出兩張截圖,分別是陳海波和兇手跑步的監控圖片:

“我們比對了當天陳海波進出黑獨山前後的監控,雖然走路姿勢比較像,但跑步的時候,兩個人差別很大。所以,我們肯定,公路監控的這個人,不是陳海波。”

她手肘撐上桌面,上半身前傾,眼睛鈎子般盯着許建邦,诘問道:

“1號晚上8點到2號淩晨2點,你在哪?”

柳回笙平日春風和煦,哪怕是前半段的審訊裏,她都沒有一句重話,透着溫和的合作口吻,直到剛才這句,她的音色才陡然淩厲,在棉花從中立起一根尖刺,紮得許建邦滿手鮮血。

脊梁骨再次抵向靠背,手指已經完全收進掌心,攥成拳頭,看向柳回笙的眼神充滿戒備。

“我在睡覺。”

“8點就睡了?”

“對,犯法麽?”

“這倒沒有。不過我想我應該提醒你,我們可以跟你室友核實,希望你不要說謊,好好配合我們的調查。”

“當然。”

柳回笙全程盯着他的表情,點了一下頭,傳遞了為來整理一個寬慰的動作。讓許建邦在潛意識裏産生“暫時過了一關”的感覺。

“既然這樣,我們來說說這起兇殺案吧。兇手跟死者陳海波很熟悉,他找了個理由約死者晚上去黑獨山。趁死者跟保安吃飯的時候,偷偷鑽進皮卡,讓死者帶他進去。為了讓死者放松警惕,他還給死者買了一包「金山寺」。這種煙在工人身上并不多見,因為一包要48。所以,死者當即就打開抽了一根。”

柳回笙的語速很慢,娓娓道來,有種說書的感覺,很容易勾起人的想象力和回憶——就在他描述之間,許建邦的眼睛看下了左下方。

那是回憶往事經常會看的方向。

柳回笙繼續:

“他從背後襲擊死者,并從死者身上拿走了那包「臘梅」,那包「金山寺」,連同換外套的時候,一起塞到了死者身上。我之前想,他既然拿走了「臘梅」,為什麽不把「金山寺」有一起拿走?可能是他忘了,可能是他覺得死者平時煙瘾大,如果把煙拿走會很奇怪。總之,那包煙的遺留,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許建邦立即問:“什麽線索?”

柳回笙說:“有家煙店的老板跟我們說,案發前,有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男人去買了一包「金山寺」。”

聽到這句話,原本應該更緊張的許建邦反而呼了一口氣,擡眼的同時兩手一攤,笑着說:

“哪家煙店?你叫過來跟我對峙。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抽煙,怎麽可能去買煙?”

這個反應超出柳回笙預料,許建邦這個反應,只有兩種解釋——他不是兇手;他是兇手,但那包「金山寺」,不是他買的。

短暫停頓之下,她徐徐補充:

“沒關系,除了老板的口供之外,我們還在這包煙身上找到一個線索——鑒證的同事在上面提取到了不屬于死者的DNA。我們想取一點你的DNA去做比對,許先生,沒問題吧?”

DNA,這三個字母宛如判官扔出的斬立決令牌,許建邦一下子沒了聲音,臉上的血色也在兩秒的時間裏迅速褪盡,嘴唇發白。

好半晌,才擠出低沉的一句:

“沒問題。”

随後,兩個鑒證人員進來給許建邦取口腔上皮細胞。

許建邦全程沒有說話,工作人員讓張嘴就張嘴,讓閉嘴就閉嘴。

一牆之隔,監控室裏圍着好幾個一大隊的成員。

屏幕前方的謝可把畫面放大,問已經過來休息的柳回笙:

“笙姐,是不是确定就是他了?”

柳回笙喝了口溫水:“八九不離十,但他現在不承認,要抓人還需要證據。”

趙與同意:“DNA檢測結果出來就夠了。”

謝可用力鼓了三下掌:

“必須得是他!那個DNA之前把礦隊跟村子裏的人都比對了,都對不上。感覺這個許建邦應該是沒跑了。要不就讓他在這等結果,萬一是他的話直接抓了。”

趙與搖頭:“審訊已經結束了,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繼續扣人不合規矩。24小時盯着,直到比對結果出來為止。”

隔壁,另一間審訊室的老李也結束了筆錄工作,過來彙報:

“趙隊,張明富承認了,之前看到陳海波在礦洞裏殺人,然後推下礦洞做成摔死的假象,以此去騙事故賠償款。”

一圈人松了口氣。

“Nice!”

