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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海上浮屍(一) “反正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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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海上浮屍(一) “反正我會

第21章 海上浮屍(一) “反正我會

次日一早, 二人大門就被陳豆豆敲響。

門一打開,就看到一大一小兩個人杵在外面。

大的,是頭頂小貓發夾的陳豆豆。

小的, 是一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小姑娘, 比陳豆豆矮幾公分, 高馬尾, 長衣長褲,兩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柳回笙,面生。

柳回笙把門徹底打開, 讓出二人進屋的空間:

“豆豆,你怎麽來了?這位是......”

陳豆豆滿臉歡喜:

“師傅早呀!這是秦隊的千金啦, 叫圓圓。”

秦隊,秦松。

從前在蓊陽時的重案副隊長,一起合作過好幾個大案子。老聽他提起女兒,沒想到已經這麽大了。

柳回笙再次看向少女, 「圓圓」跟秦松那副正義凜然的濃眉長相不同, 眉毛的顏色很淡, 丹鳳眼往上挑起, 皮膚白得幾乎能看到血管,整個人冷冷的, 生人勿進的模樣。

“你好, 我叫蘇圓。”

「圓圓」禮貌地自我介紹, 冷冰冰的,說話的時候看着柳回笙,不像有的孩子那樣逢人就笑,也不像有的怕生躲人後面。仿佛她天生就是這麽不冷不熱的性格,有點少年老成的做派。

這一點倒很像秦松。

“你好, 我叫柳回笙。”

柳回笙以相同的句式回答她,無形中傳遞一個平等的社交地位。

圓圓的眼神停留了一秒,尋常她自我介紹,大人們一般會點點頭,然後繼續同領她出席的那個大人交談。不會像眼前這個女人這樣,正兒八經介紹自己的名字。

剛剛開門沒看清楚,現在仔細看下來,這個叫柳回笙的女人看上去剛起床不久,身上還穿着睡衣。長度倒胸前的長發是自然卷曲的形狀,看起來松弛慵懶。臉蛋五官很好看,跟屏幕裏的明星不一樣,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書卷氣加持的好看。

“哪個‘hui’,哪個‘sheng’?”蘇圓問。

柳回笙說:

“回歸的‘回’,笙簫的‘笙’。”

然後問:

“你的圓,是團圓的‘圓’麽?”

“對。”提起自己的名字,圓圓不甚滿意,“很普通的名字。”

柳回笙勾唇:“團圓的寓意很好,你父母給你取名字的時候,肯定想的一家團圓。”

陳豆豆幫忙打輔助:“就是的。以前在重案組的時候,秦隊老是提起你,說你在學校成績可好了。”

少女沒做聲,不反駁也不贊同,只平靜地“嗯”了一聲。

柳回笙不以為奇,青春期的孩子大多寡言少語,認為別人不懂自己。

陳豆豆道明來意:

“是這樣的,師傅。圓圓來蓊陽參加比賽,秦隊有個案子要忙,沒時間,就托我帶她去。那個學校就在你們小區旁邊,我想着反正這麽近,你也不忙,乾脆一起去玩玩呗?”

柳回笙近兩天情緒不振,的确需要一個出去散心的機會。

“好啊,你等下,我問問趙與。”

正說着,趙與從浴室出來,已經換上了新的家居服。剛一從走廊探頭出來,就看到陳豆豆旁邊的少女。

“圓圓?你怎麽來蓊陽了?”

從前秦松跟趙與合作的時間久,見過圓圓幾次,便一眼認了出來。

柳回笙解釋了一遍前因後果,趙與欣然答應:

“好啊,幾點比賽?”

看到趙與,圓圓臉上的表情有些微變化,鼻翼右側肌肉扯動,嘴角下沉。畢竟年輕,沉不住氣,即便有意調整,下意識的表情卻落入柳回笙眼中——

那是在原本的疏離之上,多的一股蔑視。

“10點。”

聲音的音調也降了,訊息更加強烈——她輕視趙與,亦或說,是淺層次的厭惡。

趙與問:“吃早飯了嗎?沒吃我下去買。”

陳豆豆樂呵呵地把雙肩包放到玄關不遠處的凳子上:

“吃過了。你們呢?吃了嗎?”

