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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改口(四) “我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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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改口(四) “我下不了

第256章 改口(四) “我下不了

“她最聽話, 從不打架逃課。”

趙與說這句話時,身體也變得沉重,字裏行間都是惋惜。

最聽話的杜鳶, 在失去愛人之後性情大變, 在執行任務時不顧指令, 炸死4名重大嫌犯, 1名警隊卧底。

盡管最後畏罪自殺,但也成為了穆岚此生始終翻不過去的一頁。

哪怕那間密室,放了所有曾經犧牲的戰友, 都沒放杜鳶。

杜鳶的故事很長,很遠, 也很悲傷。

柳回笙要是知道,依她的共情能力,又得難過一陣。

趙與只是輕輕帶過,沒說。

柳回笙從她的表情和語氣猜出幾成, 沒問。

不同的角度, 相同的默契。

柳回笙換了個姿勢, 面朝上仰躺着。趙與把腿伸到她小腿下面, 幫她墊着腿肚子緩解酸脹。手也從脖子和枕頭的空隙伸過去,另一只手搭在腰上, 幫她捏酸軟的腰肌。

柳回笙想起今天在福利院的一幕, 穆岚爽朗地給她轉改口費, 離開時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樣子,當真灑脫至極。

嘆了口氣,感慨到:

“穆姨把你們三個帶大,挺不容易的。”

趙與認同:

“嗯,她是恩人, 也是親人。”

“看得出來,她很有責任心,很喜歡孩子。”

“對。雖然對我們很嚴厲,但也是為我們好。”

柳回笙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分明沒亮,卻已經看到它亮起的樣子。

“其實,我覺得她很溫柔。就像媽媽一樣。”

“對。”

回答之後,趙與才察覺到柳回笙的情緒,不是簡單的感嘆,而是,對某個遺憾的追溯。

像停船靠岸之後,站在港口前端,望着曾經在風浪中遺失的瑰寶。

“阿笙。”趙與貼近她,按摩的手停了下來,細細摟住她的身體。

那時,太陽已經落盡了。

光線一點點黯淡下來,視野呈現一股濃郁的藍調。

柳回笙望着吊燈,白淨的玉蘭綻開6片花瓣,最外側的那片花瓣朝窗,映了幾分路燈,比其它花瓣亮一個度。隐約之間,看到遙遠的曾經。

“她沒變之前,比穆姨還要溫柔。”

白色的花瓣隐約顯現圖案,是那張貼在光榮牆上的心理醫生證件照。

薛玉。

柳回笙的母親。

曾經有段時間,柳回笙對她只有恨。酗酒、吸煙、毆打,讓她無數個日夜生活在噩夢裏,甚至成為Hypnos催眠她的籌碼。

柳回笙自認沒有趙與那樣正直,自幼就帶着同學去行俠仗義。

她小時候心理極其陰暗,尤其中學那幾年。

有一件事,甚至連趙與都不知道——

她動過殺人的念頭。

那天,薛玉在客廳吃水果。長年的心理問題讓她變得骨瘦如柴,漂亮的眼睛往內深陷,下眼睑一團青黑。

她嗜睡,藥物導致的。

前一刻還在啃蘋果,下一刻就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

柳回笙在卧室塗好藥,出去便看到這一幕。

女人斜卧在沙發上,身體幾乎只剩一具骨架,四肢如面條般癱開,一手支出沙發,掌心的蘋果滾到地上,停在茶幾腿旁。

茶幾上燃着一根劣質香煙,卡在煙灰缸邊沿,燒了一半,一縷灰白的直線順着煙蒂往上飄着,像活人被吸走的魂魄。

滿地的瓜子殼和花生殼,垃圾食品袋踩在地上,辣油燙出一塊銅斑,跟漆黑的老垢混在一起。桌上堆着雜亂的飲料瓶和快遞盒,遙控器的按鈕盤凝固着白色的牛奶漬。

髒到極點。

少年的柳回笙站了足足5分鐘,把客廳的每一個角落都看進眼睛裏。

最終,落到茶幾中間唯一一塊淨土——

那是一只咖啡杯,敞口高筒的樣式,右側挂一弧柳條形狀的杯耳,通身暗金,挺立地站在肮髒的茶幾正中間,連杯墊都洗得乾乾淨淨。

那是唯一一個薛玉每天都會清洗的東西,也是柳回笙此生最清晰地感受到「出淤泥而不染」。

柳回笙那時沒有正式開始學犯罪心理學,但薛玉那一書架關于心理學的書,她已經都看過了。

那種情況,叫「自我延續性」。

曾經的薛玉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心理醫生,幫很多社會名流做心理顧問。每天穿着利落的西服,坐在寸土寸金的都市辦公樓。

每天早晨,她都會用那只柳條杯沖一杯咖啡,那是她開始工作的信號。

後來,卻變成她進行自我延續的救命稻草。

媽媽,以為像以前一樣,每天喝一杯咖啡,你就能變回之前的樣子嗎?

不會的。

你每天在房子裏自暴自棄,要麽毆打自己,要麽打我,哪裏有半點薛玉的影子?

可是,你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變成這樣呢?

人貴在自我改變,不是嗎?

你把自己變回從前那樣,變回那個貼在光榮牆上的心理醫生,不可以嗎?

為什麽一定要像現在這樣呢?

每天除了睡就是睡,情緒好的時候,瘋狂吃東西,不好的時候,就用刀劃自己的手臂,要麽就用衣架子打我。

你為什麽要這樣?

我不止一次看你想自殺又收手了。

你是不敢嗎?

還是舍不得我?

可是你知道嗎?跟你生活在一起,我真的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你經常打我,是想把我一起殺了嗎?

可是我想活着,我必須活着。

你想死,是嗎?

