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阿水(一) “就是想媽
第230章 阿水(一) “就是想媽
第230章 阿水(一) “就是想媽
在特遣隊和當地警方的合力之下, 這所暗中進行器官交易的私立醫院全軍覆沒,20餘名醫護、安保被當場逮捕。救出受害人67名,其中, 60人血液檢測結果異常, 40人缺少1例腎髒。
用于摘除器官的手術室、焚燒屍體的焚化爐、囚禁受害人的密室, 前後被警方掌控。
淩晨3點, 前來收取器官的卡從被當場逮捕,連帶其餘兩兄弟也一并落網。
法醫、鑒證、情指、醫護......全員出動,收繳犯罪工具、犯罪證據上百組, 将整個黑色産業鏈一網打盡。
現場收集工作進入尾聲,趙與和柳回笙逆流往上, 去了-1樓。
手術室的臺面上,躺着一具當天結束體征的屍體——
阿冬。
她面朝上躺着,臉上清洗得很乾淨,露出原本的輪廓和五官。沒了生命原本的淳樸和貧困, 臨了, 竟又多了一股被藥水浸泡的苦。
阿冬有一張厚唇, 都說唇厚的人重情義, 可是重情義的阿冬終究沒迎來母女團圓的那天。
先前趙與帶人沖進來,屠夫剛掏出腹腔最後一個器官。趙與持槍怒吼:
“把刀放下!手舉起來!蹲下!”
柳回笙後一步進來, 看到阿冬敞開的腹部, 心裏狠狠一揪。忙收起手槍, 扯下一旁的白布蓋上阿冬的身體。
随後,當地警方得知阿冬的故事,便安排兩名法醫,幫阿冬的內髒一個一個裝回體內,再将從胸口貫穿到腹部的傷口縫合。
提到安葬費用可能要等政府審批, 下葬時間有所延遲,趙與主動提出:
“我可以支付。”
辦理的警員有些愣怔,用詢問的眼神看她,卻發現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手術臺的屍體身上。
柳回笙幫她解釋:
“這筆錢由我們私人出資,不用等流程。”
對方不再詢問,接着辦理後續手續去了。
趙與孤獨地站立在手術室慘白的燈光之下,整個人冷得可怕。
直到柳回笙去牽她的手,她才恍惚從異世界的思緒裏抽身,身體動了一下,寬慰柳回笙:
“沒事。”
沉默片刻,才又說:
“就是想媽媽了。”
媽媽。
成年人稱呼母親一般喊「媽」,趙與不一樣,因為媽媽離開她的時候,她才6歲。
她不知道媽媽是怎麽犧牲的,即便冷靜如穆岚,提起媽媽時,也只哽咽地描述只言片語。
她不知道她當時面臨如何的情景,也不知道,是否像阿冬這樣,臨死最後一個念頭,是思念活在人世間的唯一一個女兒。
“阿笙,你在這裏看着,我出去一下。”趙與有些平複不了自己的情緒。
“好。我陪你。”柳回笙于心不忍。
“不用!”趙與拒絕得很堅決,“你讓我緩緩,幾分鐘就好了。”
情侶有時需要恰到好處的空間,比如現在。
柳回笙懂那種感覺,便答應她,會在這裏看好阿冬。
法醫在手術臺上縫補屍體,她就在旁邊站着。
她懂趙與對母親的感情,那是血肉相連之上,背負相同正義感的情義。
落在柳回笙這個旁觀者的眼中,阿冬跟趙與的母親不一樣。
她的母親是戰死的,阿冬是被迫害死的。
一個是戰士,一個是商品。
她看法醫捧着胰髒放進胸腔,看白色的手套逐漸被血污染紅,看傷口一針一線地合攏,成為一具完整的屍體。像處理街邊一條被車碾死的狗,或者路上一只餓死的貓。
她赫然發現,人就是一種動物。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定義,而是社會視角的分類。
人有崇高的理想、宏偉的報複、深切的情感,可在手術臺上,不過是一百斤的動物,除開皮囊,只剩五髒六腑,東一塊,西一塊,成為權勢的商品。
那是一股悲切的恐懼,鑽進腳底,蛇一樣爬進四肢百骸,絞着心髒收緊,直至爆裂,最終貫徹全身。
柳回笙每每自視,總認為自己是不一樣的。
她有別人沒有的敏銳,也有沖破淤泥的靈魂,更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和勇氣。
可說到底,她也是商品,諸神的商品。諸神想得到她,因為她是有價值的。她跟阿冬沒有區別,阿冬躺在手術臺上任人宰割,她的精神世界也同眼前的屍體一樣,任憑諸神宰割。
直到掏空內髒,只剩皮囊,精神世界空無一物,她就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商品。
亦或說,傀儡。
“阿笙,上車。”
趙與的情緒很快恢複。當然,這些年她一向如此調整,早已習慣。
她将柳回笙拉出醫院,坐上一輛高底盤的越野車,決定了什麽似的。
“嗯?”
