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小青梅河(一) “你跟我一
第279章 小青梅河(一) “你跟我一
第279章 小青梅河(一) “你跟我一
淩晨, 鶴城市郊。
雨勢漸漸小了下來,風勢漸弱,不似之前那般鬼哭狼嚎。只是樹林之外的小青梅河, 依舊陰冷。
月光撕開一道烏雲的口子, 投下幾絲窺探物體輪廓的光線。一雙黑影站在河邊, 一前一後, 中間一片纖細的三角形的明亮,将黑夜燙了一個洞。
趙與站在坡上,坡地的野草被雨水壓平, 她直挺站着,身形鶴立。
肩胛骨的傷口敞着半指長的猩紅, 血液滲出傷口,很快被雨水稀釋成淺紅。右手往前平舉,握着那把簡陋的三角形玻璃刀,刀尖朝外, 對準幾步之外的Erinyes。
杜鳶扔掉口罩和帽子, 扯掉護士服, 裏面是一套貼身的戰術服, 跟趙與身上這套一個牌子。從前訓練的時候,她們最愛買這家, 穿着舒服, 張力幅度大。
“把這個拿回去交差吧。”
把護士服扔到趙與腳下。
趙與看也沒看, 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上野草,摩擦混着雨聲,似黑暗傳說裏野獸啃噬屍體的咀嚼。
杜鳶掃了眼她前進的腳,擡眼時, 眼神變得警告:
“我再說一遍,別逼我。”
趙與依舊不聽:
“我是警察,你是嫌犯。”
說完大步前跨,速度越來越快,宛如一道憑空閃過的光電沖上前去。
一刀揮向面門,被側身閃躲,又是一刀橫掃,半空劃過明亮,被短刀隔擋。本就一分為二的玻璃刀瞬間瓦解,碎成四片,其中一片紮進掌心。
随後拳掌對拼,雙方各中一拳,同時後退數步。
喘息之餘,趙與拔出掌心碎片,手裏沒了最後的兵器,擡眼看向杜鳶,對方也将手裏的短刀往外一擲,插進草地。
趙與咬牙,五指漸漸收攏,攥拳。
兩人同一時間朝對方沖去。這一次赤手空拳,趙與一記勾拳橫掃,杜鳶低身避開,很快一記朝天拳從下往上直沖下颌。
趙與橫臂驟沉,手掌并作刀片,劈中杜鳶肘彎,化解這次進攻。不想對方反應迅速,另一手很快抓住她的手腕,身下一記腿風掃來,直逼小腹。趙與忙提膝作擋,雙方拼了幾回合腿功,橫踢側踢,斜踩正踹,不見高下。
突然之間,杜鳶變換進攻方式,不攻反退。
趙與進攻心切,弓步往前追去,對方又是一記掃腿襲來,她出腿隔擋,不想中了杜鳶的騰挪之計,腿腳簡單碰撞之後,杜鳶突然一個雙鬼拍門,雙掌正中胸腔,将人推出數米。
“啊!”
趙與只覺得胸膛被卡車碾過,身體如水泥袋飛出,重重摔上草地。抓着野草欲想爬起,胸口卻傳來刺痛。
杜鳶沒有耐心繼續跟她纏鬥,見她倒地,轉身走向木船。
誰知趙與偏不放她走,憋着一口氣站起,再次從後方沖去。
身後傳來明顯比之前沉重的腳步聲,杜鳶失去耐心,轉身一把擒住趙與的胳膊,将人掄上半空,一個過肩摔狠狠将人砸到地上。
“唔......”
趙與吃痛,順着坡地滾了一大截,最後抓着河邊一根樹藤停住。
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臉上半血半雨,猩紅的一雙眼死死瞪着杜鳶,還想再起來。鞋底卻一再打滑,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雙腿卻未能支撐重量,沉沉摔了回去。
一再掙紮的樣子激怒了杜鳶,她咒罵趙與的不自量力:
“別忘了你的散打誰教的!少一條腿,我照樣贏你!”
