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畫像師(二) “我喜歡你
第23章 畫像師(二) “我喜歡你
第23章 畫像師(二) “我喜歡你
趙與這次漏夜拜訪的, 是「刑偵八仙」中以畫像技術聞名的畫像師——
穆岚。
兩人在門衛處登記,保安跟穆岚确認了有人拜訪才放人進去。
從大門到穆岚的樓棟要走個三四分鐘,繞過中心噴泉後, 從花園後方的小徑穿插進去。
“穆岚......”
路上, 柳回笙琢磨這個跟“木蘭”諧音的名字, 感慨到:
“很有氣魄的名字。”
趙與贊同:“嗯, 除了諧音,「岚」這個字本身也很大氣。”
柳回笙看着她,發現提起穆岚時, 趙與的嘴角出現了些微笑意,顴肌輕微上提, 眼尾紋路也順着上揚——這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看來趙與也很崇拜這位前輩。
柳回笙問:“穆警官什麽性格?等下我要注意些什麽?”
趙與說:“不用,她很随和。你平常什麽樣,在她面前就可以是什麽樣。”
“是嗎?萬一我不懂事呢?”
“再不懂事,還能有我以前年輕的時候不懂事?”
“嗯?”
“以前......”
趙與面露難色, 音量低了兩分:
“剛參加工作的時候, 我老是闖禍。當時除了師傅帶我, 提點我最多的, 就是穆警官。”
趙與口中的“師傅”是歐陽鏡。用趙與的話來說,沒有歐陽鏡, 她大概都做不了警察。
之前歐陽鏡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Thanatos殺害。為此, 趙與很長一段時間都生活在自責和愧疚裏。
能跟歐陽鏡相提并論, 看來這位穆岚警官,分量不輕。
穆岚是一個人住的,每棟分配兩個保安,報備之後保安會過來幫訪客按電梯,一路從1樓坐到22樓, 暢通無阻。
比穆岚先出來的是她養的金毛,門剛打開一條縫就沖了出來,看到趙與跟柳回笙兩個生面孔,立馬又蹿了回去。
“汪汪!嗚——”
趙與看着一溜煙跑回去的背影,故意問:
“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
穆岚将門板打開,微笑着說:
“它就是這樣,等一下認出來,就又自己跑出來了。”
她說着将趙與上下打量一眼:
“怎麽樣?新單位還習慣麽?”
趙與回答:“挺好的,您呢?最近怎麽樣?”
穆岚微笑:“一如既往。”
兩人簡單寒暄着,柳回笙就站在一旁觀察。
一個從容的年上者——
這是柳回笙對穆岚的第一印象。
灰白的短發呈現精致的紋銀色,上面一件駝色針織,下面一條闊腿長褲,60出頭的年紀在臉上留下歲月的痕跡,似毛刷掃過磨砂膏,紋路纖細輕微,卻不及眼底。
那雙眼睛從內到外透着一股琥珀的剔透,仿佛從20歲看到60歲,看盡世态依舊不動如山。
“這位是?”
穆岚打量了一眼柳回笙,目光就再也沒挪開。
“我來介紹。”
趙與往旁邊側了一步,給兩人讓出地方:
“這位是我們隊的側寫師,柳回笙,現在也在蓊陽公大任職。”
然後擡手介紹穆岚:
“這位是警隊非常厲害的前輩,穆岚,穆警官。”
柳回笙了然——趙與沒說穆岚的職位。大概身份神秘,不好公開。
穆岚朝柳回笙笑,仿佛看到自家女兒第一次帶對象回來見家長,眼角的細紋深了幾分:
“柳警官,久仰大名。”
柳回笙受寵若驚——她跟穆岚隔着起碼30年的閱歷,怎麽擔得起“久仰大名”這個詞?
連忙說:
“穆警官,您太客氣了,您叫我「小柳」就行。剛才趙與在路上還跟我說呢,現在警隊裏的「刑偵八仙」,您就是其中一位。”
穆岚搖頭:“都是他們給面子,才把我算進去的。我以前都不做刑警,沒什麽技術。”
這話趙與不愛聽,故意說:
“沒什麽技術?那我可不敢來找你。”
穆岚早知道她會這麽說,便揶揄:
“不敢來不還是來了?說吧,這次又有什麽事?”
“又”,這個字說得很妙。
柳回笙心裏有了譜——看來趙與時常來找穆岚幫忙。
可去年一整年在蓊城,碰到的案子那麽多,怎麽沒聽她提過?
