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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小青梅河(二) “阿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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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小青梅河(二) “阿笙..

第280章 小青梅河(二) “阿笙..

淩晨的雨停了, 大地之上積了沉甸甸一層水,手腳往下墜,呼吸也覺着沉。

“信號很強了, 肯定就是趙隊!”

謝辰風在副駕一頓播報, 柳回笙卻一字不吭。

葉圖靈熟練地将警笛扣上車頂, 打開開關, 腳下的油門踩到最底:

“回笙,別擔心,馬上就到了。”

後座, 柳回笙把槍上膛,按下通訊器開關開始呼叫:

“趙與, 我是柳回笙,你可以聽到嗎?你那邊怎麽樣?”

“趙與,能聽到我說話嗎?”

“趙與,我是柳回笙, 能聽到嗎!”

無人應答。

後方, 駕駛另一輛車的蘇鴻雲使用隊長的高頻率通訊器呼叫:

“趙與, 我是蘇鴻雲, 聽到請回答。我是蘇鴻雲,聽到請回答!”

仍舊沒有應答。

趙與從不這樣。

柳回笙度過了生命中最難熬的一分鐘, 即便當初被囚禁, 在閣樓飽受剝皮和催眠的折磨, 她都沒這麽害怕。

趙與怎麽樣了?Erinyes會不會下死手?還有沒有其他手下?為什麽要來小青梅河?趙與為什麽不回話?是受傷了還是已經......

她不敢想下去。

沿着儀表盤上的信號點,距離不斷拉近,等兩個圓點幾乎重疊,謝辰風大叫:

“就在這裏!停車停車。”

四處無燈,只能看到正前方車燈照亮的區域。狹窄的小道布滿泥坑, 攔在中間的,是一輛紅色的私家車,車門大敞,後擋風玻璃碎裂,是Erinyes逃竄的那輛!

“就是這輛車!”謝辰風按下通訊器,“蘇隊,我們找到車了,趙隊肯定就在附近!”

柳回笙大腦一片空白,車沒停穩就沖了出去,兩手持槍瞄準。

車子沒有熄火,上半身浸在警車的遠光燈裏,座椅漆黑一片,似一口淹死人的井,下一刻就有厲鬼鑽出。

柳回笙顧不上危險,兩手握緊手槍,一步一步往前走。

謝辰風見狀,忙從副駕跳了出來,腰後的手槍快速上膛,一腳跳上車前蓋,搶先擋到柳回笙前面,一手攔着人,一手瞄準那輛車門大敞的車子裏随時可能沖出的人影。

葉圖靈同時下車,彈夾卡上沖鋒槍,站到二人旁側,槍管瞄準左側一片幽深的玉米地——

如果Erinyes的餘黨埋伏在這裏,一輛報廢的車是最好的誘餌。幽黑的駕駛艙、密集的玉米地,都是極好的藏身點。

蘇鴻雲帶着後面兩輛車迅速趕到:

“所有人戒備!”

車門飛快彈開,砰砰幾聲關門,随即是密集上膛的咔噠聲,一團黑影沖出車輛,水流般快速散開,呈兩路縱隊排列,一致持槍朝外。

沒發現可疑人員。

幾乎一瞬間,謝辰風就悄無聲息收了手槍,躲到葉圖靈身後,貓着身子大聲喊:

“車裏有人嗎?有人沒人都聽着啊!我們是警察!識相的乖乖投降!”

一嗓子吼出去,田野飄揚幾百米,河水也蕩了幾分。

赫然,柳回笙發現河岸線一塊不正常的凸起,手電筒打去,心跳驟停:

“趙與!”

不要命般沖下坡,半個人栽進河裏,慌忙又去拉趙與。

葉圖靈連忙追上,快速掃查坡地的陷阱和嫌犯。

暴雨漲潮,河面漫過水泥河堤。

趙與下半截身體泡在水裏,上半身趴在岸邊,整個身體被河水沖斜,呈攀爬的姿勢挂在岸邊。肩胛骨的傷口還在流血,手指幾乎半截都插在泥裏,雙眸緊閉,嘴唇慘白,頭發□□涸的血和泥焊在臉上,幾乎沒有意識。

“趙與......”

