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改口(一) “改口費。
第253章 改口(一) “改口費。
第253章 改口(一) “改口費。
阿水安置在離市局不遠的陽光福利院。
那是一個私人福利院, 由一些社會名流捐助運轉,一共收容了240名兒童。
孩子有大有小,有的跟老師身高相近, 有的還是嗷嗷待哺的嬰兒。
阿水是當中最顯眼的那個, 由于病變, 她的腦袋比普通孩子大一圈, 皮膚也呈現着成年人的粗糙和細紋。
孩子們在小操場做游戲,阿水就站在操場外面,抓着爬網的麻繩, 透過網格空隙看他們。
也不喊,也不叫, 就這麽直勾勾盯着,或自願或被迫地站在人群之外。
柳回笙和趙與過去時,就看到這一幕。瘦瘦的身體站在角落,摔了、哭了、消失了, 也不會有人發現。
“她不太跟其他孩子玩, 也不喜歡說話。”
負責她的老師告訴二人:
“晚上也不喜歡睡覺, 喜歡一個人去窗戶旁邊看夜景。”
柳回笙聽着不是滋味:
“有跟她談過嗎?有沒有看醫生?”
“看過。我們帶她去了人民醫院做檢查, 醫生說,她的智力發育沒問題, 激素比其他孩子高了一些, 但也在正常範圍內。她這個情況, 可能更多是心理問題,讓我們帶去看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怎麽說?”
“我們福利院的資金有限,心理醫生看一次太貴了,就還沒去。而且,到福利院來的孩子, 要麽是殘疾,要麽是孤兒,都是被原生家庭抛棄的,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有點問題。真要論起來,個個都要心理疏導。”
“看醫生多少錢?我可以支付。”
“柳女士,這恐怕不行。我們福利院是接受捐贈。但捐贈的資金是專項保管的,每一筆支出都要申報和記錄。除非孩子的心理疾病很嚴重,到了傷害其他小朋友、或者自殘的地步,否則,領導是不會撥錢去看心理醫生的。”
柳回笙心情低落,那天正是周末,孩子們不用随班就讀,由福利院的老師安排游戲和活動。
他們在小花園談話,正好可以通過教室窗口看到阿水。她正跟其他孩子一起畫畫。趴在小桌子上,用鉛筆在畫紙上描繪着,不知道在畫什麽。
柳回笙看着那個趴在桌前的瘦瘦的身影,腦中想的都是那個布滿晨曦的早晨,阿水穿着草鞋走了整整3個小時,到她面前,問「我媽媽是不是死了」。
花園由白色的籬笆圍着,外面就是馬路,車水馬龍紛繁嘈雜,聽在耳中,卻總不及鉛筆在畫紙上細細的摩擦。
趙與不動聲色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裏的袋子往前遞:
“我們買了一些零食,可以幫忙給她嗎?”
老師為難地搖頭:
“兩位,其實,我不建議你們這麽做。”
“為什麽?”
問完,老師還沒回答,就被門口突然走近的女人打斷:
“——因為你們不能天天來。”
柳回笙愕然,大腦的記憶告訴她這個聲音很耳熟,循聲望去,果然,穆岚緩步走上前來。
穆岚格外低調,跟廳裏開會時的嚴肅不一樣,穿着黑白的運動服,背一只斜挎包,烏黑的短發束在帽子裏,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年輕。
“穆老師!”
福利院的老師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她,立即熟絡地迎上去:
“您來這麽早啊?”
穆岚隔空跟趙與二人點了點頭,随後笑着跟老師寒暄:
“嗯,之後可能要出差,早點來。”
說着,從挎包裏摸出一只信封,交給老師:
“下個季度的,先給你。”
下個季度?
柳回笙反應兩秒,時值3月下旬,下個季度,便是4-6月,是自然月和自然季度的算法。
老師雙手接過信封,笑得合不攏嘴:
“那我先替孩子們謝謝您!您看,您那麽忙,還每個季度都過來捐款,周末也經常來看他們。我們福利院能夠運轉,全靠你們這些愛心人士。”
穆岚輕快勾唇:“小事。你們天天陪着孩子,保護他們的安全,才是勞苦功高。”
“您這就過譽了,這是我的工作,分內事。”
穆岚在老師的引領下前往辦公室,做點鈔和捐款記錄。
期間,柳回笙跟趙與去教室找了阿水,一方面告訴她要跟其他小朋友好好相處,一方面表示接下去一段時間會比較忙,等忙完會再來看她。
穆岚出來時,柳回笙跟趙與也出來了,沒走,還站在小花園之前的位置,兩雙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那眼神有點怪,好似看到林黛玉倒拔垂楊柳,驚愕、疑惑、震撼,非要從她身上看出個一二三。
趙與顯然是更詫異的那個:
“你什麽時候開始給福利院捐款了?”
穆岚上下掃了她一眼,眼神略顯輕蔑:
“怎麽?我捐款還要跟趙隊長彙報一下?”
