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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對決(三) “跑,你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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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對決(三) “跑,你鬥

第291章 對決(三) “跑,你鬥

“杜鳶!”

嘶吼沖破天際, 陰黑的雲霧中,趙與沖出欄杆,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在半空抓到杜鳶。

“呃!”

身體被帶出平地, 高高懸在半空, 萬幸另一手抓着邊沿的水泥防水臺, 勉強拉住兩人,只是,所有重量都灌在這只手上。

防水臺表面有一層碎石水泥, 粗糙坎坷,手指摳上去, 被重量帶着往下猛墜,劃出四道猩紅的血痕。

“趙與!”

柳回笙驚呼,拔腿往她跑去:

“救人!快!”

衆人飛快前沖。大部隊離趙與一百餘米,最快也要十幾秒。

這邊, 趙與死死摳着邊沿的一截矮栅, 身體完完全全懸在高空。身下, 杜鳶被她抓着, 重力和抓力互相撕扯着,一上一下, 将趙與架在中間, 身體像要被撕成兩片。

杜鳶仰頭, 她的手腕被趙與牢牢抓着,手腕露出袖口,是曾經在警校訓練,不小心被彈片劃破的。

那時,身為教官的阿玉帶她去醫務室。她壯着膽子, 要了對方的微信,理由是請教技術。

阿玉看出她的別有用心,卻還是寬容地沒有拆穿。

她那樣一個溫柔的人,怎會拆穿?

風雲變幻,眼前閃過灰白,昔日溫和的臉被風吹散,變成如今拼命抓着她的趙與。

她吃力至極,整張臉皺着,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

一方面,她的身體夾在中間,被一上一下暴力撕扯。

一方面,她想調整姿勢,把杜鳶撈上去。

“抓穩......”

臉色脹得緋紅,太陽xue暴起血管,眼眶沖得通紅。

“我拉你......上來......”

就為了救她——

一個背叛者。

趙與就是這樣一個笨蛋,跟小時候一樣笨。

暑假跟人打架,穆岚氣得都要打她了,她還是硬着一張嘴,說,我沒錯。

甚至穆岚拿了戒尺,她仍舊站得筆直,躲也不帶躲,就說,我沒錯。

後來紅姨給她上藥,關切了兩句,她悶在枕頭裏偷偷哭,哭完還是那一句,我沒錯。

死犟。

就像現在。

哪怕掉下來的不是她杜鳶,是其他人,甚至是窮兇極惡的罪犯,趙與也會救。

她認定的事情,就算只身赴險,就算萬劫不複,她也要做。

“呵......”

杜鳶突然笑了,這一次,眼睛彎了起來,眼尾的細紋向上翹起。

悲看眉毛,笑看眼睛。

她是真的為某件事開心。

“趙與,你長大了。”

随後,想起另一件事,眼神變得悲涼,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

握把用紫砂嵌刻了七星連珠,是阿玉當年送她的,她從未用來殺人。

刀刃反射銀光,閃過趙與的眼睛。

趙與只覺得眼前一晃,下意識閉眼,耳邊傳來猛烈的風聲,風聲盡頭,是杜鳶的嘶喊:

“跑,你鬥不過他們!”

匕首砍斷手腕,懸在從幾百米高空的身體急急墜下。

風從耳邊疾馳,巨龍咆哮着沖進耳膜,所有的巧合拼湊出一個龐大的陰謀。

是當年潛伏雨林,那個突然出現在她手機裏的視頻。視頻裏,阿玉的卧底身份暴露,奄奄一息的身體倒在地上,被注射了整整一針管的高純度毒.品,在痛苦的抽搐中去世。

是那個突然出現的神秘人,塞進她手裏的一只遙控按鈕:

“我跟你一樣,都是他們的仇人。只要按下這個按鈕,我們就能幫他們複仇。”

是無數次在噩夢中重演的雨林深處,她放上按鈕、遲遲沒有按下的拇指。

是那聲突然而來的爆炸,和在慌亂中按下的按鍵。

毫厘之間的時間差,沒有任何反應時間。很快,上線的消息傳來:

“杜鳶,2天之後,找個時間在老地方碰頭。”

“2天之後?這不是平時的碰頭時間。”

“有情況,你先過來。”

是碰頭之後,一直寬容的線人在碰面後突然冷臉,質問:

“你老實跟我講,那個爆炸,跟你有沒有關系?”