柳回笙還沉浸在動物論裏。直到坐上副駕,被趙與扣好安全帶,她都是混沌的。
目光沒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木讷地動了一下,扭頭,落上趙與的臉。
趙與頭發有些亂。先前攻進地下室,安保隊長不肯就範,趁人不備想偷襲持手槍的柳回笙。趙與當即察覺他的動向,一個側身将人沖翻,沖鋒槍的槍托擊中下巴。
打鬥期間,頭上沾了血,她借了3樓住院部的洗手間,把臉和頭一并洗了。
沒打洗發水,沒打護發素,為了把血污洗乾淨,還擠了兩泵洗手液。最後便導致原本黑亮的發質又硬又皺,及肩的碎發被夜風吹成刺猬,毛毛躁躁的。
“我帶你去個地方。”
她扣上自己的安全帶,整個人在夜色下格外清爽。
柳回笙愣怔一瞬,伸手,掌心輕輕碰了一下頭頂立起的幾根短發,往下一壓,有點紮,有點癢,通電似的,将血液重新輸送至全身。
突然而來的靠近觸發了隐形按鈕,趙與面露赧色:
“沒有洗發水,只能簡單洗一下。”
“嗯,硬硬的。”柳回笙卻驚喜,仿佛在路邊發現一朵小花。
“等回去再重新洗一下。”
“好。”
“現在,先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一個......能安心的地方。”
柳回笙反應了一下,思維重新拉了回來,目光交接之間,一切都明白了:
“你是說,阿水?”
阿水,阿冬的女兒。
她們要去老人村,把阿冬的狗牙吊墜交給阿水。
這是阿冬唯一的遺願。
警戒線框定的淩晨,紅藍光交替閃爍,一輛越野車向警署的反方向駛去,消失在日出前的淩晨。
3小時後,車子抵達老人村。
那時天已經亮了,比她們更快的,是昨晚行動開始就出發的當地警方。
老人村、艾滋村,這兩個村莊的受害人最多,一家一戶排查,揭開罄竹難書的內幕。
兩人抵達時,村民們齊齊等在村口,挨個做登記。
旁邊經過一臺人力板車,上面堆着七八個昨晚去世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堆成一座小山。
村口有棵榕樹,又高又大,罩下的樹影幾乎有大半個籃球場。
人們就在樹影下聚集。
大人們在前面大排長龍,小孩們則在附近,有的嬉戲玩耍,有的偷偷去看村乾部登記的不認識的文字,有的靠在土牆上睡覺,有的什麽都不做,只是呆呆站着。
阿水,便是站立的其中一員。
那是柳回笙第一次見「阿水」,1米3不到的個子,看起來八九歲,瘦瘦的,幾乎只有骨架。不知是瘦顯的,還是天生的,她的頭比同齡人大出一圈,跟身體呈現不正常的比例,站在小孩群體中格外顯眼。
“請問,你們這裏誰叫「阿水」?”
柳回笙用中文問的,阿冬是中國人,她的女兒應該能聽懂中文。
果然,問完之後,邊角的女孩看向柳回笙,眼神有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戒備,沒有說話。
柳回笙和趙與的穿着跟當地人不一樣,也不像榕樹下的幾個警察,穿着緬甸當地的制服。再簡單不過的T恤襯衫和牛仔褲,又因面容年輕,跟這個村落格格不入。
周圍的大人和孩子紛紛也看了過來,打量着兩個突然造訪的異鄉人。
柳回笙這才發現,即便是那些只有四五歲的小孩,臉上也有一層成年人的粗糙。再大一些的,便有褐斑和細紋。成年人更嚴重,其中一個編草環的孕婦,實際年齡應該20多,卻已滿鬓斑白,皺紋縱橫。
再看那個疑似阿水的女孩,臉上同樣呈現成人的粗糙,雖還沒有皺紋,但跟普通八九歲孩子臉上白皙的膠原蛋白全然不同。
——她險些忘了,這裏是老人村。
柳回笙心裏絞了一下,勉強收拾情緒,溫和地問:
“你們有人叫「阿水」嗎?”