柳回笙的心口被暴力撕扯,呼吸刺痛肺髒,想也沒想,抓着胳膊往上拖,在葉圖靈和謝辰風的幫忙下把人拖上來,把人抱在懷裏,飛快檢查心跳和呼吸。

還好還好,心跳還有,只是呼吸已經有了減弱的趨勢。

“趙與,我是柳回笙,你能聽到我說話嗎?趙與,你看看我,睜開眼睛看看我!”

沒有反應。

警員們迅速以兩人為中心圍圈,蘇鴻雲同樣緊張,忙命令幾人合力把趙與擡上車,即刻拿出急救箱。

“先去醫院。”

蘇鴻雲下令:

“小葉,你和施鷺帶人把這裏搜查一遍,注意取證。凡是可疑的地方一律不能放過!”

葉圖靈&施鷺:“收到。”

車子很快啓動。

後排,柳回笙拆開止血紗布按住肩胛骨的傷口,蘇鴻雲則取出血糖儀,紮破趙與的指腹。

“血糖和體溫都很低。辰風,開快點。”

“是。”

開車的是謝辰風。蘇鴻雲跟柳回笙在後座合力把趙與身上近乎冰片的衣服脫下。

副駕,佟心麻利地打下手:

“笙姐,紗布,剛打開,新的,幫趙隊擦下水。這個天氣河水跟加了冰一樣太冷了。”

“蘇隊,這個毯子,幫趙隊蓋一下,她現在體溫太低了,不能讓她失溫。”

說着起身調整後座的空調板:

“風已經熱起來了,這兩個口子都可以吹。先把體溫升上來。”

蘇鴻雲負責擦腿,柳回笙負責上半身,擦完之後,肩胛骨簡單包紮的紗布已經浸透,撕下重新貼了一張。

趙與不知道在水裏泡了多久,身體膚色幾乎沒了血色,呈一股陰灰的紫。

蘇鴻雲用紗布搓她的腿,柳回笙同樣一刻也不敢停,将上半身抱在懷裏,用力搓她的胳膊,捧起她的手掌哈氣。

“沒事的,沒事的......”

身體在恐懼和擔心的夾擊下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搓揉的動作像機器一樣從脖子到手臂,再從前胸到腰腹,一秒也不敢耽誤。

“趙與,趙與我是阿笙......你可以聽到我說話對不對?”

“你回答我,聽到了就回答我,好不好?”

柳回笙是驕傲的。

平日在特遣隊,她的頭發永遠打理得很漂亮,蓬松柔軟,像海草一樣彎曲成精致的弧度。尤其那雙眼睛,帶着看破所有謊言的睿智,進而滋養掌控一切卻不點破的從容。

那是能力和脾性雙重保障的優雅。

但那天,她抛棄了一切驕傲和從容。

那頭總是在意的烏發,此刻竟如拖把一般粘在趙與滿是血污的臉,空調吹乾後,畸形地扭曲着,像被狗啃了一半的臘腸。

“趙與,我求你,我求你了,好不好......”

蘇鴻雲無聲地看在眼裏,低頭之間,不知想到什麽,眼眶驟然一紅,加大了搓腿的力度。

忽然間,一聲從喉嚨底擠出的聲帶的震動傳了出來。

“嗯......”

柳回笙猛地停下擦拭的動作,眼睛瞪圓,淚珠挂在下眼睑:

“趙與?”

回想剛才的聲音,的确是真真切切聽到的,逃生者抓到懸崖邊的稻草一般:

“我剛是不是聽錯?你是不是說話了!”

慘白的臉皺了一下,眉心吃力收攏,似在生死一線的邊緣掙紮着,又似已經被黑白無常帶走,臨走到孟婆橋邊,聽到陽間的召喚,拼生拼死地逃了回來。

“唔......”

喉嚨底再次擠出一個音節,臉上被眼淚燙得一顫,拼着一口氣,說什麽也不忍第二滴淚落下:

“阿笙......別哭......”

