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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趙與的情緒(一) “如果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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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趙與的情緒(一) “如果有一

第281章 趙與的情緒(一) “如果有一

柳回笙是被鬧鐘吵醒的。

抱着趙與的腳在床尾睡了一夜, 手機放在腦袋邊,鬧鐘每半小時響一次。

震動,沒有聲音, 震的第一下就能将她叫醒。

身體已經形成肌肉記憶, 一旦聽到震動, 手就條件反射地摁掉, 随即往後探到凳子上的溫度計,在趙與的小腿和腳趾分別測量一次,把數字記到手機上。

整個過程動靜很小, 只有腦袋和手小幅度地轉動,身體其它部位維持原地, 像打了蠟,軟軟地貼着趙與,哪裏涼了,就手掌搓熱了蓋上去, 從不出聲。

這次依舊如此。

關掉鬧鐘之後, 她疲憊地躺了回去, 重新摟好趙與的腳, 閉眼繼續睡。

她累極了。

從抓捕到追擊,再到手術室外的等候和轉回病房的照料, 她亟需休息。

确認趙與脫離生命危險的那一刻, 她抱着蘇鴻雲痛哭。蘇鴻雲像姐姐一樣安慰她, 安排她回去休息。

她說什麽也不願:

“我要在這裏守着她,醒來第一眼要是看不到我,她會難過。”

沒有人比柳回笙更了解趙與,也沒有人比蘇鴻雲更清楚,此刻的柳回笙必須陪在趙與身邊才會安心。

于是讓其他幾個警員輪流看守, 等趙與從危險中蘇醒。

柳回笙就這麽過了一整夜,半小時醒一次,測完體溫,抱着腳重新睡去。睡不沉,但心裏踏實。

正如這一次,她測完之後放回手機,抱着趙與的腳繼續睡。

剛閉眼,隐約覺着有什麽變了,唰地睜眼,看向床頭,只見趙與不知什麽時候坐了起來,疲憊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趙與......”

柳回笙騰然爬起,靠近,溫熱的氣息有些薄弱。

擡手,摸上那張冷峻的臉,面頰帶着還沒回溫的涼意,下颌鋒利如刀。

硌手。

“趙與,是你醒了,還是我在做夢?”

趙與呆呆的,望進眼前瞬間濕潤的雙眸,滿腦都是方才柳回笙在床尾乖乖巧巧幫她暖腳的樣子,心中無限愧意:

“阿笙,辛苦你了。”

柳回笙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鑽石光一閃而過。

河邊屍白的面孔在腦中揮之不去,撐着床墊坐近,用物理性的視覺和呼吸強行驅散那張可怕的畫面。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她問。

趙與像內存滿格的電腦,任何一個指令都要反應幾秒。

“還好。”她說。

“傷口疼不疼?”

“傷口?”

“肩胛骨的傷口,刺得很深,醫生清創的時候還弄出了好幾個玻璃渣。還有你的腳,之前只有二十幾度,醫生說,恢複的時候會有針紮一樣的痛感。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趙與沒有說話,像只第一次進入人類世界的動物,呆了好幾秒,才将對方的話聽完。

沒懂,又似乎想着另一件事,比所有的傷口、失溫、痛感都重要。

“盞姐呢?”

她問。

柳回笙一僵,柔和的目光剎那凝滞,連鼻梁的那顆小痣也黯淡下去。

趙與剎那慌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怎麽樣?”

柳回笙用力抿唇,安撫地捧着她的手,眉間的溝壑卻暴露一切:

“她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她中了三槍,有一槍傷到了脊椎。醫生說......會截癱。”

截癱。

腦中瞬間爆炸,煙火柴灰沖了一臉,視線頃刻暗了下來。

“截癱......”

趙與似被抽了骨頭,臉上剛浮起的血色蕩然無存,頸椎下一刻就要截斷。

“她現在人呢?醒了嗎?”

柳回笙扶着她:

“還在重症監護室,手術剛做完不久。”

“我去看她。”

“不行,你現在還不能下地。”

“我要去。”

“你現在過去也沒用,她在——”

“——我要去!”

趙與鮮少失控。

尤其在柳回笙面前,她總是輕聲細語,極盡柔和。哪怕急頭白臉地要吵架,她的音量也一向壓得很低,從未沖柳回笙吼過一個字。

但她說「我要去」的時候,音量很大,連帶空氣也抖了一下。

吼過之後,意識驟然回歸,望向柳回笙,對方顯然被她喊愣了。嘴唇張着,卻沒說一個字。

“阿笙。”

趙與嗫嚅了好幾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剛剛......對不起......”

柳回笙委屈。

她當然委屈,在一起這些年,趙與何曾兇過她?

但她更不忍見趙與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還要額外花情緒來處理她的情緒。

于是主動上前,輕輕摟住她,小心避開後背的傷口:

“沒關系。”

“沒關系的。”

“我知道你很難受。”

趙與悶在她懷裏,漸漸地開始發抖,四肢不自知地抽搐起來。柳回笙抱着她,用力搓她的四肢,搓完胳膊搓大腿,直到抽搐逐漸停止。

她不忍趙與難過,尤其,趙與是那樣一個堅強的、從不輕易外露情緒的人。

當她抛開側寫師的身份,以普通人的眼睛都能看出趙與情緒的時候,就證明,此刻的情緒早已堆滿整座大山。

等趙與的身體好轉,她問護士站借了一輛輪椅,推着人去樓上的重症監護室。

監護室跟走廊隔着一堵牆。玻璃窗擦得很乾淨,一粒灰塵也沒有,偏偏這麽單薄的一層,裏面就仿佛凍得冰天雪地,連空氣都是冷的。

姜盞躺在病房中間,身上連着一串儀器,臉上扣着氧氣罩,頭發裹進墨綠的防護帽,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趙與就這麽隔着玻璃看她,隐約聽到裏面傳來儀器運行的嘀、嘀的數值跳動的聲音。