“這下殺人動機也有了。”

“唉,還是太年輕了。遇到這種事乾嘛不報警呢?到時候查出來,真相大白,也能把陳海波抓起來啊。情節嚴重的話,也是要判死刑的。”

“還是先等DNA的結果吧,現在什麽證據都沒有,所有線索都是口供串起來的,我心裏不踏實。”

“張明富沒有參與嗎?我怎麽感覺他沒那麽簡單?”

老李搖頭:

“他說自己只是恰好看到,陳海波為了封口,還給了他2萬塊封口費。不過我倒覺得是可以查一下,雖然礦洞裏面沒有監控,但不代表找不到線索。趙隊你說呢?”

趙與同意這個看法:“照陳海波的狠毒,如果張明富拿捏了他的把柄,多半是活不下來的。連其他人都下得去手,何況張明富還威脅到了他?”

老李點頭:“對。從陳海波的視角,張明富死了,他又能拿一筆賠償款。”

趙與安排到:“老李,那辛苦你去查一下。要多少人,我給你分個組。”

老李稍一琢磨:“4個差不多了。”

“好。”

趙與帶着老李去辦公室點人,柳回笙坐在監控室裏,盯着畫面裏許建邦的一舉一動。

恐懼、緊張、萬念俱灰,種種情緒透過表情和身體傳遞出來,更加印證了之前的推斷。

目前看來,許建邦的所有反應都在預料之中,比之前想得還要順利。

畢竟才剛成年,心性不太成熟,定力也不夠,審訊的時候稍微詐兩句就說了。即便說謊,肢體語言和微表情反應都很簡單。哪怕是剛學讀心術的陳豆豆,也能一眼看出其間的異常。

但,有且只有一個疑點——

她說有人看到許建邦買煙的時候,許建邦不光沒有心虛,反而突然有了底氣,仿佛确定柳回笙沒有拿到證據,只是在說謊騙他。

為什麽?

黑獨山附近沒有超市,學校的教育超市也不賣「金山寺」,許建邦能夠買到煙的只有外面的煙店。不光用現金支付可以不留痕跡,還能避開攝像頭。

照理說,只有這一個可能。

柳回笙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裏,這兩天審訊的面孔不斷在眼前閃過,一下是保安大喊“我不知道”,一下是王山紅哭訴“他每次回來都要打我”,一下又是張明富哆嗦着“我跑過去看的時候都斷氣了”。

最後的最後,都歸結到一個畫像——

許建邦底氣十足地跟她對視,表情卻比剛才所見更加狂妄,甚至嘲諷:

“哪家煙店?你叫過來跟我對峙。”

說完一句,回音卻接着最後一個字的尾巴不斷重複。

“哪家煙店?你叫過來跟我對峙。”

“哪家煙店?你叫過來跟我對峙。”

“哪家煙店?你叫過來跟我對峙。”

重複的速度越來越快,帶着寺廟深處成千上萬的僧人念動的咒語一起鑽進柳回笙的耳膜,連眼前的畫面也開始出現重影。

柳回笙閉着眼睛,在意念中被詛咒纏身,枯柴般的身體進入循環的夢魇,咒語又變成下一句: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抓着扶手的手指逐漸用力,指甲嵌進皮套,幾乎要從甲床中間斷開。

突然,肩上落下一只骷髅手,像要将她拖入深淵。

“啊!”

柳回笙尖叫着痙攣了一下,眼睛唰地睜開,看向肩膀的方向。

只見趙與一只手懸在半空,人站在那裏,上半身前傾,眼神滿是心疼。

“阿笙,你怎麽了?”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聲音。

柳回笙陡然松懈下來,癱在椅子上。

“是你啊......”

趙與在她旁邊坐下,手順着肩膀和胳膊握上柳回笙的手,冰涼。

于是将兩只手都攥到掌心裏,細細摩擦着。

“剛才謝可他們走,說你睡着了,我過來看看。”

“噢......”