“沒有,只是之前你沒說過。”趙與慫了幾分。
穆岚一手揣在外套兜裏,一手挂在挎包帶上,回頭看了眼教室裏正在作畫的班級,輕嘆了口氣:
“二十幾年了。”
“什麽?”趙與更震驚了。
“帶你回來那年開始。”穆岚笑着看了她一眼。
趙與是6歲那年成為孤兒的,如今29歲,已經成了獨當一面的刑偵隊長,穆岚依舊十年如一日地向福利院捐錢。
“你......沒跟我們說過。”
趙與、姜盞、杜鳶,在已經領養3個孩子的基礎上,穆岚還會定期給福利院捐錢。恐怕,此生大半的積蓄,都用在這些不屬于自己的孩子身上。
穆岚揚起唇角,眼睛卻沒有任何笑意,似乎想起某年某月的往事,眉心微微蹙起。
那表情落在柳回笙眼裏,情緒信號十分強烈——
悲傷。
“這個世界的孤兒很多。”
穆岚說:
“有的是被親生父母抛棄,有的是因為,父母倒在了一條回不來的路上。能幫他們留在這個世界的孩子做點什麽,也有點意思,對麽?”
說着,瞄到趙與手裏的零食,解釋之前不讓她們給的原因:
“你這袋零食,不能給那個孩子。”
“為什麽?”資助方面,趙與跟柳回笙都是新手。
“他們每天的零食是有限的。今天給了這麽多零食,明天呢?後天呢?你們沒有領養她,給不了她生活保障,那就不要給她希望。否則她接下來每天都會滿懷希望地等你們,從早上等到晚上,直到福利院關門,才徹底失望。然後第二天,第三天,又會重複地期望和失望。這是一種折磨。”
如此一說,柳回笙也明白中間的關竅:
“您說的是,确實是我們疏忽了。”
穆岚掃了眼兩人的神情,一副想幫忙卻找不到下手之處的熱心人的模樣,問:
“你們想領養那個孩子?”
“還......沒決定,最近太忙了。”柳回笙解釋。
“确實,你們兩個都忙。不像我,領養之後,可以交給阿紅。”
阿紅,則是這些年一直照顧穆岚和幾個孩子起居的「紅姨」。
看兩人為難的樣子,穆岚生出幾分不忍:
“等任務結束再說吧,你們現在自顧不暇,想照顧孩子也有心無力。那孩子叫什麽來着?”
“阿水。”柳回笙說。
“行,我一般隔一兩周就會來一次,到時候幫你們看着點。要是能找到一戶好人家收養,對她對你們都好。”
“好,那麻煩您了。”
麻煩您了。
這個說辭讓穆岚不是很舒服,有種在單位彙報的疏離感,扭頭問趙與:
“你教的?”
趙與連忙解釋:“不是,阿笙對長輩一直比較有禮貌。”
偷偷碰了一下柳回笙的手:“以後不在單位,私下只有自己人的時候,可以叫「穆姨」。”
突然的親密讓柳回笙有些猝不及防,她待人接物一向隔着距離。興許她吃透了心理學,總想着刺猬效應的準則,又興許自幼母愛缺失,很難跟除了趙與之外的其他人親密相處。
那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家人」的感覺。
手被趙與拉着,擡眸,又對上穆岚那雙一半嚴厲一半和藹的眼睛,嘴巴比大腦先做出回應:
“穆姨。”
穆岚被這一聲穆姨叫得愉悅,掏出手機:
“微信打開。”
柳回笙乖巧照做,點開穆岚的聊天框。
下一秒,8888的轉賬就過來了,備注——改口費。
改口費?
不是一般新婚時,媳婦管對象母親從「阿姨」改到「婆婆」或者「媽」,才會有改口費嗎?
穆岚這是......什麽意思?
擡眼看穆岚,對方欣然把手機放回兜裏,點頭:
“收了,名正言順。”
再扭頭看趙與,這人的嘴角瘋狂上揚,中間強行下壓的肌肉已經有了抽搐的趨勢。
“穆姨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柳回笙這才反應過來——趙與幼時父母雙亡,是穆岚接過撫養的接力棒養大的,也算再生父母了。
如今在她面前改口,不就約等于從「阿姨」改到「媽」?
這邊,穆岚非常受用這一聲稱謂的改變,擡手一揮:
“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原地的趙與,在走出福利院之後,被柳回笙揪着耳朵回家。
換鞋、進主卧、關門,連球球都被拒之門外。
“解釋吧。”柳回笙将趙與按上門板,兩手一左一右撐着,開始興師問罪。
“解釋什麽?”趙與滿頭大汗。
“穆岚跟你的關系比想象中還親密,之前為什麽瞞着我?”
“就——”
“——還有,小時候的養父養母怎麽回事?不是養父殺了養母嗎?穆岚是不是你之前說的把你養大的「小姨」?既然是她,為什麽要把你送去別人家?後來為什麽又把你帶回去?還有,穆岚一直在蓊陽,但你之前明明是在蓊城長大的。這些問題,解釋吧。”
一樁樁一件件,柳回笙此前心中有猜想嗎?
一半。
即便她自己跟趙與相處這麽久下來,可以猜出六七成,但,猜出來的,跟趙與親口告訴她的,是兩回事。
就跟在穆岚面前,叫「穆廳」還是「穆姨」,也是兩回事。
趙與沒想到一次小小的心機竟然換來柳回笙連本帶利的追讨,一時拿不定主意。
“阿笙,你突然問這麽多,我都記不住。”
“那我再重複一遍。”
“那倒不用。”
“那你解釋。”
“嗯......阿笙,你是不是不想改口?那這筆錢可以先退——”
“——不可以。我已經收了。”
說着,亮出「已收款」的聊天記錄。
趙與逃無可逃:“這樣啊......”
柳回笙理所當然:“我改口了,這是我應得的。”
“也是......”
柳回笙捧着她的臉,強行讓人跟自己對視。用力之大,将趙與的嘴擠成豎橢圓。湊近,逼問:
“既然已經改口了,那有些事情,是不是該告訴我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準時準時準時準時準時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