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改口(三) “趙警官,
第255章 改口(三) “趙警官,
第255章 改口(三) “趙警官,
正面的落地窗纖塵不染, 窗簾敞着,只拉了外面的一層紗簾,半透明的白, 隐約可以看到遠處燒紅的晚霞, 像極了烈士家屬告慰信上的紅戳。
一雙人影躺在床上, 趙與從身後摟住柳回笙, 手攬到身前,拇指在她的手背細細摩挲着。
趙與望着紗簾散落的朱紅,說起積壓在內心多年的往事, 眼神幽深起來:
“我父母都是烈士,穆姨當時是他倆的隊長。爸爸犧牲得早一點, 5歲那年。出事之後,穆姨就把媽媽從專案組調了出去。因為,如果她再出事,我就是遺孤了。”
“但是, 媽媽那樣的女性, 是不會因為孩子退縮的。她是緝毒隊的骨乾, 非常優秀。那天她決定要去, 寫了遺書,還送我去上學。我現在都記得, 那天早晨, 她抱着我在樓下的院子轉圈的樣子。”
“她說, 會在生日之前回來。5月4號。”
“但是,任務進行得不太順利。一直到7月份,才終于抓到了毒枭。媽媽就死在同歸于盡的那天。”
同歸于盡。
這麽多年來,趙與只知道這四個字,其他任何細節, 穆岚都未同她說過。
柳回笙心裏抽了一下,赫然明白趙與新生日的由來:
“她是7月12號犧牲的。”
趙與加深擁抱:“嗯。”
所以,她一定要記住這一天,一定要記住自己的名字。即便穆岚将她改名趙與,寫名字時,第一筆寫的那一橫,一定是「雨」的一橫。
柳回笙感受着從後背傳來的心跳,問:
“媽媽叫什麽名字?”
“許铮。”
“哪個zheng?”
“铮铮鐵骨的铮。”
“好有力量感的名字。”
“嗯,我姥姥以前是開武館的,就希望孩子可以鐵血一點。”
“你們還是武術世家?”
“也......不是很算了,就是,一代代傳下來,都多少會點拳腳。”
“會「點」拳腳?你還真謙虛,你一腳能給人踹銷戶。”
“我這點不算什麽。”
“還不算什麽?”
“嗯。姥姥厲害,她當年在的時候,還是警隊的格鬥教練。警隊的第一套格鬥術,就是她參與設計的。穆姨都是她的學生。”
越說越厲害,柳回笙只覺得背後貼的不是趙與,是一整個渾身塗滿金銅的武術世家。
這麽看,趙與這個近身格鬥全國冠軍的确名副其實。基因優勢、家風影響、後天勤奮,這樣的人很難不優秀。
三折疊,怎麽折都無敵。
“後來呢?出事之後,穆姨做了什麽?”柳回笙接着問。
趙與往後說:
“媽媽出事之後,其實任務已經結束了。毒枭伏法,毒窩摧毀,只是跑了一個毒枭的兒子。穆姨擔心他們後面報複,給媽媽立的碑,還是無名碑。”
“葬在哪?”
“蓊城,跟師傅一個公墓。”
“她們認識?”
“嗯,不是一個隊的,但聽說以前新警集訓的時候認識的,是朋友。”
“怪不得,你一直說歐陽鏡和穆岚對你都很好。”
“對,她們都是媽媽的故交。”
“我記得穆姨有個密室,裏面放了你媽媽和爸爸的照片,還有很多其他人。”
“他們......都是穆姨曾經的戰友。因為毒販很猖狂,怕家屬祭奠的時候被報複,所以墓碑都沒有照片和名字。穆姨就把他們的照片放在密室,時不時祭奠一下。”
長此以往,經年歲月,都是穆岚一個人打開沒窗的密室,開燈,上香,談心。
從隊長到局長,再從局長到廳長,一路走來的仕途悠長孤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馬上階梯最頂上的一層,回首望去,滿路英魂。
“我記得,你媽媽的照片放在最中間。”柳回笙若有所指。
“對,她是穆姨最得力的屬下,她們關系很好。”趙與顯然沒明白柳回笙的意思。
“有多好?”
“我的名字是穆姨取的。”
“真的假的?”
“真的。媽媽說,一開始給我取的名字是「趙語」,語言的「語」。但是,出生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穆姨就說,要不聽從天意,叫趙雨吧。所以才給我取了那個名字。”
柳回笙嘆息。
的确,一定是關系很好、彼此信任的人,才會願意對方改這個名字。
“所以,穆姨一直在照顧你。”
“嗯。她當時不能收養我,否則容易被毒枭被發現。所以,就找了一個姓趙的人家,把我寄養在蓊城。周末時常偷偷來看我。”
“後來呢?”
“後來......我剛到那戶人家不久,養母就不見了,我就被送到了寄宿學校,不怎麽回家。”
“我記得,她被你養父殺了。”
“對,封在那堵牆裏。到12歲生日那天,家裏起了火,把那堵牆燒出了幾根白骨。”
“是......她的骨頭?”
“對。”
柳回笙感受到趙與的情緒,将她的手放到唇前,輕輕吻了一下。腳在被子裏動了動,放上她的小腿。緩緩問:
“火怎麽燒起來的?”
