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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阿水(二) “避我做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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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阿水(二) “避我做乜

第231章 阿水(二) “避我做乜

晨光探出東邊盡頭的椰樹林, 在樹林上方勾出一截暗紅,似挫傷開始氧化愈合的深色。

榕樹矗立在村口,孤獨地承載着晨曦, 茂密的枝葉如蘑菇雲向半空張開, 替代財神廟和土地廟, 守望着老人村的幾百口人。

它的樹乾很粗, 500年的歲月能讓齊天大聖變成潑猴,也能讓樹苗長至參天。藤蔓順着枝乾垂下,一條分成兩條, 兩條分成四條,似人丁興旺的不斷延伸的族譜, 簾子般披下,遮去八分視線,幻視古時垂簾聽政,這頭上演着朝堂百事, 那頭坐着誰, 在做什麽, 是女是男, 卻不清楚。

一葉可以障目,何況是樹?

阿水站在榕樹的樹影之下, 眼睛仿佛從河裏撈出的魚, 直直睜着, 沒有光亮。

“謝謝你們把媽媽的吊墜給我。錢,不用了。”

說這話時,她的表情是麻木的,沒有感情,也沒掉一滴眼淚。

越是麻木, 越讓人心疼。

柳回笙更願意她難過、埋怨,甚至是崩潰大哭,這起碼證明,阿水尚且保留正常的感知能力。但她什麽反應都沒有,背後的原因很可能只有一個——

她日複一日經歷着背叛、抛棄、利用、算計,所以,即便世界在此刻走向末日,對她而言都是平淡的。

這一切本不該發生,起碼,不該發生在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身上。

趙與最終還是給了錢,這是她提前去銀行取的。親眼見證阿冬的死亡之後,她本就想為她的女兒做些什麽。縱然不能讓她一生無憂,起碼讓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過得好一點。

将錢交給村長,再三囑咐,剩下的學費會定期彙過來。

晨風隐隐從林間洩露,從這頭奔到那頭,穿進榕樹狹細的騰縫,嗚嗚咽咽,似百鬼夜哭。

兩人做了最大限度的幫助,可心裏仍舊沉甸甸的。

回去路上,車是柳回笙開的。

來時的3小時全程都是趙與在開,通宵執行任務,馬不停蹄趕到老人村,趙與已經很累了。

她不是鐵人,是她的愛人。

柳回笙不願自己情緒低落,加重趙與的負擔。

打開主駕車門,目光盯着方向盤,一動不動。趙與拗不過她,只說慢點開,累了就休息一下。

“摩科的機票是幾點的?”柳回笙突然問。

摩科,私立醫院的院長。

端掉地下室之後,特遣隊沒有逮捕摩科,反而用屠夫的手機通風報信,再假裝去他的住所撲了個空。背後的目的只有一個——

順着他這條線,找到Geras。

“下午3點。”趙與說。

“現在回去差不多。”柳回笙扯下安全帶。

“現在才7點,去機場3個小時,時間還有剩。”

“沒事,提前去。”

“你要是累了,我們可以在車上休息一下。”

“我不累。”

柳回笙抓着方向盤,精神木木的,身體的電量像是耗乾,剩下最後的1%維持基本的呼吸和條件反射。

趙與看在眼裏,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柳回笙的狀态不适合開車,應對不了突發情況。

只能說好在回去一大半都是泥巴路,左右皆是推平的山地,沒有高山,沒有懸崖,沒有水窪,也沒有來往頻繁的車流。

路況簡單,她在副駕看着,不會出什麽問題。

“好,我們開慢點,好嗎?”

“嗯。”

油門踩下,越野車在坑窪的山路上緩緩前行。留下一串灰色的尾氣,順着排氣管散到半空。

崎岖的山路抖得颠颠晃晃,骨架跟着颠,只覺得身上越來越重。

柳回笙沒說話,看着朝陽從後視鏡裏升起,滾燙的光斑在眸底烙下印記。

那塊印記仿佛帶了火,燒得後視鏡一片煞白,又透出鏡子,在本就沉重的身體點火澆油。

眼瞧着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終于,控制不住。

砰!

車盤下方傳來異響,砰然一聲,前行的車子猛一搖晃,停在了山道的半路。

“啊!”

柳回笙踩下剎車,趙與眼疾手快地拉起手剎。

“沒事,阿笙,沒事。”趙與安撫地抓住她的手。

“呼......呼......”柳回笙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劇烈起伏。

情緒像氣球突然紮了針,砰一下爆開,剩一片皺巴巴的皮。

趙與按開安全帶,傾身過去抱她。

柳回笙抓着她的胳膊,抵着頭偏過去,汲取她身上的氣味和體溫,無聲抽噎。

“我幫不了她......”

無限自責。

趙與安慰她,說,“你已經做了很多了”。又說,“我們抓到Geras,可以救下很多個阿水”。

柳回笙哽咽着問:

“如果眼前的阿水都救不了,怎麽救遠方的阿水呢?”

