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拍立得(一) 【I’m
第19章 拍立得(一) 【I’m
第19章 拍立得(一) 【I’m
淩晨3點, 蓊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審訊室。
嫌疑人許建邦正在接受盤問。
跟下午不同,現在的他多了一個“嫌疑人”的身份,兩手铐着手铐, 鎖在受審的桌面上。
他低着頭, 眼睛盯着桌面, 心如死灰。
左側臉頰到眉骨有一片擦傷, 兩只手也有不同層面的擦傷,都不嚴重,處理過之後, 創面反射着藥水的深色。
負責盤問的是老李和謝可。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什麽盤問技巧了。
兩人說明了目前掌握的證據, 也把剛送過來的DNA檢測結果放到桌上。
“目前的檢測結果表明,你的DNA跟死者身上留下的DNA吻合。現在證據确鑿,你想好了就說吧。”
許建邦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屬手铐,看夠了, 又擡起頭, 看向牆面一秒一秒流走的時間數字。像在回憶自己短暫的前半生如何從大學走到警局, 又像在回憶自己的家庭如何從溫馨和睦走到家破人亡。
許久許久, 他終于開口:
“是他自找的。”
老李立即問:“誰自找的?”
許建邦說:“陳海波。”
說着,他看向老李, 沒有半點犯人跟警察的敵對, 反而似在尋找同路人。
“我以前, 真的以為他很好。我們一家都很相信他。他在村子裏很仗義,每次找到掙錢的路子,都會帶着我爸。我還認他當乾爹,還跟他說,以後考了大學, 出來工作了,一定好好孝順他。”
記憶回閃,是認乾爹當天,許建邦在地上磕的三個響頭。
——磕完頭了,四叔,以後你就是我乾爹了!以後我大學畢業了,一定好好孝敬你!
——好好好,好孩子!
“我爸還跟我說,我們一家多虧有他這個貴人,他才一直有活乾,我才能一直有學上。他還讓我跟他學習,說,出門在外,人要機靈點,該塞煙的時候要塞煙,該嘴甜的時候要嘴甜。”
——我們每次挖完礦出來,四哥都要給保安塞包煙,還要給200塊錢。建邦,有時候這種小關系走通了,能省很多麻煩。
“我爸死的時候,四嬸過來鬧,讓我媽把賠償款分她2萬,陳海波還過來幫我們說話。”
——你個瘋婆娘!人家拿6萬是兄弟的命換來的,這個錢你也想要!腦殼被門壓了啊!
——弟妹,你放心,這個錢你拿着,就當以後給建邦交學費。以後你生活上有什麽困難,盡管跟我說,我兄弟走了,我肯定要幫他把家人照顧好。
“他一直都很幫我們,但是,我沒想到,我爸根本就是被他害死的!那天張明富喝醉之後,把我認成了陳海波,全都跟我說了!”
——四哥,我現在每天晚上都做夢,夢到許老幺來找我......他問我,那天為什麽要跑,為什麽不救他。坡上坡下,幾十年的鄰居啊......你說,你為什麽要弄死他啊?他都那樣子求你了,你為什麽要弄死他啊......
“那之後,我就一直打聽,礦隊已經死了3個人了。最開始是塌方意外,老板賠了錢。陳海波一看出事故要賠那麽多,就動了殺心。除了我爸,力根叔也是他下的手。”
——嬸子,力根叔送回來的時候,你看過他沒?
——看了,滿腦殼都是血,說是還沒送到醫院就咽氣了。我都讓他小心點,小心點,他怎麽會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嘛!
“陳海波就是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人,只要聽到有錢,他就乖乖來了。”
——四叔,你們那個黑金挖完了沒?
——什麽黑金?
——之前那個啊,我爸都跟我說了,第2個礦洞進去拐幾下就是那個黑金的窩了,你們沒挖?