自從上次在影院被塞了照片,柳回笙看誰都多了個心眼。即便眼前這人表面看上去和藹又溫柔,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之前Thanatos假冒歐陽鏡,她們也沒看出端倪。
趙與快速跟穆岚說明來意——剛從海裏撈起來的巨人觀屍體,想通過穆岚的畫像技術還原死者長相。
兩人一同進了書房,柳回笙第一次來,些微有點拘束。
機關單位+高層領導+職位神秘,三重奏下來,書房幾乎跟柳回笙這個第一次拜訪的人無緣。
她一個人留在客廳,打算找張沙發坐下。
趙與注意到柳回笙的動作,回頭看她,兩人眼神交換,柳回笙小幅度指了下沙發,便也明白。
她自己身為一個外來人員,沒有權力讓柳回笙進書房。
穆岚在辦公桌前坐下,剛接過照片,餘光就越過趙與發現客廳雷打不動的柳回笙,遲疑了一秒,似乎在想客廳能有什麽東西吸引柳回笙,随後招手:
“站那乾什麽?進來啊。”
柳回笙愣了一下,沒想到穆岚對她沒什麽防備。想想也是,當真有什麽機密的東西,多半是放在單位的,不能帶回家。
于是欣然過去。
“哎,來了。”
穆岚責怪地瞪了眼趙與:
“把你的人叫上來坐冷板凳,這個隊長怎麽當的?”
趙與撓頭,局促着賠笑:“是我考慮不周。”
然後側身一步,把柳回笙拉到前面,站到自己跟穆岚中間。
穆岚将幾張照片鋪開,平和的表情沉了下來,眼瞳幽深:
“爛得夠厲害的。”
眼珠往外凸起,整張臉腫脹得像從裏面充了成人體積容量的氣體,面皮不光膨脹,還被海魚海鳥啃得坑坑窪窪。
趙與嗯了一聲,說:
“法醫初步判斷泡了2-3天。”
“淡水還是海水?”
“海水。”
“怪不得這麽爛。”
“是,所以才來麻煩你,看看能不能還原一下?”
穆岚拿起其中一張側面的和正面的,一左一右豎着比對去看,審視了好幾秒鐘,說:
“可以,去外面等我。”
趙與颔首:“好。”
拉着柳回笙往外走,出去兩步,回頭問:
“我能帶她去暗室嗎?”
穆岚停頓了一下,扭頭看了過來,看的不是趙與,是柳回笙。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打量,又像是審判,連柳回笙也不能确切地去概括,只覺得遙遠又親切,好像兩人這幾米遠的距離被30餘年的歲月拉到天涯海角的兩端,又好像縮短到方寸的幾厘米。
柳回笙對那雙眼睛沒有答案,即便她已經研究過上萬雙眼睛。
“去吧。”
穆岚說完,轉頭又開始觀察手裏的照片。
趙與悉心地将房門關上,垂在身側的手去拉柳回笙,拇指的指腹在手背摩挲兩下。
柳回笙聽她嘆了口氣,便握住她的手,小聲問:
“怎麽了?”
趙與說:“沒有,帶你去個地方。”
“你們剛說的‘暗室’?”
“嗯。”
“裏面有什麽?”
“沒什麽特別的,就帶你去看看。”
“你緊張成這樣了,還沒什麽特別的啊?”