趙與說:“吃了。我早上跑完步會帶回來。”

柳回笙點頭:“對,她回來,我起床,一起吃的。”

陳豆豆笑:“嘿嘿,真好。我現在不是每天游泳嘛,也是游完給梅姐帶早飯。”

柳回笙問:“師姐呢?她今天不來嗎?”

陳豆豆說:“她剛好有個case,比較忙啦。不過應該晚上能忙完,我們一起吃個晚飯。”

“嗯,那也好。她車怎麽樣?上次那些人把她車胎弄了。”

“早修好了。對面尋釁滋事,修車全款賠的,我們一分錢都沒花。”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趙柳二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開車送圓圓去比賽了。

那是一個記憶比賽,現場用撲克牌和麻将花色随機組合,參賽選手需要在規定時間內記住100個不同組合的3張撲克和3張麻将。時間一到,考官出題,在給出的組合編號裏,選手需要按順序寫出撲克和麻将的花色。

比賽8點開始,每2個小時一輪。圓圓抽的簽在第二輪,10點-12點。

上午的比賽結束,兩輪的前20名組合在一起,參加下午的決賽。

最終,圓圓拿到冠軍。

柳回笙盯着獎杯上那刺眼的三個字——小學組。

“圓圓還在念小學?”她問陳豆豆。

“昂,對啊,她才10歲,還沒上初中。”陳豆豆對秦松一家的情況了如指掌。

“10歲?這麽高?”

柳回笙再次回頭看了眼,圓圓的身高目測已經有150cm了。

陳豆豆對她驚訝的情緒深表贊同:

“對啊!你說現在的小孩氣不氣人?我初三才突破1米5,要不是高中竄了一下,我連警隊的招人要求都達不到。”

柳回笙分析:“不過秦隊比較高,可能遺傳吧。”

陳豆豆嫉妒:“有可能。不過圓圓确實很逆天了。身高遺傳她爸,智商遺傳她媽,連長相也是。你看秦隊那黑黢黢的,再看圓圓這白的,不用問,人媽肯定膚白貌美!”

“她媽媽是做什麽的?以前沒聽說過。”

“部隊的,好像是專業搞爆破的,反正是高精尖人才。”

兩人說着,圓圓已經從領獎臺下來了,一手拿證書,一手拎獎杯,沒有半點高興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陳豆豆一如既往提供情緒價值:

“真棒!圓圓,一來就拿了冠軍!”

圓圓興致缺缺,把獎杯跟證書一起扔書包裏,拉上拉鏈:

“小學組沒有挑戰性。我想報高中組的,老師不讓。”

這話說得有些凡爾賽。

柳回笙回想了一下比賽經過,倒也不是圓圓吹牛,拿亞軍的選手跟圓圓差距的都不是完成時間,而是在時間落後90多秒的同時,還填錯了2個格子。

至于季軍,差得就更多了。

圓圓的水平一騎絕塵,的确是斷層領先。

陳豆豆笑着說:“高中組肯定不行的啦,你年齡不夠。”

柳回笙建議:“12月有一個全國青少年記憶大賽,你可以去報那個。”

陳豆豆點頭:“對對對!你可以去那個。你的記憶力這麽好,別說高中生了,很多大人都不是你的對手。我看可能就趙隊跟你有一拼,她記性是我們重案組最好的了。”

說到趙與,似乎觸碰到了圓圓的某個逆鱗。清秀的臉勾起冷笑,說:

“就算她來,也一樣是我的手下敗将。”

那語氣冷得發邪,連陳豆豆這個捧場王都接不下去,只能求助地看向柳回笙。

目光轉移之間,卻先一步看到側面買水回來的趙與。

完蛋玩意兒,趙與多半聽到了。

陳豆豆心裏發顫。趙與自尊心很強,也不喜歡背後議論人。從前在重案組,要是被她發現誰在說人閑話,肯定是要挨訓的。

這小姑娘,雖說青春期叛逆吧,但也不能這麽明目張膽啊。

“趙隊,呵呵......”