——我怎麽不知道?你爸沒說啊。侄子,你爸有沒有跟你說怎麽走?你帶叔去,等挖到了,叔跟你平分。
時空交錯,案發當天晚上,陳海波跟衆工人一起吃飯。
——老王,這幾天你幫我看着點,我要出去躲債,過幾天再回來。
——躲債?什麽債?
——你別管了,我就這幾天,你幫個忙,別跟別人說。
“他讓我偷偷帶他進去。我坐他摩托過去的,快到的時候,他讓我下車,他去找保安。”
——四哥,今天這麽早?
——肯定噻,搞了點鹵肉,咱倆喝兩杯。
“趁他們吃飯,我偷偷上了皮卡。”
——四哥,我咋看到好像有個人哦?
——哪裏有人?你眼睛看花了。
“我敲碎他的頭,就像他對我爸做的那樣,一下一下地還給他。”
礦洞深處,奄奄一息的許大山頂着滿頭的血,眼珠在閃爍的燈光裏睜着,哀怨地乞求:
“四哥,你放過我......建邦還要考大學,要......學費......”
1號深夜,被鐵鏟放倒的陳海波幾乎以同樣的姿勢倒地,在月光下定定盯着許建邦,嘴裏一邊流血一邊說:
“建邦,你,你放了四叔......你現在是大學生,大學生不,不能這麽做......”
礦洞深處,沾血的鐵錘落下,陳海波的聲音堪比惡魔:
“建邦上大學要錢,但是我要打牌也要錢。兄弟,就當這麽多年,我帶你掙的錢,你現在還給我。”
蒼鷹在高空盤旋,深山傳來狼群的嗚咽,許建邦停到陳海波面前,身體跟黑夜融為一體。
“大學生不能殺人,但我是我爸的兒子,我要給他報仇。”
鐵錘和鐵鏟在時空交錯中落下,頭骨碎裂,猩紅的血液四處飛濺。一具屍體扔進礦洞,一具屍體埋進土坑。
一個武俠小說裏常見的為父報仇的故事,在法治社會走進冰冷的監獄。
“警官,你們能不能......能不能幫我保密,不要告訴我媽?她還沒從我爸去世的陰影裏走出來,我怕她受不了。”
他講述作案過程的時候,幾乎全程,都只有他一個人說話,老李跟謝可只在一些關鍵點或者過渡點問一句“然後呢”或者“你用的什麽兇器”。
直到他提起母親,老李的表情才出現一絲裂縫,裂縫中間溢出來的,是強烈的指責和痛心。
“這個時候想到她了?當你知道陳海波殺人的時候,既不報警,也不求助任何人,就跑去殺人去了。那個時候,你想過你母親剛失去自己的丈夫,不能再失去孩子了嗎!你剛考上大學,你知道陳家村有多少想上大學都上不了的嗎?你父母花了那麽多心血湊錢給你讀書,考上了為什麽不好好念!知不知道殺人判很重的!你讓你媽後半輩子怎麽辦!”
老李的話震痛了鑽牛角尖的青年人,想起頭發花白的母親,他崩潰地趴到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與此同時,那個半夜“出逃”企圖以假亂真的室友,在另一間審訊室也向警方坦白:
「金山寺」是他一直抽的煙,在宿舍裏放了一整條,有次許建邦幫他帶吃的沒收錢,他就給了他一包煙。
至于半夜“出逃”,是許建邦下午被問話回來,心态崩塌,跟他全盤托出。他同情許建邦的遭遇,更珍惜兩肋插刀的江湖情義,選擇铤而走險,去幫許建邦吸引警方的注意力。
多部門聯合協作之下,轟動一時的“黑獨山埋屍案”落實了相關物證和人證,嫌疑人許建邦也被刑警押到現場進行指認。包括在哪下的車,在哪動的手,在哪埋的屍體。
殺人手法确鑿,犯罪事實充分,所有材料和報告整理完畢後,案子正式移交給檢察院,進行後續的公審判決。
案子結束,柳回笙和趙與去陳家村晃了一圈。
兩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在路邊不顧形象地撕扯着。
一個,是陳海波的妻子「王山紅」。
另一個,是許建邦的母親「宋阿妹」。
兩人衣衫不整地在地上厮打着,一個喊着“你殺了我男人”,另一個喊着“你殺了我男人和我兒子”。
頭破血流,不可開交。
一旁的村民圍了一圈,沒有一個上前拉架,有的抽着煙,有的織着毛衣。
“山紅也夠造孽的,生個兒子是智障,老公還死了。”
“那還不是陳海波搞得?他要是不殺老幺,建邦也不至于去報仇啊。”
“夫債婦償,我看山紅賠點錢給阿妹算了。”
“這話說的,建邦還把陳海波殺了的,這不也得賠錢?”