趙與沒有辯駁,也沒有否認自己的緊張,罕見地舔了一下嘴唇,最終說:
“你看就知道了。”
那房子頗大,一梯兩戶,目測有180-200平。
穆岚一個人住,除了主卧和客卧,其他房間都做了功能房。
其中一個,便是暗室。
從挂畫樣式的翻轉門過去,沒有光。
燈是聲控的,靈敏度很高,趙與剛挪了一下腳步就亮了。
房間的空間呈狹長狀,看起來像是衣帽間改裝的。天花板和牆壁統一鉛灰色,左右兩側皆有櫥架,做成隔間的樣式,1米一個,一路從門口排列到盡頭。
每一個櫥架上,都挂着一張黑白照片。确切說,是身穿警服的黑白證件照片。
有男有女,卻都年輕。
柳回笙心口一陷,似被誰踩了一腳,坍塌的心髒堵在胸口,出不了氣。
“這裏的都是穆警官的同事。”
趙與說話的聲音很低,生恐驚擾了沉睡的亡魂。
空曠的房間除了照片沒有其他的東西,聲音打上牆壁反射回來,晃出幾聲回音,似老路燈下影影綽綽的黑影。
柳回笙沒有說話,只是跟着趙與的腳步往前走。
盡頭的那面牆沒有砌櫥架,相框直接挂在牆上,上下兩排,一排三個。
兩人走到牆面前停下,無聲地嘆了口氣,說:
“這是最慘烈的一次任務,犧牲了十幾個。這六個是穆警官的隊員,她當時是隊長。”
柳回笙一面聽着她的陳述,一面觀察這6位前輩。
都身穿着制式警服,放在上排最中間的那位是名女警。她的相框兩側空間留得比其他人的更大,仿佛在穆岚心裏占據了尤其重要的位置。
她的五官淩厲,眉眼被刀片切割出鋒利的線條,似乎眼刀都能将人殺死。
可惜太年輕,看起來也就30左右。
柳回笙恍惚了一下,赫然記起,當初将歐陽鏡的屍骨從柚子樹遷到墓地,趙與就露出過那種随時可以接受死亡的表情。
心裏忽然産生一個可怕的念頭——假如有一天趙與犧牲了,她是否也會這樣,将她的照片挂在家裏,每個晚上都來看她?
心裏的堵塞越來越嚴重,柳回笙問:
“什麽任務這麽兇險?”
趙與搖頭:“這是警隊機密,只有穆警官才清楚。”
說着,目光從中間那張照片挪開,朝旁邊的另一張看去,說:
“他們的墓碑上不能寫個人信息,也不能放照片,穆警官就把遺照放到了家裏。就好像,他們都還在。”
柳回笙心下了然。
墓碑不能寫個人信息的警種大概只有一個——緝毒警。
不光不能放照片,家屬親人也不能去祭奠。否則,極可能被蹲點的毒販報複。
怪不得,穆岚之前說,她從前不做刑警。
暗室的秘密揭開序幕,柳回笙回想從剛剛進門看到穆岚的一系列舉動,表情按照先後順序串成一條線,似乎明白了幾分——
穆岚看趙與和她的眼神,除了審視之外,還有一種,大概可以稱之為“欣慰”。欣慰警隊後繼有人,一顆心全都撲在查案上。
兩人參觀完暗室便出來了,趙與從自動茶水機接了茶,今天穆岚煮的是茉莉菊花,8分滿的兩杯端了過來,淺抿一口不燙,另一杯遞給柳回笙。
家庭裝修風格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
穆岚的裝修偏徽系古典風,牆體大面積留白,表面有細小的手工紋路,頗像傳統建築的粉牆。沙發在實木框架裏填充麻青色布藝坐墊,扶手、靠背、床腿線條利落。
沙發前一方四腿茶幾,深色的黑檀實木透着一股古老的沉穩,四條桌腿呈內翻的馬蹄狀,表面浮雕簡單的雲紋。客廳到陽臺設計了一扇六邊形透窗,可惜現在是晚上,若是白天,大約能看到陽光穿過透窗在室內形成的大片光束。
一個注重修身養性、精神世界高雅,同時,十分念舊的人。
尤其念舊,暗室的相框個個都十分乾淨,沒有灰塵,可見穆岚每天都會打理。
兩人沒有說話,并排挨着坐在沙發上,聽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經過的晚風,氣流交錯之間,似有人在輕語。
趙與盯着茶幾表面的木質紋路,眼睛在額發下方黯了幾分,有些沉重。柳回笙看在眼裏,明白她大概是看到了因公殉職的前輩,心潮些微起伏。
沒有戳穿,沒有詢問,沒有猜忌,柳回笙就這麽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不多時,那條金毛似乎認出了趙與,搖着尾巴從房間裏出來,在趙與身旁繞了一圈,這裏聞一下,那裏聞一下,确認身份之後,趴在她鞋上,仰頭盯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柳回笙笑:“它還是認識你的。”
趙與去摸它的腦袋:“它本來就認識我,剛剛只是年紀大,一下子沒想起來。”
兩人一狗在客廳平靜地享受着時光,沒人說話,只偶爾傳來兩聲金毛的哼唧。
很快,穆岚拿着一張畫紙從書房出來。
趙與立即起身,柳回笙也随之站起。
“久等了。”穆岚朝兩人一笑。
“沒有,還不到半小時。”趙與過去接畫。
畫像跟屍體差別很大。
像是熱氣球突然皺縮,充盈的氣囊陡然變成蝦殼。畫上的死者幾乎是一個皮包骨,松弛的皮膚呈現中年人的下垂,顴骨外凸,雙頰內陷,嘴唇外凸,眼皮單薄,但眉毛卻格外濃郁。
“這麽瘦?”