陳豆豆企圖用尬笑來緩解場面,越緩越尬。

圓圓扭頭,看到趙與也立即閉了嘴巴。心高氣傲是一回事,自小接受的禮數教育是另一回事。背後議論被當場逮到,總歸是心虛的。

趙與沒有說話,把塑料袋挂手裏,拿出一瓶飲料,擰開後遞給柳回笙。又擰開一瓶給陳豆豆,最後擰開一瓶,遞給圓圓。

“喏,喝吧。”

她臉上的表情跟平常一樣,深邃的眼睛看起來毫無波瀾,又好像将一切都吸納了進去。

她可能沒聽到,也可能,聽到了也不以為意。

圓圓懸着一顆心,伸出的手指纖細宛如雞爪,碰到瓶身那一刻,冰凍的飲料險些凍得她丢掉瓶子。

“謝謝。”

趙與沒有怪她,也沒有說她。那種感覺很詭異,就好像她今天在這裏把趙與罵得狗血淋頭,也無法在她心裏激起半點怒火。

那是一種蔑視,對小孩子的蔑視,認為她這個小學生無法對一個成年人造成任何實質上的傷害或威脅。就跟那些看不起她、覺得她永遠是個小孩的大人們一樣。

一樣讨厭。

小小的年紀不懂隐藏自己的表情,被柳回笙看得一清二楚。

頒獎典禮之後是閉幕式,主辦方領導上臺講話,跟開幕式的演講內容相差無幾,總逃不過“感謝”“感動”和“希望”。

回去仍然是趙與開的車,從參賽學校到梅昭的偵探社有9公裏。大路堵車,趙與憑記憶找了條狹窄卻疏松的小路。

圓圓仍舊沒有說話,一個人縮在後座,臉朝着窗外,卻時不時都要通過後視鏡觀察一下趙與,想她到底有沒有聽到那句“手下敗将”。

如果聽到了,現在究竟是風平浪靜,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吱——

突然,趙與踩了剎車,搖杆挂到P檔。

圓圓抓緊書包帶——果然,要開始秋後算賬了麽?

氧氣收進肺髒,手指攥得越來越近,呼吸在潛意識下停止。

一時間,空氣都凝滞了下來。

本就瓷白的臉在那一刻褪色,在趙與回頭的那一刻,更是連最後的血色也沒了。

“你們坐一會兒,等我一下。”

趙與扔下這句話,然後就下車了。

下車了?!

直到車門關閉,坐墊傳來輕微的震動,圓圓才又開始呼吸——

下車了?

她下去乾什麽?

不秋後算賬了麽?

隔着車窗朝趙與的背影望去,這才發現,小路邊的一家餐館外,一個中年男人正對一個女人拳腳相向。

“哭,哭什麽哭!錢在哪?給我拿出來!”

男人斥聲爆吼,粗短的脖子鼓起一大根紅筋。

“我,我沒錢,沒錢......”

女人被打得在地上爬,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從旁邊的幾個蒼蠅館陸續出來,卻沒一個勸阻。

男人一腳一腳地往她身上踹,邊踹邊罵,見女人還是不拿錢,舉起一旁的長條板凳就往女人身上砸。

“老子打死你!”

“住手!”

趙與飛快上前,用牆邊的鐵鏟把快要砸到女人身上的板凳掃飛。随後單手拎起鐵鏟,隔空指向中年男人:

“當街毆打婦女,犯法知道嗎!”

男人見有人來擋,氣焰更加嚣張,大聲吼道:

“誰啊你?我教訓我自己的老婆關你屁事!”

女人連忙往趙與身後藏,抱着趙與的腿:

“救,救命,他打我嗚嗚嗚......”

趙與扭頭安慰她輕聲說:

“沒事,我是警察,我會幫你。”

幾米外的男人沒聽到這句“我是警察”,見趙與敢站出來,還跟女人小聲說了句什麽,便認為兩人有一腿,于是更加氣憤,指着女人爆吼:

“你這個臭婊子!你還背着老子偷人!還是個這種長毛娘娘腔,看我不打死你!”

說着就朝趙與沖去,被趙與一個擒拿摁在地上。

十幾米外,馬路邊,趴在車窗上的陳豆豆扭頭問副駕的柳回笙:

“娘娘腔......他是把趙隊認成男的了嗎?”

柳回笙嗯了一聲,評價到:

“罵得真髒。”

“靠。”

陳豆豆一時來氣:

“我最讨厭的就是這種,罵女的‘男人婆’,罵男的‘娘娘腔’。我去幫忙!”