柳回笙跟趙與趕到時,村委會的乾部也來了,帶着婦女委員會的同志,硬生生把兩個人拉開,分頭拉走,做思想工作。
“唉,兩個瘋子。”
人走了,村民沒了熱鬧可看,在原地意猶未盡地晃着圈。
有的說錯在許建邦,有的說錯在陳海波。更多的,說錯在兩個女人。
“就是阿妹沒把建邦教好,不然至于去殺人嗎?”
“山紅也是,生了個智障兒子就算了嘛。老公在外面殺人放火她都不管。”
“山紅以前可是我們村的村花,又漂亮又大方,現在居然成了個潑婦。所以說這個命吶......”
一行人議論紛紛地從柳回笙和趙與身邊經過,瓜子皮花生殼混着濃痰吐了一路。
半生的無我奉獻到中年的那一刻決堤,突然爆發變成讨債的厲鬼,所謂潑婦,所謂長舌婦,所謂宿命。
柳回笙望着那四五個漸漸遠去的背影,漆黑的影子在村口的烈光裏拉到極致的對比度,黑與白慘烈地勾描出折返地獄的鬼差,身後的鐵索拖着兩個沉甸甸的麻袋。
往近一看,不是麻袋,是兩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一個王山紅,一個宋阿妹。
時間過去得很快,轉眼10月見了底,29號,柳回笙生日。
算是黑獨山埋屍案結束之後,第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那天恰逢周末,國慶檔的電影有兩部提前點映,有柳回笙最喜歡的演員——蘇昭。
“她以前叫藍蘇,後來發現養父是殺父仇人,就把名字改回了「蘇」姓。”
柳回笙見趙與對着門口的十幾米大型海報發懵,便同她解釋了蘇昭的身世。
趙與将眼神收了回來,說:
“養父是殺父仇人,這個橋段竟然在現實生活裏也有,我以為只有電影裏能看到。”
柳回笙笑笑:“這個世界從來不缺故事,很多事情只是沒有曝出來。真實的生活,比電影裏還要狗血。”
說着想起什麽:“對了,你小時候不是也被收養的麽?後來你養父殺了你養母,照理說你政審不容易過的,怎麽弄的?”
趙與的眼簾垂了下去,不見眸中情緒。電影院大門的藍光IMAX在她臉上鋪開冰雪的顏色,似要将人一同封印在不見天日的冰塊中。
“我到他們家的時候已經6歲了,沒過幾個月,我養父就殺了人,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即便寒暑假,我跟他生活在一起的時間也屈指可數。反而是我小姨,一兩個星期來看我一次,跟我待得比較久。後來,東窗事發,我小姨就幫我辦了手續,把我帶到身邊,直到我成年。”
如果是這樣的話,确實有可能在政審的時候網開一面。要是小姨還有身份,比如老師或者警察,一直在引領趙與,把她往正路上帶,就更有說服力了。
柳回笙思忖着趙與的人生經歷,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趙與就是蹲在街角,身上髒兮兮的,看起來像是摔過跤,下雨也不知道打傘。
“這麽說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其實你跟你小姨生活在一起的喽?怎麽也不知道給你買把傘?”
