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恢複(一) 抱抱你
第284章 恢複(一) 抱抱你
第284章 恢複(一) 抱抱你
跟Athena通完視頻, 柳回笙久久不能平複。
她無法想象一直以來的恩師可能是諸神的其中一員,更無法想象那句「你是我最驕傲的學生」背後是羅網密布的算計。
這意味着這盤圍繞她的棋早在很多年前就開始布局。也意味着,糖衣炮彈下的人心分崩離析。
一方面, 她不願懷疑身邊的人。
另一方面, Athena這個名字, 又的的确确屬于希臘神話, 并且還是十二主神之一,地位頗高。
如果真是她,很多想不通的問題瞬間迎刃而解。
為什麽Hypnos當初精準地選她作為獵物?
為什麽對她回家的路線了如指掌并在半路迷暈了她?
為什麽一離開美國, Hypnos就像陰魂一樣纏了上來?
為什麽Hypnos那麽擅長催眠?
為什麽前不久私下吃飯,Athena似乎在隐藏什麽?
為什麽遲遲不願透露幫趙與治腿的秘密?
以及, 在反催眠過程中,她是否給趙與重新施加過新的催眠術?
一旦對某個人産生疑心,那麽她身上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将成為推理的佐證。
Athena,你到底是好是壞, 還是, 一直游離在黑白之間?
柳回笙無法接受Athena是諸神之一, 無論什麽方式。
那是她的導師, 是當初經歷剝皮案之後仍然願意将畢生所學都教給她的引路人。
若這一切都是假的,那什麽才是真的?
這麽想着, 機械地從浴室走回卧室。
今天出院, 住進特遣隊統一訂的酒店。考慮到趙與的傷, 尋常總是住尾房的趙與,被安排在中段。左邊是蘇鴻雲,右邊是葉圖靈和謝辰風。
浴室乾濕分離,柳回笙便對着鏡子吹頭發。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想的全是Athena是黑是白。
吹完, 拉門出去,轉身便看到坐在床上的趙與,思緒猛然回收——
她如今害怕發生的一切,早已發生在趙與身上。
歐陽鏡,那位手把手教她的師傅,恩情不比穆岚少的前輩,被Hypnos殺害之後,在那棵柚子樹下埋了兩年。
過後,那張歐陽鏡的面孔多次利用趙與的信任,險些親手殺死她們。
這期間,決定懷疑「歐陽鏡」的那一刻,趙與該經歷了多大的痛苦?
柳回笙呼吸一滞,心髒像被拳頭攥緊,心室堵滿血液,血管猛烈痙攣,似乎下一刻就要爆裂。
疼。
趙與沒察覺到她開門,板板正正地坐在床邊,面朝窗戶的方向,窗外的景色被窗簾隔絕,嚴嚴實實,一絲光線也沒有。
她就這麽坐着,從柳回笙洗澡之前到吹完頭發,一動未動。
柳回笙脫掉拖鞋,從床的這邊爬過去,跪坐到她身後,手臂摟到身前,避開肩胛骨開始愈合的傷口,下巴放到肩上。
趙與抖了一下,大概不習慣突然的身體接觸,腰上纏繞的手臂宛如兩條靈蛇,勾起熟悉的身體記憶。
“阿笙。”
頓了一下,喚道。
阿笙、謝謝、好——這幾天趙與只說這三句話。
“哎。”柳回笙輕聲應她,極盡耐心。
酒店是特遣隊統一訂的。兩兩一個标間,多出的一人住大床房。
蘇鴻雲想着趙與的傷勢還要人照顧,便跟二人交換了房間。
1米8的大床,對兩個成年人來說很寬敞。
眼下夜深人靜,在這棟鶴城最高的酒店裏,兩人仿佛回到蓊陽的出租屋。從前諸神沒有作祟的時候,她們洗完澡,也是喜歡這樣從背後抱上去。
只是,從前經常是柳回笙在看資料,趙與從後面抱她,現在,換她主動。
“趙與。”
柳回笙貼在她背上,兩手在身前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裏,親昵地摩挲虎口握槍的硬繭。
“好晚了,有沒有困?”
柳回笙知道她有心結,這幾天,不光趙與話少,她主動開口的次數也很少,給足了空間和時間,避免趙與騰出新一輪的精力去思考。
趙與現在所有的力氣只夠生存,以及對柳回笙才會開口的「阿笙」、「謝謝」、「好」。
這麽過了三天,今晚,柳回笙想跟她談談。
于是抛出一個問題,問她,有沒有困。
果然,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趙與的大腦變得有些吃力。可她面對柳回笙,永遠會驅動最大的動力去迎合,于是舌頭動了動,艱難地從喉嚨底擠出兩個字:
“還好。”
她太久沒說話了,驟一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像吞了一斤沙。
“那我們坐一會兒,說說話,好不好?”