說完推開車門就出去了。

車內,沒了陳豆豆這個解說員,空氣頃刻安靜了下來。

圓圓沒有說話,坐在後排,位置靠着馬路外側,車內一兩米的距離在視角裏像極了冗長的巷道,巷道的盡頭,是十幾米外,将肥胖的男人摁在地上不能動彈的趙與。

明明平時話少得要死,剛剛一句“等我一下”就沖了過去。

明明,看起來那麽普通,那麽看不起別人的。

副駕,柳回笙坐在座椅裏,腦袋偏着看向趙與,眸中全是柔情。

馬路上偶爾傳來一兩聲鳴笛,激起眼眸深處的堅定。

“她不會往心裏去的。”

少頃,柳回笙打破車內的沉默。

“什麽?”圓圓沒反應過來。

柳回笙放慢語速,說:

“你對趙與說的那些話,她不會往心裏去的。她心裏裝的是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是人民,不會因為你三言兩語就動怒。”

她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講一個遙遠古老的故事,卻又在溫白開般的水質裏融化濃烈的情意。

她說:

“她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蔑視,是寬容。”

圓圓沉靜地坐在後座,沒有說話。

懷裏的背包突然變得很沉,獎杯底座隔着背包的布料硌着大腿,生疼。

10歲少女的社會範圍還只在學校,還不能體會“人民”這兩個字在趙與心裏到底意味着什麽。

可是那一天,她恍惚覺得,那個一直被她視為假想敵的人,即便穿着黑色的衣服,也依然閃着光。

那天回蓊城,是趙與送圓圓去的高鐵站。

車子停了,圓圓卻遲遲沒有下車。纖細的手指抓着書包帶,盯着上面的蜂窩孔紋路。

趙與也不催她,擡手看了眼腕表,确認時間還夠,就坐在車裏等。

好半晌,圓圓才終于調整好說辭,打破二人早該打破的沉默。

“我爸爸也是警察。”

她說:

“他手臂上有一條二十幾厘米的疤,是之前抓人的時候留下來的。他很拼,有一次嫌疑人跳河自殺,他想也沒想就跳下去撈人。在我心裏,他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警察。”

“但是,他那麽厲害,卻只是副隊長。而你是隊長。”

“明明你看起來很普通,沒什麽厲害的地方。沒有他高,也沒有他壯,但你卻是隊長。連我爸爸都說,你比他厲害。可是,你厲害在哪?我看不出來。”

“可能......跟柳回笙說的一樣,我還沒有真正地了解你。但是,我保證,以後我會比你更厲害。”

直面內心,将心裏藏的想法說出來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尤其,這件事代表的情緒是負面的。承認負面的自己,許多成年人都做不到。

趙與聽她說完,臉上仍舊輕輕松松的,沒什麽起伏,仿佛即便被圓圓蠻橫不講理地大罵一通,她也依然會是這個表情。

落在旁人身上,面對一個少年人說“我以後會比你更厲害”,多半自豪又鼓勵地回應“那你要多努力哦”。

趙與沒有。

她看向還未成熟卻真誠的少女,告訴她“厲害”這個詞跟“警察”的關系:

“你不用跟我比。我做警察,不是因為看起來厲害,是因為這個職業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只要能恪盡職守,做好本職工作的警察,都值得所有人尊重。”

車內再次陷入平靜,圓圓沉默着,摳背包帶的手停了下來,1秒、2秒、3秒......拉開最外層的小包拉鏈,從裏面掏出記憶大賽第一名的獎章,放到儀表臺上。

拉上拉鏈,掰開車門,跨下車子前扔下一句:

“反正我會比你厲害。”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地下停車場的燈光自擋風玻璃折射後投映到儀表臺上,金屬獎章靜靜散發着黑紅兩色交映的光澤。

來時無聲,去時無言,卻十足堅韌。

驅車駛出停車場,順着堵車的車流緩緩前行,剛交完費用穿過栅欄,柳回笙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喂,阿笙。”

“你往回走了嗎?”柳回笙問得直接。

“剛出停車場,怎麽了?”

“怪不得電話打不通。剛派出所接到報案,棕榈灣海域發現一具男性屍體,剛撈上來,我們得趕緊過去。”

“好,具體位置在哪?”

“微信上發你了,我馬上也過去。”

趙與一邊單手開車一邊打開手機上的定位。棕榈灣在跨海大橋另一側的島上,定位又是在外側沿海一帶,地勢偏僻。

結合那一片海域的流向,如果抛屍時間長,搞不好,還是從隔壁省漂過來的。

“好,我馬上過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