趙與愣了一下,萬萬想不到柳回笙好奇的點居然在一把傘,便解釋:
“我那個時候自己租房子住的,生活費一直都是她在負擔,生活上的東西從來不缺。那天只是剛好不巧,沒帶傘。”
柳回笙彎起眼睛,戲谑到:
“是沒帶傘,不是因為打架哦?”
趙與揉了揉鼻子,176的個頭頓時矮了一截,嘟囔到:
“路見不平。”
她從小就是優秀乾部,不允許自己袖手旁觀。
“呵呵呵......”
柳回笙見她那表情繃得板正的樣子,擡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她幾乎能想象小學一年級的趙與頂着一張鮮豔的紅領巾去班級裏伸張正義的模樣,那時候小,肯定還有嬰兒肥,不像現在,每天都在cosplay超模。
“捏我乾嘛?”
趙與好歹是一大隊的隊長,在警局的時候一呼百應,陪女朋友出來看電影就被捏臉,這算什麽?
柳回笙渾然不覺,坦蕩蕩地挑起眉毛,說:
“你可愛啊。”
語罷轉身,順着電影院的走廊去找IMAX影廳。
趙與氣得不行,同時又發自內心地覺着高興,她為自己這種首鼠兩端的情緒羞恥。羞恥的“羞”還沒正兒八經落筆,柳回笙轉身之際的面孔撞進心田。細一回想,皆是那雙笑得彎彎的眉眼,月牙一般。
于是乎,心裏便又被蜜糖填滿,快步追了上去。
IMAX影廳很大,由于是周末晚上,全場幾百個座位幾乎坐滿了人。
趙與買的中間的位置,既不費眼睛,也不費脖子。
廣告過後是一串關于IMAX影廳性能的宣傳:
“你可以從這裏,這裏,還有這裏,聽到聲音......”
趁還沒放映,趙與借着宣傳片的光撕開吸管紙袋,插進奶茶杯遞給柳回笙。
當初喜歡喝全糖楊枝甘露的柳回笙在戀愛後口味漸漸轉變,開始喜歡喝帶一點甘味的果茶。今天買的是金桔山茶花,7分糖,茶花的清香跟金桔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香甜之餘,還有一股清爽。
宣傳片結束,電影開場。
女主在戰場上浴血厮殺,鮮紅的液體順着卷刃的長刀低落,逐漸在地面彙聚成一灘水坑。
鏡頭逐漸從女主身上下沉,聚焦到地面猩紅的水坑。
嗒!
又是一滴血墜落,液體表面劇烈晃動,反射的月光支離破碎,光影搖晃之間,逐漸拼出影片的名字——
《紅沙》
咔!
咔嚓!
潇灑的片名占據整塊熒幕,後方好幾個觀衆拍照打卡,有一個甚至沒關閃光燈,被前排一個大學生制止。
“屏攝麻煩閃光燈關了好吧?不要影響別人。”
那人沒有說話,似乎默認了自己的過失,随後再沒拿起來拍過。
一場電影進入主題,講述黑夜的鏡頭讓整個影廳暗了下來。
柳回笙正看得起勁,就發覺旁邊的某人不安分地湊了過來,朝她一看,一張臉看似剛正不阿地欣賞着電影,實際手已經暗度陳倉從扶手的縫隙穿插過來,偷偷握起她的小拇指。
再看那張臉,嚴肅得仿佛馬上要去開乾部競選會,仿佛這只手不是她的。
柳回笙嫌她沒出息,嗔怪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誰知這人不退反進,又抓起了她的無名指。
柳回笙用更大的力氣又打了她一下,這次,不安分的手才終于松開。
臉上的表情也終于有了痕跡,嘴角委屈地沉了下去。
眼看這只手就要順着扶手空隙縮回去,柳回笙把她抓了回來,五指張開,穿進每一根指縫,十指相扣。
然後挑釁地湊到趙與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輕微聲說:
“一次只敢拉一根手指,沒用。”
說完,她清晰感知到十指相扣的手緊了一下。
無所謂,小孩再兇也是小孩。
電影随着劇情逐漸揭開表象的帷幕,正當女主再一次策馬沖陣時,空氣中隐隐傳來一股焦味。
“嗯?”