她們如今的散打授自穆岚,穆岚的功夫來自趙與的姥姥,本該師承一脈。但杜鳶的天賦在于,她從不單純學藝,而是在此基礎上優化改良。
——這招神龍擺尾,感覺不轉身,直接出腿攻擊力會強一點。可以縮短時間,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趙與,你就只會用蠻力嗎?打架講究的是用最小的力氣,做最大的進攻。
——杜鳶那家夥看着乖乖巧巧的,打起人來一點也不含糊。老穆都占不到上風,我們還是別惹她了。
她轉身欲走,行到河邊,抓着套繩剛要往船上甩,身後,趙與的聲音再次傳來,似匍匐在山洞裏的獸神:
“忠于法律,守護正義......你記得你在雕像前面說過的話嗎?”
杜鳶握緊缰繩,一番話灌上喉嚨,強咬齒關,壓了下去:
“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就這麽守護正義的嗎?”趙與诘問。
杜鳶沒有回答,手裏的缰繩緊了幾分。
“你就這麽守護正義的嗎!”趙與撕破喉嚨。
這話沖破了高壩最後的閘門,山洪一瀉千裏。
杜鳶扔掉手裏的缰繩,赫然轉身,眼中無限悲痛: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正義?什麽才叫正義!”
她雙眼赤紅,從深夜的雨幕中走近,一筆一筆清算當初的舊賬:
“正義是我愛的人死了我只能在警校收到消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還是我潛進屠靈會的第一天就被打斷了一條腿!還是我明明找到了兇手卻被警校的規矩束着不能動手!我明明知道「阿玉」是他們殺的,為什麽不能報仇?憑什麽不能報仇!”
阿玉,杜鳶的愛人。
警校的教官。
一名非常優秀的警察,教她們情報收集和身份僞裝,卻死在卧底之時,死在毒枭手中。
死在杜鳶最愛她的夏天。
當年臨行,杜鳶請了假去送她,抱着她怎麽都不肯撒手。
阿玉笑着摸她的頭,說:
——再不松手,教官就要訓話了哦。
一向聽話的杜鳶第一次違反命令,悶在她脖頸:
——我會想你,很想很想。
——嗯,我知道。我也會想你。
——要去多久?
——順利的話一年。如果不順利,最遲兩年也回來了。
——真的嗎?
——真的。你放心,一定趕在你畢業典禮之前回來。
那年杜鳶大二,兩年,正好趕上畢業。
年輕的人們喜歡把承諾許在一切美好的記憶點,比如成人禮,比如畢業典禮。
遺憾在于,杜鳶沒參加畢業典禮,阿玉也沒能回來。
“憑我讀的是警校,就必須接受喜歡的人死于非命?憑我讀的是警校,仇人站在面前我都不能動手?!”
趙與匍匐在地上,似一頭掉入陷阱不肯認輸的黑豹,氣勢未褪,反有一股将對方吞噬的氣魄:
“憑你讀的是警校,你要恪守法律的底線,不能公報私仇。”
“我殺的都是該殺的人!抓回去他們都是死刑!”
“那幾個毒枭背後盤根錯節,你殺了就斷了警隊2年的線索!”
“線索沒了可以再找,但他們該死!一整車的人都該死!”
趙與眉心抽動,喉嚨滾了一下,喉嚨底說出一個名字:
“包括楊師姐麽?”
那個跟毒枭一同坐車,最終被炸死的警隊卧底。
說到這個名字,杜鳶臉上第一次出現愧意。
時間回到當年,卧底半年的杜鳶打入屠靈會內部。那輛停在雨林深處的越野車,裝載着5個毒枭。其中4個是真毒枭,1個,是潛伏進決策層的卧底。
車上有炸彈。
按鈕在杜鳶身上。
只要輕輕一按,車上的人就會被炸成碎片,她就能幫阿玉報仇。
一邊,是警校的規訓,一邊,是抓上法庭同樣要判死刑的罪犯。人格在黑白之間拉扯,鬼使神差之間,按鈕似乎就按了下去。
炸彈的威力比她想象的更大,最後連車子被炸得四分五裂,車門飛上高空,殘肢碎片沖到幾十米之外,車內無一幸免。
包括卧底。
愧疚産生在一瞬之間,又在下一個瞬間泯滅。再次呼吸之後,眼睛看向別處,機械地抛開罪惡感。
“我不知道她是卧底。”
“是不知道,還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覺得死一個警察也沒關系?”