柳回笙的體溫漸漸回暖,問:

“他們都走了嗎?”

趙與點頭:“嗯。”

柳回笙看着她,眼神似纏着千絲萬縷的線,每一根的盡頭都繞着趙與。

她不說話,只是用眼神觸碰着趙與,直到趙與明白她的意思,傾身過來,将她抱進懷裏。

兩人重新坐了下來,趙與坐在皮椅裏,柳回笙坐在她腿上,兩腿分開搭在旁邊,身體的重量幾乎都挂在趙與身上。

“在想煙的事?”

趙與的聲音低沉,胸腔貼着胸腔的骨傳導透進柳回笙的身體,在心口敲下山寺深處的洪鐘。

“嗯。”

柳回笙癱在她身上,聲音微弱。

趙與給了她答案:

“煙不是他買的。”

“嗯?”柳回笙起來,問,“什麽?”

“煙,不是許建邦買的。”趙與重複了一遍。

“你怎麽知道?”

趙與告訴她問題的症結:

“你忽略了一個細節——兇手把「臘梅」拿走了,卻沒拿「金山寺」。”

柳回笙認同,但她不是沒有分析過。

“我之前分析過,可能他覺得把兩包煙全拿走,死者身上沒有煙,會很奇怪。如果警方發現,就會查煙的去向,就更容易想到,當天從景區出來把煙扔給保安的,不是死者,是兇手。這樣,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沒用了。”

這一點自然沒錯,但,柳回笙常年身居美國,熟悉了西方的作案手法和生活習慣,在破案思路上,有些細節還沒能跟上國內的腳步。

趙與不同,她踏入刑偵這條路以來,接觸過各路形形色色的罪犯,在很多細節上,她比柳回笙要熟悉。

她說:

“假如你這個推理成立,既然要換煙,為什麽不買一包價位相近的,非要買48一包的「金山寺」?”

“為什麽?”柳回笙也好奇。

“因為,他不知道「金山寺」多少錢,也不知道「臘梅」多少錢。他對香煙的價位沒有概念。”

“那他這包煙是......”

“是別人給他的。”

“別人?”

柳回笙詫異,她沒想過這種方式。畢竟,那是一包整的煙。許建邦沒有抽煙習慣,別人為什麽會給他一整包?

而且,這個“別人”是誰?

為什麽會給還是大學生的許建邦一包整的金山寺?

“他那個室友,下午出現的那個。”

趙與說。

柳回笙冷靜下來想了想,腦中回閃,是下午那個騎自行車離開的男人,褲子後方的口袋确實鼓着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形狀。露出的那個小角,似乎......是金色的包裝殼,跟金山寺一樣。

“那個室友,抽的可能就是「金山寺」。”

說着,柳回笙身上的肌肉仿佛恢複了力氣,血液重新從心髒流通到四肢百骸,好看的眼睛流光溢彩:

“Madam,不愧是隊長啊,這麽厲害。”

趙與應承這句誇贊。她臉皮薄,柳回笙每次誇她她都會不自在,偏偏跟案子相關的,任何誇贊她都照單全收。因為她對自己的能力有底氣,更對柳回笙的眼光有信心。

“你擅長側寫,我擅長細節。”

============

是夜,02:37。

蓊陽汽車職業技術學院南區宿舍樓。

一個頭戴頭盔的男人從二樓的宿舍窗戶翻了出來,垂直跳到花叢裏。

“趙隊,南1報告,發現疑似目标。”

對講機裏傳來老李的聲音。

趙與按下說話按鈕:“收到,我也看到了,從219的窗口跳下來的。”

老李很快應答:“對,219就是許建邦的宿舍。”

趙與吩咐:“盯緊了。南2和東1往南1靠,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南1收到。”

“南2收到。”

“東1收到。”

黑夜中的人影順着牆角線包着宿舍樓繞到花園深處,翻出花園外側的栅欄——

那裏,是學校的非機動車報廢區,停靠着大量無人認領的自行車和電動車。

男人翻出栅欄之後,對着一大片報廢區站了幾秒,用手機光對着幾十輛非機動車環伺一周。看到邊角那一塊軍綠色的雨布。

掀開雨布的動作有點生疏,兩手往前伸到極致,把身體遠遠地跟雨布拉開。中間被雨布上的積水弄濕褲子,他松手,把褲腿上的水拍了兩下之後,才又繼續去掀布。

掀開之後,下面躺着六七輛單車,其中,斜靠着一輛幾近報廢的摩托。

對面6樓天臺,拿望遠鏡的趙與将一切盡收眼底,鏡子将人物放大到幾乎填滿整個視野。越看,眉毛中間的川字擰得越深。

“他這個找車的動作......”