是她敏銳發現周圍的埋伏,以及其中一個人藏在桌下的槍。

是她突然反擊,在混亂中破窗逃跑。

是自此開始的黑白兩道夾擊的追殺和圍捕。

更是她逃到一個小鎮,突然出現在深巷的身披黑色披風、向她發出邀請的Nyx。

“炸彈不是我引爆的,跟我沒關系!”

“你沒按?那它是怎麽炸的?”

“我不知道......當時一切發生得很快,我......”

“你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會做這樣的事,所以才不斷心理暗示自己,想給自己洗腦。”

“不可能,我不會這麽做。”

“退一萬步,炸彈不是你引爆的。但你拒捕的時候,朝兩個警察開槍。你覺得,你那些同志會相信你?”

“我沒有殺人,我是清白的。”

“那你跑什麽?”

“我需要找證據,證明我的清白。我是警察,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很清楚。”

“你真有你說的那麽公正?如果你真的公正,那天就不會接過那個按鈕。你接了,就證明你想報仇,你想親手殺了他們。至于引爆的人是誰,重要嗎?”

“我......”

“杜鳶,很多時候的決定就是這個按鈕。你接了,說明,你跟我是一樣的人。那天的爆炸,就是你引發的。”

是多年之後,無數巧合拼湊出真相,一個名字閃過腦海,她質問Nyx——

“Prometheus,是他麽?”

“你還知道他?印象裏,你們沒見過面。”

“回答我的問題......他什麽時候加入的?”

Prometheus,當初給她遙控按鈕的男人。

“如果我當初沒按那個爆炸的按鈕。今天,你說我是Erinyes,還是特遣隊的隊長?”

山崖下發生爆炸,自盡的身體投入江水,被一張巨網撈起。

甲板上,一塊漆黑的披風立在桅杆之下,披風垂地,蓋過鞋底。

“加入我們吧,名字我已經給你想好了,就叫Erinyes。”

記憶似膠片飛速閃過,一長串的花白之後,總會在某一幀蠟黃的畫面停留。

死前在地板上抽搐的阿玉、雨林深處接過的遙控按鈕、拒捕時飛出槍管的子彈,以及,那天從山崖一躍而下,灌進耳膜的烈風。

風聲像上古野獸的咆哮,聲浪震天動地,頭頂扣下一口巨鐘,将這聲浪困在鐘鼎之內,聲波彈到銅牆鐵壁反射回來,回聲陣陣,似無窮無盡的咒語。

最終最終,只剩一句話——

【Erinyes,別忘了,你怎麽來的奧斯。】

【Erinyes,別忘了,你怎麽來的奧斯。】

【Erinyes,別忘了,你怎麽來的奧斯。】

......

往左,是抓捕的警察。

往右,是屠靈會的追殺。

正如今日。

往左,向警方投降,阿玉的妹妹遭遇毒手。

往右,将趙與帶回奧斯或者當場殺死,她做不到。

只有死,死在跟警方對峙的期間。

趙與得救,阿玉的妹妹也能得救。

她這顆游離在黑白之間的砂礫,也能得救。

匕首在半空劃過銀亮,曾經躍下山崖的杜鳶,如今一刀兩斷,得了同樣的死法。

天臺之上,趙與望着急速變小的人影,遲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腦未及反應,手臂被拉扯的餘力擡起,斷掉的手掌帶出鮮血,落到趙與眉心。

不對。

不對!

血液的溫度浸入毛孔,須臾間,腦中閃過靈光,被箭射穿,炸成一粒一粒的碎片。碎片淩空漂浮,在破碎的餘音中翻轉着,緩緩映出掉幀的記憶。

每一片,都清晰得仿佛發生在眼前。

是篩查之初,BLOOD突然在複仇現場留下的毒蛇圖案。

“是一條紅色的毒蛇,在希臘神話裏,這個符號是複仇女神Erinyes的象征。”

是後續柳回笙分析犯罪心理,脫口而出的那句:

“他們好像,很期待一場正面對決....或者說,正面了結。”