杜鳶沒有回答,她失手炸死卧底是事實,這沒什麽可說的,抹了一下眉眼的雨水,喟嘆:
“有些事情,警察管不了。”
趙與不以為然:
“但凡是個案子,警察都能管。再不濟,也輪不到恐怖分子來管。”
杜鳶身體驟然一震,驚愕地看向趙與,她想不到有一天這個詞會落到自己頭上,更想不到,說出這句話的,是從小到大那個最叛逆的妹妹。
“你再說一遍。”
趙與就真的重複了一遍:
“但凡是個案子,警察都能管。再不濟,也輪不到恐怖分子來管!”
杜鳶被這個詞刺痛:
“趙與,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不明白我,你不可以。你跟我一樣,都是屠靈會的仇人!”
說着往前一邁,企圖引發她的共鳴:
“你父母當年怎麽死的?屠靈會殺了你一家三口!看到那些毒枭的時候,你不想殺了他們?你不想幫他們報仇?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喘氣,是因為穆姨幫你改了名字送到外地去養。否則你跟你姐姐一個下場!這些你都忘了嗎!”
趙與伏在泥地上,縱然不能起身,仰頭看向杜鳶的眼神,沒有半點怯意,反倒有種以天地為力,将整片大地都用作反擊武器的壓迫感:
“我沒忘,所以我卧底兩年,親手把他們抓了回去。杜鳶,是你忘了。忘了學校的規訓,忘了那些血淋淋的案子,忘了警察是執法者,不是行刑者。為什麽緝毒行動,警察就算死也要活捉毒枭?為什麽之前在中東,特遣隊寧願自己犧牲也要把Ares抓回去?因為證據不夠。他們殺人沒有DNA,沒有指紋,沒有人指認!我們要把他們抓上法庭,讓他們親口認罪,交代殺人的真相!這樣,那些枉死的冤魂才能沉冤昭雪。
你殺了他們,玉姐的案子就沒有兇手,只有嫌疑人。他們就只是可能殺人的嫌犯,不是殺人的罪犯!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她,卻讓她的卷宗永遠缺一頁,你就是這麽愛她的嗎?”
更別提,這一炸,炸死了一名已經潛入決策層的卧底,和警隊追蹤兩年的線索。
杜鳶站在原地,雨水順着額頭坑窪的燒傷落進眼睛,卻像落進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許久,她動了動唇:
“阿玉沒了,我顧不上什麽公理正義。”
雨停了,在兩人徹底踏上不通道理的那一刻。
天上烏雲吹散,月光灑落,照亮不斷從樹冠滴落的殘雨。
嗒,嗒,嗒......
一切變得安靜,又沒有那麽靜,風一吹,積水從樹上吹落,噼裏啪啦往身上砸。
趙與抓着野草,手指攥進泥地,文字被她咬得稀碎:
“玉姐知道你這樣,恨不得親手把你抓回去。”
杜鳶顫了一下,沒說話。擡腳走到坡地,拔出剛才那把插進泥地的匕首。
走到趙與身邊。
她站在趙與頭頂,漆黑一團影子擋住月亮,沒擋全,将将一半,黑白分明地切出天靈蓋。
手中的匕首微微一轉,在黑夜中反射銀亮。
木船在發動機的驅使下駛向遠方,船尾拖出浩瀚尾鳍,一層層蕩開。
小青梅河在暴雨這晚泛起波瀾,一夜之間,沖垮存續多年的河堤。
後方,追捕的葉圖靈将油門踩到最底。後座,柳回笙攥着手裏的槍死死咬着齒關。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趙與兇多吉少。
一路磕磕碰碰,心髒高懸。
忽然,謝辰風大聲歡呼:
“有信號了!在小青梅河邊!前面左轉進小路!”
于是,方向盤猛往左打,駛進泥濘的小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