高懸的心終于落下,柳回笙破口大罵:

“你吓死我了!混蛋!王八蛋!”

放聲痛哭。

哭聲被疾馳的引擎掩蓋,穿進幽深的樹林。月光平靜地在每一片樹葉撒上銀白,樹冠迎風一抖,飛鳥回巢。

不久前,小青梅河邊。

杜鳶從泥地拔出那把匕首,一步一步走到趙與跟前。

趙與看準時機,豹子般突然撲過去,兩人再次扭打在一起。這次不如之前那麽有章法,雙方的體力都到了強弩之末,杜鳶在混亂中挨了兩拳一腳,抵着胸口一腳把人踹開。

趙與滾到河邊,艱難抓着一簇雜草,爬行的力氣也沒了。

嚓,嚓,嚓......

杜鳶朝她走去,草地積了水,一腳一步黏濕。

站定,擡起手裏的匕首,撫摸着刀柄嵌刻的七星紫砂,垂眼看着幾乎只剩一口氣的趙與:

“這把刀是阿玉給我的,我不會拿它來殺人。”

她沒殺趙與,也沒把人帶走。

伶仃的身影行至河邊,洗淨匕首上的污泥。扯掉木樁的繩套,扔上船板。上船之前,腳下一頓,神色複雜。

“無論怎樣,現在你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給你個忠告,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否則,下次我不會手軟。”

擡手一扔,一塊小型金屬飛進草叢。那是趙與在打鬥中掉下的通訊耳機。

河水漫過腰腹,身體似灌了鉛一般沉重。暮春的鶴城溫度很低,冰冷的水流浸入毛孔,鑽進骨縫,似要将骨頭連筋帶肉一并腐蝕。

冷。

劇痛的冷。

腳踝以下像踩着一千根針,傷口溢出鮮血,随後,紅火蟻排着隊鑽進,一根一根咬斷神經。

很久沒這麽痛了。

以前不是沒受過傷,出任務總有磕磕碰碰的時候,中過彈,挨過刀,甚至被鋼筋貫穿肩膀,都不如現在。

從前的痛都在皮肉,這次痛覺神經攻破了她精神世界,占領身體的高低,讓她從內到外叫嚣着。

身體像泡在白令海峽的冰川,海裏的鯊魚咬着她的腳,不斷往下扯拽。用力往上游,花了極大的力氣才吸到一口空氣,緊接着,又被拖到水面以下,不能呼吸。

“外傷不嚴重,最主要是體溫。”

“核心體溫回到36.3,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末梢循環恢複得比預想慢,小腿皮溫只有28。”

“我們給她做了溫水複溫,後續家屬注意觀察,每半小時測一次小腿和腳趾皮溫。”

醫生的話在耳邊翻來覆去地響,一遍又一遍,像惡魔施下的咒語。

怎麽都是醫生在說話?

阿笙呢?

阿笙不在旁邊嗎?

她明明聽到阿笙在罵她,罵她混蛋,可怎麽只罵了一句,後面就不說話了?

阿笙。

你不會丢下我,不會不管我。

可是你怎麽不說話?

趙與在寒冷的冰川裏掙紮着,兩只腳被白鯊咬得生疼,無論她如何用力,如何用雙臂拍打海水,身體還是一次又一次地下墜。

終于,她忍不了了。

憋着一口氣用力一蹬。

這一蹬,踹飛白鯊,身體猛地一彈,落回現實。

“呼......呼......呼......”

她瞪大眼睛,五官機械性地回歸,功能尚未恢複。幾秒後,茫白的視野在呼吸間一點點清晰,呼出的氣體穿出氧氣罩的縫隙打上眼皮,睫毛猛顫。

随後,腳的方向傳來低聲:

“嗯......”

猛擡頭,只見柳回笙躺在床尾,懷裏抱着她的腳,連同小腿一并摟在胸口。

醫生的囑咐,是半小時測一次溫度。

柳回笙生恐她體溫回降,從回病房那一刻便抱着,用自己的體溫幫她恢複。

一抱,就是14個小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