“怎麽了?”

一旁,柳回笙沒有望遠鏡,只能在光線昏暗的視野裏勉強看到模糊的影子。

趙與說:“找車的速度很慢,掀雨布的動作也很生疏。許建邦出身農村,從小應該跟農活打很多交道,掀雨布不會這麽奇怪。”

柳回笙疑惑:“我看下。”

接過望遠鏡,封閉的頭盔看不到長相,但的确如趙與所說,男人表現得很奇怪,東張西望,有點像......從來沒來過這個廢車區。

“南1報告,目标從廢車區拖了一輛摩托出來,看不到車牌,但很像死者失蹤的那輛。他現在插了鑰匙,準備要走了,請求行動。”

趙與想了一下:

“南1南2行動,其他各組保持戒備,以防突發情況。”

“收到。”

“收到!”

男人插上鑰匙剛準備行動,老李就帶着一圈人按了上去。

“別動!”

“雙手抱頭!”

“頭盔摘下來,鑰匙拔了!”

男人瑟縮了一下,龍蝦狀蜷縮站着,兩手舉了起來。一個警員上去摘下他的頭盔,所有人大驚失色——

頭盔下這個人,不是許建邦,而是下午出現那個室友!

“南1報告!趙隊,目标不是許建邦。”

趙與很快回應:“先把人扣起來,不是許建邦也肯定脫不了關系,其餘人保持戒備!”

話音剛落,其餘隊員還沒來得及回複,西面的隊員就傳來呼叫:

“西1報告,發現可疑目标從2樓走廊窗口逃離!”

趙與的角度是正對許建邦宿舍的,看不到東西兩側,趕緊抓起對講機:

“看清長相了嗎?”

“戴了口罩。但身形跟許建邦很像,他騎了一個自行車,往南面去了,請求行動!”

“行動!西1西2抓人,南3守住校門,不能讓他出去!”

“收到!”

“收到!”

趙與邊下命令邊往天臺南面跑,柳回笙盯着宿舍樓的方向,很快發現騎自行車的男人。

“他來了!趙與,在那兒!”

對方穿着黑色衣褲,不要命地蹬着自行車。眼看西邊通往南門的馬路被警察堵住,他馬上左轉穿插到兩棟宿舍樓中間,輪胎的鏈條幾乎輪出火星,速度快到出現殘影,繞着趙與這棟樓趕往南門。

趙與跟柳回笙是離他最近的,電光火石之間,已經沒有坐電梯下樓的時間。趙與飛快抽出皮帶,跨出天臺欄杆後将皮帶繞上下水道管,縱身一躍,手拉皮帶,腳蹬牆體,身體的重力在皮帶的摩擦下快速降落。

“趙與!”

柳回笙還沒看清趙與就已經跳了下去,吓得她心髒漏跳一拍,飛撲過去,只見趙與飛速下降,那根剛才還系在腰間的皮帶被她當成索降繩,轉眼的工夫就到了一樓。

“呃!”

快到地面的時候,趙與加大了皮帶的力度,借着緩沖的摩擦力沖到地面,再順着慣性往前一滾,單手前撐,成功落地。

随後停也沒停,抓起樓下的自行車就追了上去,魅影般消失在拐角。

許建邦的體力不佳,很快就被趙與追上。

“警察!現在命令你停車!”

“馬上停車!否則我将強制逮捕你!”

“停車!”

趙與越吼,許建邦蹬得越瘋,眼看到了南門,南3組的隊員已經将大門封。許建邦卻不要命似的,想要直接撞過去。

“讓開!讓開!啊——”

大門是鐵栅欄,直接撞過去是要出人命的。

趙與咬牙,踩着腳踏一躍而起,從側面将許建邦飛撲到路上,翻滾好幾圈後,利落地将其兩手反剪到背後,铐上手铐,呵斥道:

“許建邦,你被捕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