趙與沒有回答,一來,柳回笙問這句話并非要她回答。二來,她發現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兩人就這麽抱着,晨曦從後車窗投來,從前面看去,只見一雙依偎在金光裏的陰倩影。

性能硬派的越野車,駛出老人村20分鐘便抛了錨。

不知是冥冥之中有指引,還是其它什麽原因,兩人停在了離開老人村的半路。

“抛錨了。”

趙與下車檢查:

“我打個電話,讓人來拖。”

“好。”

随着日出,溫度漸漸升了上來。

柳回笙搖下車窗,脫掉外面的衣服,只穿吊帶。

趙與也把頭發紮了起來,上車,給汽車公司打電話。

那裏遠離市中心,汽車公司口頭上以服務優先,實際問到拖車服務又是百般推辭。

最後是謝辰風接的電話。

“抛錨?是不是有人在你們車上動了手腳!”謝辰風的反應有些過激。

“沒有,就是車子壞了。”

“噢那還好,我還說要真有敵人,我現在飙車過去救你們。”

“沒有,老人村這邊都是平民。村裏也有當地的警察在辦案,本來可以等他們結束再拖回去的,但時間就來不及了。”

“對對對,我們還得趕飛機呢。那你把位置發我,我開車過去。”

“好,那謝謝你了,辰風。”

“嗐,不客氣不客氣。就這兒是吧?我看看......過去兩個多小時,很快的,等我哈!”

謝辰風表現得有些異常,這份異常在于,她好像格外亢奮,或者精确一點——緊張。

“她怎麽了?”柳回笙敏銳察覺到異常。

“不清楚,等下來了問問。”趙與同樣也聽出來了。

若說柳回笙有的時候會比較敏感,但若趙與也得出一樣的結論,便是确有其事。

兩人的感覺沒錯,這邊,謝辰風剛挂完電話,就格外用力地用手指了好幾下手機,對身旁的人說:

“趙隊跟笙姐等着我去救援呢先不跟你說了有什麽等回來再講我先走了!”

全句沒有一個停頓,說完就準備開溜,被葉圖靈拽着胳膊拖了回來。

“避我做乜嘢?”

謝辰風滿頭大汗,兩手可憐巴巴扒着門框:

“呵呵呵說什麽呢聽不懂能不能講Chinese啊畢竟「我們都是中國人(唱腔)」——”

插科打诨的态度惹惱了葉圖靈:

“謝辰風,你什麽時候能不跟我裝瘋賣傻?”

謝辰風一看這人甩不脫,腦袋掙紮着探出門框,扯開嗓子朝走廊大喊:

“佟心——小心心——快來救我——”

佟心正好在洗臉,一聽姐妹有難,抓着洗臉巾就跑出來:

“怎麽了風姐我來——”

跑一半看到房間門口拉扯的兩人,踏出去的腳原地徹底,飚出一句唱腔:

“我送你離開——千裏之外——”

消失在門後。

葉圖靈把人拉回房間,砰一聲關門,單手扣肩把她按在牆上,逼問:

“救你?誰要害你?謝警官不是挺厲害的麽?還要人救?”

謝辰風不敢看她,眼珠叮呤咣啷在眼眶裏地震:

“不是,是我要去救趙隊她們。她們車壞了我要去幫她們拖車,剛打電話你聽到的,我沒騙你!”

葉圖靈配合她點了一下頭:

“行。我跟你去。”

“這,這不用了吧呵呵呵你得休息一下......”

“換衣服,現在就走。”

說着開門出去,扔謝辰風一個人在房間,換下衣領扯壞的襯衫。

路程這邊,趙與跟柳回笙還不知道謝辰風身上發生了什麽。只想着趁時間補充好體力,等下好繼續執行任務。

兩人坐進後座,趙與拿過背包,一層裝着彈夾和補充裝備,另一層裝着食物和水。

柳回笙也拿過自己的包,裏面有一袋塑料袋裝的洗乾淨的櫻桃,是昨天上班時,巧姐分給她的。

吃了些東西,情緒也稍稍好了一些,趙與放倒後排的座位,兩人雙雙往後躺平。

“睡會兒吧。”

“嗯。辰風出發了嗎?”

“剛發消息,已經出發了,過來應該2個半小時。”

“确實有點遠。”

“對,眯會兒吧,昨天一晚沒睡。其它事情先別想了。”

“好,你也休息一下。”

趙與瞧着她,單薄的下巴幾乎被後視鏡的反光照透,心疼得不行。

啾。

輕輕在下巴上吻了一下,抱人的手緊了兩分。

雖然嘴上說着「別想了」,實際,柳回笙一定還在介意不能帶阿水離開老人村。但她同樣沒有繼續跟趙與說,因為說出口,兩人會更深地陷進這種無力的深淵。

柳回笙有一顆悲憫之心,并且,是帶着神性的悲憫。見衆生疾苦,便寧願自己受苦。

這顆心無法開解,是共情能力一體兩面的孽。

謝辰風和葉圖靈是2個半小時後到的。

四人合力将車前輪推出泥坑,裝好挂鈎,正準備要走,柳回笙卻突然不知道為什麽,朝後面看了眼。

只那一眼,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坡地盡頭的地平線出現,背着光,黑黑的,起初只是一顆腦袋,漸漸看到身體,最後是一雙穿着草鞋的腳。

她走得不快不慢,十分平穩的速度,腳踝和腳趾被粗糙的稻草磨出血痕,臉上依舊是木讷的,沒有任何表情。

阿水。

柳回笙心裏狠狠顫了一下,耳中轟鳴。

也就是說,她們開出老人村的這十幾公裏,阿水硬是徒步走了3個小時追上她們了嗎?

如果她們的車沒壞呢?

如果她們徹底走了呢?

這個孩子要追去哪裏?

追上她們想做什麽?

到底什麽執念,讓一個幾歲的孩子走了整整3小時的路來追她們?

她望着那個小小的人影,擡腳走了過去,一大一小在熱帶的山林間走向彼此。

“阿水,你找我們有事嗎?”

走近後,柳回笙問她。

阿水仍是端着那雙平靜麻木的眸子,問的話卻讓人無法回答:

“我媽媽是不是死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