是那天在小青梅河邊,杜鳶似有一萬句難言之隐,說的卻是:

“你什麽都不知道。”

是她跟柳回笙擺明了請君入甕,卻仍帶人趕來的杜鳶。

是那些一把槍都沒帶的手下。

是突然在警車裏爆發的反抗,奪槍之後,卻沒殺任何一個警察。

是明明可以逃往偷渡口,卻非要去市中心的幾乎找死的路線。

是剛才明明旗鼓相當的對踹,杜鳶卻順着力道飛出天臺的軌跡。

是對踹之前,杜鳶朝軌跡望的那一眼。

是揮刀斷手,說的最後一句話——

【跑,你鬥不過他們!】

柳回笙說得沒錯,她求一個了結。

不過不是正面了結,是自我了結。

一瞬之間,趙與想通所有。

痛苦霎時沖垮閘門,洪水肆虐,統統沖出喉嚨:

“啊——”

嘶喊穿透雲層,湧動的黑雲接連碰撞,雷聲爆裂,似要破開天地。

雨驟然下了下來,急騰騰打到趙與身上,龐大的建築之上,她小得像粒螞蟻。

步入岩漿邊緣的螞蟻。

鳶,就是風筝。

風筝是有線的,要是線斷了,就會掉下來。

柳回笙帶人趕到,幾人合力把趙與拉起。

“趙與,你怎麽樣!”

“是不是受傷了?”

“快!先去醫院!”

打電話、擡人,拉警戒線......

烏雲覆蓋了整片天空,雨水在空氣裏變成黑墨,人臉變得雪白,一切的一切失去顏色。

轟——

雷聲降臨鶴城,大雨沖刷着動蕩的南方小城,烈風拍打玻璃窗,窗外的大樹在風力劇烈搖擺,似從詛咒瓶裏沖出的厲鬼。

趙與的傷不重,只最後救人時,左手在防水臺抓的那一下。4根手指挫傷,其中3根指甲斷裂。

醫生做了外傷處理,讓留院觀察一晚。

雨下到後半夜,趙與沒睡,坐在窗邊,眼睜睜看着雨勢變小,盯着街道那盞恢複清晰的路燈。

嗒,嗒,嗒......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趙與不用看,從聲音認出柳回笙,左邊的肩膀一沉,擡手就附了上去,将那只細長的手抓在掌心。

“穆姨的電話。”柳回笙将手機遞過去。

穆岚,當初收養她們三姐妹,撫養成人的長輩。

趙與并不詫異,仿佛早有預料,把手機接了過來,貼到耳邊:

“喂,穆姨。”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穆岚的聲音很平靜,像對某件事毫不關心,又像沉浮半生,對一切變故已經免疫。

“穆廳。”

趙與改口。

電話接起,柳回笙便輕腳退了出去。

她無意窺聽趙與和穆岚的通話,也不想入侵趙與跟任何一個人的私密空間。

有些事情,只有共同生活的家人知道,有些話,也只有家人之間能說。

趙與的回答隐約從身後傳來。

“對......送過去了......沒有......是她......對......醒了......可以......”

再往後,便聽不到了。

坐到走廊的排椅,空氣裏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排椅是金屬的,冰涼,透過褲子滲進皮膚,讓人陡然回到不久前的天臺。當時,趙與從防水臺掉下去,她瞬間掉入冰窖,整個人從頭頂到腳底都是冷的。直到将人從大廈外撈起,血液才重新流動。

透過門板,趙與的聲音隐隐約約傳來,有些悶,聽不真切。

柳回笙卻覺着踏實。

能看到趙與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正常呼吸、說話,就有種心髒被小心翼翼放進棉花團裏的踏實。

她有時會羨慕趙與。

她有姜盞,有穆岚,有家人。

在瀕臨崩潰的時候,她有訴說和依賴的對象。

不像她。

自從薛玉去世之後,她在這個世界就已經沒了家人。去醫院做闌尾手術,還要額外走一個授權朋友簽字的程序。

家人跟朋友不一樣,跟愛人不一樣,那是曾經一起度過無數個歲月建立起來的安全感,任何人都無法替代。

但沒有家人的人們,要從哪裏找這種安全感?

嗡——嗡——

沉思之間,手機震了起來。

陳豆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