我可以幫你。

茶幾上的水果刀剛削過蘋果,上面還有一層凝固的蘋果汁。

“我很順手就拿起來了。”

柳回笙回憶當時的情景,鼻腔裏甚至飄着房間裏的二手煙。

她走到沉睡的女人面前。長期的病情和生活習慣讓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皮膚像一塊沾滿油污的抹布,頭發雜草般蓋在上面。

刀片反射一道光劍,落在少年人的臉上,陰沉、怨恨、狠毒,種種情緒網上灌沖,順着山谷的脈絡,急騰騰沖上火山頭,眼看就要爆發。

噔!

刀子最終落到地上,沒有一滴血跡。

“我下不了手。”

柳回笙眼瞳一顫,即便過去數年,再說起來,聲音也會顫抖。

“她什麽都沒做,沒反抗,也沒醒。但我聽着她的呼吸聲,就下不去手。”

煙灰缸沿橫插的煙蒂漸漸燒到末尾,一只纖細的手拿起,将最後一截火紅摁上肩膀。

嗞——

火星灼燒皮膚,滾出最後一縷白煙。鎖骨之上,細膩的皮膚終是落下一塊猩紅的圓疤。

那之後,柳回笙再沒動過殺人的念頭。

每每有一點預兆,就摸向鎖骨的煙頭疤。從高中到大學,從中國到美國。

“她後來死了,自殺的。”

柳回笙回憶:

“我剛出國沒多久,就接到警察的電話。她大晚上喝酒,從窗戶跳了出去。”

“我聽到消息的時候,沒有一點難過,只是覺得,解脫了。不僅我解脫了,她也解脫了。”

“其實,我挺恨她的。長期在那個環境裏,我稍微動一點歪念頭,就會萬劫不複。整個青春期,我每天都要告訴自己,要學習,要努力,要向上生長,不能被她拉到泥潭裏。”

“但是,随着我出國,慢慢接觸到系統的犯罪心理學,學習行為背後的心理邏輯,我好像就明白她了。”

趙與撫摸着她的發梢,問:

“所以是怎麽回事?”

“替代性創傷。”

柳回笙說出一個專業詞彙:

“她一開始不這樣,之所以性情大變,是因為接手了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她長期聽那個病人的自述經歷,被她影響,在內心産生了創傷。又或者,她想弄清那個病人發病的原因,讓自己設身處地去理解她,最後被吞噬了。”

那個坐在辦公桌前風光明媚的心理醫生,那個龜縮在髒亂的茶幾前渾噩度日的中年婦人,都是薛玉。

波動天平的砝碼,是那個名叫「Maeve」的病人。

接診3個月,薛玉開始時不時陷入抽離現實的沉思。

半年,Maeve自殺身亡,薛玉離職,帶柳回笙回到蓊城。

1年,薛玉開始酗酒、吸煙。

2年,開始自殘。

3年,開始打柳回笙。

明豔的虞美人在烈日的炙烤下漸漸枯萎,花瓣驟縮,烤成焦黃的泥片,岌岌可危地挂在枝頭。

曾經風光無兩的心理醫生,徹底淪為病人。

容貌、穿着、家境,都變了,唯一不變的,是手裏捧的那只柳條形狀的咖啡杯。

直到某天,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切斷自我延續的渠道。縱身一躍,跳下高樓。

柳回笙親眼看着虞美人的枯萎,也曾仔細翻找「Maeve」的信息企圖将她拉出深淵。

無果。

她心疼薛玉,卻也因花瓣枯萎時,在她身上灑落毒粉,險些讓她一并腐爛。

于是,便也不能原諒她。

“趙與,這麽多年,我始終沒想明白。她到底是愛我的,還是不愛我的。”

若說愛,那些打在身上的傷是真實存在的。

若說不愛,在意識清醒的某一刻,又會抱着她痛苦道歉。

趙與抱緊她,拇指在鎖骨末梢凸起的骨節摩擦:

“她愛你。只是,身處在漩渦中,她也很痛苦。”

“真的嗎?”柳回笙顫抖。

“真的。阿笙,你的感知能力很強,你能感受到她的愛,所以,她一定是有愛的。只是,當她生病的時候,她會變成另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她,只是一個借助她身體生存的人格,病變的人格。”

“那我是不是應該原諒她?”

“不用,阿笙。人的感情是複雜的,很多時候,愛和恨交織在一起,沒辦法分開。她對你的傷害很大,你可以不原諒她。只是,想通了她的心理誘因,你心疼她,可以放下心裏的恨。心疼也不代表原諒,不原諒不代表恨。”

柳回笙擡眸,婆娑地望進趙與的眼睛,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無風的湖,又好似湖面已經冰凍封存,縱使狂風驟雨,也未有一絲波動。

無論何時,趙與都可以接住她,堅如磐石。

心口松開大半,調笑到:

“還是個哲學家呢?”

趙與驕傲地揚起唇角:

“還行吧。”

夜幕四垂,路燈透進窗簾,幾分微光幾分情。

趙與看了眼手機:

“外賣到了,起來吃飯吧。”

“累,不想吃。”

“得吃,做了一下午,體力消耗很大。”

“還好了,一般。”

“先前腳都站不穩了,一般?”

“我不小心滑了一下而已。”

趙與笑着不拆穿她:

“好,那你再緩緩,我先去把外賣拿進來。吃還是要吃的,明天要審Geras,一場硬仗。”

柳回笙點頭:“嗯。”

趙與掀開被子起身,剛穿上鞋,身後就傳來某人提醒的咳嗽。

“咳咳。”

愣了一下,回頭,只見柳回笙興致缺缺地嘆了口氣。

意識到什麽,跪回床上,附身傾去,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啾。

柳回笙這才滿意:

“去吧,我等下就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