趙與五感靈敏,一下子就察覺到了異樣,坐起身環顧聞了一周,發現味道是從右側傳來的。
“有焦味。”
柳回笙也聞到了,比起焦味,她更不能聞的是另一種味道。
“還有煙味。”
下一刻,頭頂的煙霧警報器就響了起來。紅色的閃光跟警聲一同亮起,整個影廳陷入忽黑忽紅的視野中。
工作人員立即沖了進來:
“隔壁影廳起火了!安全起見,請各位拿好随身物品,有序離開,謝謝!”
“啊?!起火?怎麽弄的啊?”
“你們撲滅了就行了吧?我電影還沒看完呢!”
“大不大啊?你們怎麽搞得啊?”
衆人紛紛表示不滿,但煙味追着門口鑽了進來,的确很濃。
工作人員急得揮手:
“我們已經報了119了,火勢雖然不大,但為了大家的安全還是請大家撤離一下!”
趙與快速從包裏掏出一次性面巾,用礦泉水打濕後捂在柳回笙的口鼻:
“你怎麽樣?還好嗎?”
柳回笙用濕巾捂着口鼻,盡量減少自己的呼吸次數,對趙與點頭:
“還好,我們趕緊出去。”
“好。”
趙與扶着柳回笙起身,在一衆不知道怎麽辦的人群裏拔高音量:
“安全第一,影院通風不好,現在有火情,最好趕緊撤離。”
混亂的時候需要有個人站出來帶頭,趙與一說,立即有幾個人附和。
“對,現在煙已經很大了,趕緊先出去!”
“就是的,安全最重要。”
“別擠啊,現在火不大的,大家順着走都能走。”
趙與帶着柳回笙很快從安全通道離開電影院。
影院在商場頂層,出來後,還能看到煙霧不斷從兩側的走廊裏蔓出來。煙霧之間,是排隊小跑出來的觀衆。
柳回笙一路捂着口鼻,前面又被趙與用風衣的衣襟擋着,萬幸沒有觸發哮喘。
“怎麽樣?現在還好嗎?”
柳回笙從衣襟裏擡頭,眼睛被煙熏得些微發紅,雪地裏的狐貍似的,噙着淚,蹙着眉,破碎之餘又實在漂亮。
“還好,沒事。”
她說着朝走廊的方向看了眼,不少群衆還處于慌亂的狀态,影院的工作人員也顧頭不顧尾,人手不夠,疏散起來有些吃力。
“你去幫他們吧。”柳回笙說。
“我,”趙與是想去的,但又不放心柳回笙,“你一個人在這可以嗎?”
“這可是商場,你還怕我走丢啊?”柳回笙笑她。
“我擔心你。”
“好了,我都31了有什麽好擔心的?去吧。”
就趙與這碰到什麽都要幫一下忙的性子,不讓她去,她才會難受好幾天。
趙與把她安頓在樓層靠安全通道的樓梯口,又從包裏取出哮喘藥,塞到柳回笙手裏。
“要是火勢沒控制住,你就先下樓,不舒服就噴兩下藥。”
“好,我知道,快去吧,注意安全。”
趙與這才脫掉外套挂到圍欄上,折身朝影院跑去,先亮出自己的證件,工作人員跟看到天降神兵一樣朝裏面指:
“還有3個廳,出來了應該就沒了!就是最裏面的那個是親子廳,好像還有一家人困裏面沒出來!”