趙與有些驚訝,她曾經辦理過一個巨人觀的案子,知道屍體腐敗後會腫脹變形,但這個死者的差距有些誇張了。
“差不多。”
穆岚對自己的結論很篤定:
“從身體跟面部膨脹的比例來看,他本人就是很瘦。再加上他的頭骨形狀,五官的分布也基本是這個定位。還有一點,這個人的牙齒是不齊的,上排牙外凸,所以嘴型也是往外凸的,你們回去比對的時候可以多注意一下。”
趙與将她的話一一記住:
“好。”
随後将畫像和照片收起,朝穆岚點頭:
“我這就去比對失蹤人員,今天麻煩你了。”
穆岚責備地瞪她一眼,随即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這麽客氣,以後別來找我了。”
趙與讨好地笑:“那不成,遇到難處肯定還得來求助你。”
穆岚看了眼時間:“也不早了,畫像你先拿回去,明天再查吧。”
趙與拒絕:“不行,還是得趕緊。這個人都失蹤幾天了,早點查,線索也多一點。”
穆岚無奈嘆氣:“好吧,說不過你。”
随後看向一旁的柳回笙:“小柳,你幫我盯着她,不準通宵,不準不吃東西。”
柳回笙欣然答應:“好,我知道。您費心了,穆警官。”
穆岚的語氣不像警隊的同事,反而像看着趙與從小長大的長輩,關心她破案,又擔心她的身體。
出去後,兩人順着花園小徑往外走。新一輪的冷空氣降臨,柳回笙打了個寒顫,下一秒就被趙與摟進懷裏。
柳回笙望着不遠處的路燈,暖金色的燈光跟穆岚家中的很像,吸一口寒流,嘆出一口熱氣:
“她挺喜歡你的。”
“嗯?”
趙與愣了一下,想問柳回笙從哪裏看出來的,但轉念一想,沒有人能瞞過柳回笙的眼睛,何況,她還那麽了解自己。
“誰不喜歡年少有為又有沖勁的後輩呢?”
沒有謙虛,反而驕傲上了,柳回笙被她逗笑,不輕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還挺沾沾自喜的?”
趙與偷笑:
“有兩個人都那麽喜歡我,我當然高興。”
“兩個人?還有誰?”柳回笙開始警覺。
“你。”
“嗯?”
“還有一個人,是你。”
你喜歡我。
柳回笙白她一眼:“跟你說正經的,你跟我扯這個。”
趙與嚴肅下來:
“我也跟你說正經的。”
說着,不那麽自信地低下頭去,悶悶的聲音被冷空氣降了三個調:
“你就是喜歡我啊。”
每次說“喜歡”,趙與都有種難以啓齒的羞恥感。不知道從哪裏養的壞毛病,明明兩個人複合都一年多了,從前也談過兩年,怎麽就跟剛開始談的大學生一樣?
一時間,柳回笙起了壞心眼,清了清嗓子,故意說:
“我可沒有喜歡你。”
字正腔圓。
“嗯?”趙與不樂意,“怎麽會?”
“我不會喜歡不喜歡我的人。”柳回笙傲慢地揚起下巴。
“我又沒有不喜歡你,我......”到表白的時候,趙與的喉嚨又被鐵鉗卡住了。
“說啊,怎麽不說了?”柳回笙故意問。
“我,”趙與換了一個說辭,“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都知道。”
“我怎麽就知道了?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你做是一回事,說又是另一回事。你什麽都不說,我乾嘛相信你?”
“阿笙——”
“——阿死也沒用。”
柳回笙把手從她手裏抽了出來,雙手環胸往車身一靠:
“說吧,喜不喜歡我?”
趙與的嘴巴跟大腦是全然不同的兩個系統,腦子裏已經想好今天晚上的姿勢了,嘴巴依舊吞吞吐吐不敢說話。
她不說,柳回笙就等。
不僅不給她臺階下,還會把她往上再推一階。
好半晌,趙與終于戰勝了嘴神,突出清晰的兩個字:
“喜歡。”
柳回笙竊喜,嘴角上揚後飛快壓了下來,端着質詢的架子又問:
“喜歡誰?”
“喜歡你。”
“誰喜歡我。”
“我,我喜歡你。趙與喜歡柳回笙。”
大獲全勝。
“好吧,上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