在場的小孩大部分聽不懂,按照柳回笙讀心的能力,她輕易便知道誰能聽懂,誰在思考,誰在被陌生人叫出名字時産生戒備。
這些都是透明的,但她還是願意問第二遍。
這遍之後,女孩仍然防備地盯着她。
柳回笙扭頭,跟趙與交換眼神。趙與知道她已經找出阿水,便輕輕點頭。
柳回笙緩步上前,在女孩面前蹲下,輕聲問:
“你是叫「阿水」嗎?”
阿水盯着面前浸泡在晨曦裏的女人:
“你是誰?”
柳回笙沒做太多解釋,只是攤開手掌,亮出掌心用紅線穿的狗牙吊墜:
“這個吊墜,是你的嗎?”
阿水盯着那枚狗牙,牙尖已經有些發黃,整體卻仍然呈現乾淨的乳膠質感,一看便知阿冬格外呵護。
再次看向面前的女人,問:
“你認識我媽媽?”
柳回笙溫柔地笑:
“對,她讓我們把這個給你。”
“她呢?”
“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但她臨走前,說要把這個給你,所以我們帶來了。”
阿水盯着她,眼睛直勾勾的,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屬實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柳回笙問心有愧,同時,又不敢把真相告訴她,便轉移話題:
“我幫你戴上,好不好?”
周圍的孩子紛紛圍上來,個個新奇得不行。
“是項鏈哎!(緬語)”
“是白玉嗎?(緬語)”
“好漂亮!這個姐姐是誰?你親戚嗎?(緬語)”
孩子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柳回笙看阿水被圍在群體中間,心裏總算寬慰幾分。
她告訴阿水:
“媽媽還讓我轉告你,說,她希望你好好長大,好好學習。如果有機會,最好走出老人村,去外面的世界。”
她無法告訴阿水真相,也無法帶阿水離開。
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村莊,在遠離中國領土的異國他鄉,她無法越過當地政府乾涉他們的政權。
說話間,登記的警察叫了一個名字,大概是阿水的緬語名,又大概是她養父母的名字,阿水跑過去,站到臨時擺放的木桌前。
警察用緬語問她問題,她依次回答,有時點頭,有時搖頭,回答得乖乖巧巧。
趙與在田地的另一頭找到村長,問了一下「阿水」的情況。村長的英語一知半解,半說半比劃講了個大概。
“「阿水」挺可憐的,被親生父親賣到我們村,已經快一年了。我們村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一下子大家都變得這麽老。”
“她的養父母前不久已經死了。她現在沒錢上學,每天就跟同村的大人一起下地乾農活,或者編草環去鎮上賣,掙幾個錢。”
“之前她媽媽過來,說想贖人,錢不夠被趕走了。後面說要去打工攢錢,不知道攢夠了沒。”
養父母雙亡,親生母親去世,親生父親抛棄,沒錢上學,小小年紀就要承擔養活自己的責任。
柳回笙越聽越難受,咬着口腔內側的細肉,硬生生吸出血腥。
“趙與,這麽下去,她會死。”
比生物學的死亡更先到的,是靈魂的死亡。
望着不遠處站在人群邊緣、取下吊墜一直放在手裏摩挲的阿水,柳回笙整個人像被按進井水,冰冷交加,呼吸凝滞。
趙與提議:
“等任務結束,我們找下大使館,看他們能不能幫忙。好不好?”
“但這個村子是吃人的。到現在他們還不知道突然變老是什麽原因,最好的辦法,是離開這裏。”
“但她現在是緬甸人,是這個村子裏的人,我們兩個沒有權力把她帶走。”
交談間,阿水已經走到跟前,幽幽地問:
“不行嗎?”
兩人立即住口,趙與扭頭問她:
“什麽?”
阿水看看趙與,又看看柳回笙,說:
“帶我走,不行嗎?”
柳回笙問心有愧,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趙與蹲下,與她相同的高度:
“我和這位姐姐都有工作,沒辦法帶你走。不然這樣,姐姐留一筆錢,交給村長,讓他送你去上學。上那種可以寄宿的學校,可以嗎?”
不能帶人走,資助一筆學費,以趙與的薪資還是能做到的。并且,這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誠意。
她即刻去找村長,剛起身,阿水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
“不用了。”
趙與回頭,只見阿水擠出一個讓人放心的微笑:
“謝謝你們把媽媽的吊墜給我。錢,不用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