“有濕毛巾嗎 ?我進去看看。”
趙與順着走廊往裏望,燈光被拉閘後全部熄滅,只能光線暗淡的應急燈,被煙霧一罩,還是什麽都看不清,只能用手機的手電筒勉強看到面前的範圍。
“手電筒有沒有?”
“有的有的!濕毛巾我去弄!”
工作人員還算機靈,抓起應急櫃裏的毛巾就朝衛生間跑。
幾百號人烏泱泱從兩個走廊跑出來,很快就圍滿了頂層的商場過道。
柳回笙站在不遠處看着,逆着人群,視線一直盯着趙與,見她一手捂濕毛巾,一手拿手電筒沖進去,心不由揪了起來。
忽然,身體被一個人影撞到,肩膀帶着半個身體都朝側面轉了半圈。
“哎!”
手裏的藥瓶落地,她轉頭望去,只見大排長龍不斷往前跑的人流,隊伍冗長,黑頭攢動,看不清撞她的是誰。
她蹲下重新撿起藥瓶,倚着圍欄,再朝影院走廊看去,趙與已經沖進去了,徹底消失在黑煙中,看不到人影。
“消防隊的來了!”
“快快快,讓開一點,讓人家過去。”
“這邊這邊。”
消防隊來得很快,火勢很快就被撲滅了。
趙與帶着被困在最內側的一家四口出來,清空了影院所有的人員。
影院門口圍了一圈人,看熱鬧的居多。
當中有一個,一直靠在近處的圍欄,看到趙與出來的第一秒就撲了上來。
“怎麽樣?”
趙與的臉被煙熏得有點黑,看到柳回笙,目光瞬間有了光。
“屏幕短路引發的。好在他們及時發現,應該沒有人員傷亡。消防在做災後檢查,可能所有線路和通道都要排查一遍。”
柳回笙松了口氣,好看的眉毛從眉心松開,從包裏拿出一張濕巾,把趙與臉上那團青黑擦乾淨。
“沒事就好,走吧,去吃飯。”
趙與自責地擡了一下胳膊:
“本來還說吃燭光晚餐的,現在我渾身煙味。”
“回家洗個澡再出來吃呗,我身上也有煙味,臭烘烘的。”
“那一起洗?”
“嗯,走吧。”
柳回笙把外套遞給她:
“把衣服穿上,出去冷。”
趙與摸到布料上的體溫,問:
“你一直拿着的嗎?放欄杆上就好了。”
“剛才人那麽多,弄丢了怎麽辦?”
“嗯,也是。”
趙與利落地穿上外套,包也接了過來。
柳回笙手上終于沒了東西,活動了兩下揣回口袋。
剛放進去,就摸到口袋裏多了一張薄薄的像明信片一樣的東西。
“嗯?”
那觸感有點陌生,她記得左邊這只口袋裏只放了一包紙巾,沒有其他東西。
“怎麽了?”趙與見她表情遲疑,便問。
“有個東西。”
柳回笙一邊說,一邊将那張四四方方的硬紙摸了出來。
那是一張正方形的卡紙,摸出來的這面用英語寫了一句話。
【I’m watching you】
我盯着你呢。
噌!
半空射出一根冰錐,尖銳的錐身撕開空氣表層的皮囊,裂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柳回笙在冥冥中轉身,望向裂帛的聲源。
手裏的卡紙翻面,是一張拍立得照片——
她的背影。
坐在影廳裏面,平和、安靜、毫無防備地看電影的背影。
飛射的冰錐從後方穿進脊梁,寒氣瞬間凍住一整根脊骨,四肢百骸頃刻結冰,腳跟死死凍在地面。嘴巴大張着想要呼救,卻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撕裂的耳膜之間,隐約響起Thanatos自殺前的最後一句話。
“Angel,你逃不掉的。”
“Angel,你逃不掉的。”
“Angel,你逃不掉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