柳回笙提議。
趙與又思考了兩秒,乖巧地點頭。
看她乖乖的樣子,柳回笙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很順,今天吹完頭發,她特地幫她打了精油。
臉頰貼上後背,避開肩胛骨,娓娓道來: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
柔軟的話像春日舒展的花瓣,一切都輕輕的。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比你還要難過。明明曾經那麽正直、那麽優秀的一個人,有一天,竟然會站在正義的對立面。”
“你之前跟我說,杜鳶是你們三個裏面最聽話的。所以,你才這麽難接受,是吧?曾經最聽話的人,現在成了敵人,還打傷了姜盞和你,沒有半點當初那個杜鳶的影子。”
“可是,她好像又沒有完全絕情。你當時重傷不醒,她本可以殺了你,但她沒有。這也是你這幾天一直在想的原因,是吧?明明可以殺了你,卻沒有動手。但在醫院天臺,他們卻又對盞姐下了死手。”
“不光你想不明白,我們也想不明白。曾經的天之驕女,到底經歷了什麽,會背叛警隊?可是,趙與,我們真的要想得那麽明白嗎?人的情緒太複雜了。還記得我們之前說過的嗎?不管Erinyes是不是杜鳶,我們做的只有一件事——親手,把她抓回去。”
“你不說話,不是不知道怎麽做。相反,你太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只是情緒上,還需要一個休整期,是不是?就像銀杏樹,秋冬的葉子很漂亮,金燦燦的,像蠟筆塗出來的一樣。但葉子掉光之後,它需要一整個春天和夏天,長出新一輪的葉子,這樣,來年秋冬才能長滿一整個樹冠的金黃。趙與,你現在就是休息的銀杏樹。我可以等你,陪你,我們一起等你心裏的葉子長起來。”
“我今天找過Athena,她身上有很多秘密,我沒弄明白。但她有句話說得沒錯——刑警的肩膀是沉重的。不管多沉、多重,我跟你一起。”
柳回笙說得很慢,卻沒有停頓。一句接着一句,從「我能體會你」到「你的情緒是有理由的」,再從「我們該怎麽做」到「我始終跟你站在同一戰線」。
一字一句,皆是愛意。
她與趙與本質是一樣的。
寧可在動蕩中破碎,不願在平凡中枯萎。
枯萎只會消失,破碎卻可重建。
她曾經碎裂,趙與一片一片把她拼起來。如今,她也一樣。
她不要求趙與回應,只是從後面摟着她,臉頰貼在背上。
少頃,環抱在身前的手突然被一滴液體砸了一下,啪的一聲,在寧靜的空氣裏聲音極大。
柳回笙的思維停了一拍,手指微微一曲,想起身去看那是什麽,手突然就像小雞破殼一般從裏面沖開,随後,懷裏的人驟然轉身,用力抱住她。
一手從腋下橫穿蝴蝶骨,另一手摟過腰背,像經歷海難之後第一次上岸,用盡身體的每一絲力氣擁抱大地。
一切發生得突然,柳回笙遲鈍地擡起手背,淚痕卧在虎口,晶瑩剔透。
随即,抱着她的人開始顫抖,耳根一動,傳來極力壓制的啜泣。
哭了。
柳回笙安撫地回抱她,掌心輕輕拍打後背:
“沒事了,趙與,沒事了,我在這裏呢。”
趙與不想哭,她從6歲就知道眼淚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從小到大,不管受了委屈,還是打架受傷,她都忍着。
習慣性的忍耐讓她習慣性地接受毒打,可她是人,千瘡百孔的人的确看起來格外堅強,可長此以往的打擊,血肉之軀如何承受?城牆的磚會瓦解,壁壘會潰裂,城堡總要坍塌。
有的人塌了,碎磚變成爛泥,自此萬劫不複。
好在,她是趙與。
只要她是趙與,柳回笙就會站過來,将她的花園重新圍好,這裏加一塊磚,那裏加一塊磚,幫她修一個新的堡壘。
“嗚......”
趙與哭出了聲,縮在柳回笙頸窩裏,聲帶顫動出原始的嗚咽,連帶身體一起發着抖。
柳回笙心口被剜了一刀,瞬間紅了眼眶,親昵地側臉摩擦她的腦袋,掌心一動,摸到肩胛骨從睡衣鼓起的紗布:
“趙與,小心傷口,別這麽用力。”
趙與卻聽不到她的話,摟的力度更大,哭聲也凄厲起來:
“就是杜鳶......我追到河邊,就是杜鳶,就是她......”
情緒決堤,對愛人肆無忌憚地控訴。
柳回笙趕緊接住她的話:
“對,就是她,我也看到了。”
“她打傷了盞姐。”
“對,她打傷了盞姐,這是最不能原諒的。我們把她抓回來,押到盞姐面前,讓她親口道歉。”
“她還打我。”
“對,她壞,她沒有良心,把你打成這個樣子。”
“她打得可用力了......”趙與越說越委屈。
“你也打她。”
“沒打過。”
“下次,抓她的時候你打回來。”
“還是打不過。”
“不會,我相信你,我會幫你。”
“真的嗎?”
說着這句,趙與松開懷抱,兩只泡水的眼睛看着柳回笙,臉上淚痕肆虐,可憐巴巴的樣子。
那瞬間,柳回笙突然懂為什麽古代君王喜歡梨花帶雨那一套,看着喜歡的人哭得淚眼婆娑的樣子,真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
爬去床頭抽了紙巾,幫她擦臉上的淚。
趙與嫌自己哭得丢人,搶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轉身過去擤鼻涕。
知道要面子,看來情緒好了。
柳回笙生了逗弄之心,撐着床墊往前一滑,跪坐到趙與身邊,歪頭去問:
“怎麽還背着我呢?”
“沒有。”
“不敢看我?不好意思?”
趙與又背過去:“沒有。”
柳回笙問:“那怎麽不敢轉過來?”
趙與不說話,柳回笙故意說:
“不理我?”
“沒有。”
“沒有還拿背朝着我。”
“我去洗個臉。”
說着,抓着紙巾起身。兩只腳像是上了發條,嗖一下就閃進衛生間。
柳回笙望着落荒而逃的背影,紮實地松了口氣。
趙與的情緒問題解決了,這比中了一百萬還讓人開心。
只是,她沒想到,兩個小時之後,她剛才說的那句「不敢看我?不好意思了?」,趙與會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作者有話說:
明天準時準時準時準時準時準時準時——————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