“蛋糕上的蠟燭倒了,燒了桌子,然後越燒越大。”
“7月12號......那時候天氣熱,确實容易引發火災。”
“嗯。”
趙與說得很平靜,但柳回笙能聽出來,那并不是輕松,而是痛苦在積年累月的沉澱之後的麻木。
7月12號,親生母親犧牲的日子。
同樣,也是發現養母屍體的日子。
命運在這一天給她下了兩套枷鎖,全都關于母親。
柳回笙在她懷裏轉身,面對面望着她。趙與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麽,便主動表示:
“阿笙,沒事。都過去了。”
過去的事情在心中留下火種,沿着星星之火的路線飄向遠方。
“嗯,都過去了。”
柳回笙攬過她的腰,腳趾親昵地在腿肚子上摩挲着,接着往後問:
“這件事影響到你政審了嗎?”
趙與嗯了一聲:
“沒怎麽影響。政審的基層當時看不了我的檔案,權限不夠。申報上去,發現我的監護人其實是穆姨,跟養父母沒關系。”
“原來是這樣。之前不是傳,說你家世不行,一開始只能做輔警嗎?”
“那是為了做卧底任務,散播出去的假消息,我一直是正式乾警。”
“啧,趙警官怎麽還自己傳自己的謠言?”
“做身份,沒辦法。當時不清楚內部有沒有毒枭的保護傘,怕他們知道我的身世。”
柳回笙停頓了一下,如果只是普通的卧底任務,趙與沒必要制造身世的煙霧彈。知道她就是許铮的女兒,是當年那樁震撼全國的緝毒案犧牲乾警的遺孤,怎麽了?有什麽影響?
家世唯一會影響任務的原因,只有一個——
“你的卧底任務,跟當年你媽媽的任務有關,是不是?”
趙與沉默片刻,沒有說話。
有的事情,她本不想說得太細,但柳回笙那麽聰明,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都能牽引出真相,怎可能瞞得過她呢?
“阿笙,你好聰明。”
“我猜對了?”
“嗯,當初跑掉的那個兒子,「盧佧」,就是屠靈會的頭目。”
屠靈會,這個組織在東南亞盤根錯節,當年一經摧毀,在國際上引發軒然大波。即便柳回笙遠在美國也略有耳聞。
黃、賭、毒,一共三個分舵,個個陰暗至極。
趙與當年混進入口販賣的黃舵,順藤摸瓜一路潛伏到總舵,親手抓到盧佧。
那天,趙與掏槍,親手打中對方的大腿,将其擊倒在登船的河邊,失去行動能力。
盧佧轉頭,看到趙與從茂密的樹林中現身,陽光在她臉上印出一道光劍,那眼神冰冷的樣子,帶着某個已經離開的影子。
“你,你是......”
趙與從一道一道傾斜的光劍中穿身,停到盧佧面前,一雙眼睛撕開迷霧,比日光還要明銳。
“許铮的女兒,趙與。”
飛鳥成群掠過,帶走跨越20年的血債。
“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拿了二等功,回國入職蓊城的刑偵支隊。當時,穆姨的意思是我的能力還行,去蓊陽更有發展前景。但我還是選了蓊城。”
“為什麽呢?”
“可能......還沒緩過來吧。一直也沒怎麽陪他們,當時終于報了仇,也不知道後面做什麽。回來那段時間,時不時就要去墓地,跟他們說說話。”
說起那段時間,趙與眼睛裏的光線是黯淡的。
對于一個自幼父母雙亡的孩子,她的成長之路一定伴随兩個滾燙的字——報仇。
她不怕困難,不怕危險,甚至不怕死亡。
但抓到真兇之後,法庭落下審判槌那一刻,紮根20年的執念得以消解,她會變得迷茫。
柳回笙凝望着此刻的趙與,右側眉毛的傷疤将眉毛一分為二,手摸上去,只有一道盈盈的觸感。當時卧底受傷,趙與該有多疼?回國述職,失去目标的她又該多迷茫?
“趙警官,我不在的那些年,你辛苦了。”
趙與眼瞳一動,用力将人摟進懷裏。
“不辛苦。阿笙,不辛苦。我愛你,每一天都愛你。”
柳回笙安撫地拍她的背,親吻她的面頰,腳纏着她的腳,彼此呼吸交纏。
“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剛打完架吧?髒兮兮的,還蹲在路邊,不回家。”
“不敢回。”
“怎麽了?”
“那兩天,穆姨剛好過來了。”
“她不是在蓊陽嗎?”
“平時周末,她經常來蓊城看我。那段時間,她還過來出差,天天盯着。”
“呵......怪不得不敢回去。”
“她很兇。”趙與委屈巴巴地控訴。
“是嗎?沒看出來,我覺得人家挺和藹的。”
“那是對你。我當時沒養在身邊,她請了個阿姨幫我做飯,還每天檢查我的功課。”
“那個阿姨就是「紅姨」嗎?”
“不是,紅姨在蓊陽,照顧盞姐她倆。”
“她倆?”
“就是,姜盞和杜鳶。”
柳回笙想起之前執行任務,姜盞幫闖禍的趙與求情的熟練模樣,推測說:
“盞姐挺照顧你的吧?”
趙與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
“就是......小時候,不聽話的時候,穆姨想收拾我,盞姐就會幫我求情。”
“看來你經常闖禍。”
“也沒有了,我就是比較喜歡伸張正義。”
“怎麽個伸張法?”
“比如成立「正義派」,看到有人被欺負,就帶頭去執行正義。”
“嘶,想不到我們趙警官小時候就開始懲奸除惡啦?”
“哼,那是。”趙與翹起嘴巴,些許自豪。
“那杜鳶呢?”柳回笙又問。
提起這個名字,趙與的情緒緩緩沉了下來,抱着柳回笙紮實吸了一口氣,空氣在肺髒裏裏外外轉了一圈,變成深沉的嘆息:
“她最聽話,從不打架逃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