光線不亮,被玻璃窗切了一層,視線有些模糊,物體邊緣晃出重影,隐約浮現昨天醫院天臺的血戰。

她趕到的時候,姜盞已經中槍了。面朝下趴在水泥地裏,身體幾乎被大雨砸穿。

她說不出當時的感受,更說不出小青梅河邊,杜鳶摘下口罩的那一秒的感受。

過往的記憶如電影拍廢的膠片,每個場景都有幾幀,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過曝,有的太暗,從頭到尾一連串拉下來,串不成完整的故事,但每一幀,都能勾起背後的記憶。

是穆岚剛接她回家,杜鳶身為長姐,在進門的那一刻主動抱她,說:

“我叫杜鳶,以後就是你的姐姐了。”

那時,姜盞就欠欠地從旁邊貓出來說:

“還有我,嘿嘿,以後記得叫姐姐。”

是暑假回蓊陽,跟小區裏一個碎嘴的男生争執,對方罵她沒媽,姜盞當即破口大罵,杜鳶已經沖了出去,給了對面一耳光:

“現在過去,給她道歉。”

是當初填志願,穆岚怕她步父母後塵不讓她報警校。姜盞帶她半夜翻窗跑到網吧,說:

“咱就報,把生米煮成熟飯,老穆就沒辦法了。”

兩人一通操作填完,一轉身,碰到杜鳶拎着三盒炒飯:

“叛逆可以,別把身體弄壞了。”

然後趁姜盞吃飯,把趙與拉到一邊,耐心說:

“趙與,你已經18歲了,18歲意味着自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要想清楚一點,你報警校,是因為單純想跟穆姨對着乾,還是,真的想做警察?如果是前者,我不建議你為了賭氣壓上自己的前途。如果是後者,你回去好好跟穆姨談一談。你偷偷出來報志願,她會傷心。”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當初無家可歸的6歲的小孩現在已到了30歲的關口。

畫面如跑馬燈飛快閃過,有時是童年,有時是大人,有時在路上跑,有時在格鬥場訓練。閃來閃去,最終定格到一個畫面——

三人站在12名前輩的雕像牆前,脊骨挺得筆直,敬禮的手臂線條堅毅。

【忠于法律,守護正義。】

【不畏黑暗,不懼犧牲。】

【以我之血,鑄民之安。】

當初陪她一起宣誓的兩個姐姐,一個躺在監護室重傷未醒,另一個,卻是親手傷她的罪魁禍首。

“杜鳶。”

趙與從齒縫咬出這個名字,喉嚨滾了又滾,好半晌,又說:

“是杜鳶。”

那個親手推翻往日情分的人,為了報仇踏上不歸路的人,以Erinyes流竄在世界各地的人。

是杜鳶。

“蘇隊已經上報了。”

回到病房,柳回笙跟護士一起把她抱上床。看着床上意識恍惚的人,柳回笙心如刀割。她坐到床邊,同她說:

“現在看到了正臉,又跟她交過手,确認了身份,蘇隊已經把消息報上去了。穆廳......也知道了。”

提到穆岚,趙與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怎麽說?”

“她說......執公法者,不可私親。”

執行國家法律的人,不可因為私情偏袒親屬。

趙與低着頭:“我知道。”

她看着自己包紮的十根手指頭,手掌攤開,掌心的兩條紋路從左貫穿到右。她的手掌跟很多人不一樣,普通人掌心三條線,交叉彎曲,相輔相成。

她的掌心只有兩條線,中間隔着遙遙鴻溝,互為平行,永遠沒有相交的那天。

她,杜鳶,不知什麽時候,竟站上了這樣互為敵人的兩條線。

“阿笙,你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嗎?”

趙與問得很輕,聲帶似壓了一整斤的灰,透着被壓垮的疲憊:

“不看私情,單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你告訴我,好不好?”

柳回笙握着她的手,說:

“一般來講,規律性地制造恐怖襲擊,有一個因素占比很大——仇恨驅使。”

“他們自認經歷了很大的不公,法律無法撫平他們的傷口,也無法還他們公道。所以,采用那種極端的方式,去發洩他們長期積壓的仇恨。”

“杜鳶......當年選擇炸掉那一車毒枭,包括現在不斷策劃規律性地複仇行動,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發洩當年那件事的仇恨。”

“......”

柳回笙說了好一會兒,從原理到事實,從表象到心理,一層一層将杜鳶的行為落實到犯罪心理學的理論。

其實,她說的這些,趙與知道。只是一時間情感上無法接受,只能先從枯燥的理論入手。

柳回笙說完,她靠在床頭,蒼白的唇動了動:

“她是為了玉姐。”

【阿玉沒了,我顧不上什麽公理正義。】

【鳶,就是風筝。】

【風筝是有線的,要是線斷了,就會掉下來。】

一旦越過底線,就沒有回頭之日。而現在往當年回看,踏出底線的那一步,只是極小極小的一步。只是過去之後,越走越遠,越走越遠,跌入萬丈深淵。

“阿笙,如果有一天,我殺了人。不管是為了洩憤,還是有所謂的苦衷,你一定親手殺了我。”

她畢生引以為傲的職業,不允許她踏上杜鳶的舊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