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柱子(一) “礦泉水喝
第30章 柱子(一) “礦泉水喝
第30章 柱子(一) “礦泉水喝
“是李女士平時就容易摔倒, 還是......她摔倒的時候,你就在現場?”
趙與的語氣不疾不徐,在詢問之上, 有種不可違抗的威嚴。
那是從某個危險的地域厮殺出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不同于普通刑警的氣魄。
孫苒在這種氣魄的籠罩一下, 依稀感覺到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抓緊, 舌頭吞到喉嚨口, 一時說不出話。
“我......”
愣怔了兩秒,理智才重新占據高低,拔高音量說:
“她平時就總是摔。而且, 我們家安保系統這麽好,怎麽可能有人闖進來?”
趙與聽她說完, 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問:
“是麽?”
“當然。”
孫苒臉上的肌肉更加緊繃,反問趙與:
“趙警官, 你現在這麽問是什麽意思?你們懷疑是我害莎莎摔倒的麽?我沒理由這麽做。而且, 你剛剛說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摔倒, 不是其他什麽原因。我剛跟你說過了, 我沒有那些受害人邏輯,看到有人摔倒, 我肯定是以為她自己摔的。這也沒什麽問題吧?”
柳回笙淡淡一笑, 心裏有了判決——雖然表現得比較鎮定, 但解釋的篇幅過大,緊張、局促、恐懼,非常擔心警方把這件事跟她關聯到一起。
這個反應不是從受害人家屬的視角出發的。
趙與心裏也有了判斷,擡手,表達些許歉意:
“孫女士, 可能我的職業病會先懷疑所有人,你別介意。我們回到那天晚上。你們是怎麽送她去醫院的?”
孫苒繼續回憶:“我和小媽當時......”
整體的流程跟溫黎說的一致,沒什麽繼續挖掘的空間。
趙與繼續問:
“孫先生跟孫太太平時感情怎麽樣?”
孫苒的眉毛快速擰了一下,反問:
“孫太太?”
趙與解釋:“就是溫黎。”
孫苒糾正:“你可以叫她的名字,或者溫女士。”
警方在做筆錄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會将妻子稱為“X太太”,一是避免大篇幅的人名記憶,二是讓被詢問者快速定位身份。
趙與一般會稱呼妻子的姓,比如“溫女士”。
但這次在孫苒面前,她故意說“孫太太”。
這個絕大多數人默許的稱謂。
孫苒反應卻大。
柳回笙的眼睛亮了一下,順着孫苒的意思說:
“對,趙警官用詞不當。其實我們了解到一些情況,溫女士跟孫先生的感情生活并不是很好。”
肯定溫黎主體化的說法讓孫苒很是受用,身體朝柳回笙的方向轉了一下,腳尖也朝向柳回笙。
“沒錯。我剛也說了,我爸這個人很花心。家中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他有個小三,都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了。”
“這些溫女士知道麽?”
“她知道,但沒辦法阻止。本來他們的婚姻就是一團污穢。”
“污穢?”
這個詞的負面程度很高,這個時常用于形容人性的字眼,被孫苒用來形容婚姻。
孫苒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個比較極端的詞,伸出的腳尖往回縮了一截,改口:
“也不是,就是不太平等。我爸經常外遇,還好小媽看得開,專心開店。不然,這種喪偶式婚姻,沒幾個人受得了。”
柳回笙勾唇,說到:
“其實,如果只是開放式婚姻的相處方式,不會覺得髒。我能理解,為什麽你覺得這樁婚姻很髒。”
“是麽?”孫苒不信。
“在找你之前,我們查過,溫黎跟孫宙的婚姻是有問題的。溫黎年輕漂亮又有能力,追她的人不在少數,她沒必要跟一個大自己21歲,還四處拈花惹草的男人在一起。”
“你想說什麽?”
“我們查到,溫黎當初答應嫁給孫宙,是因為孫宙背地裏用了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什麽手段?”
“案子還沒破,這些事情還屬于機密,我們不能說。”
柳回笙說完,孫苒兩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朝向她的腳尖徹底收了回去,靠在沙發底座的邊沿。
半晌,眼睛微微眯起,反客為主:
“警官,是真的查到了,還是想套我話?我不是那種剛上大學的大學生,警察三兩句就稀裏糊塗什麽都往外說。你們在查我爸的謀殺案,跟案子有關的我當然會配合調查,無關的,你們休想知道我們的家族秘密。”
柳回笙沒說什麽,只是回敬她一個微笑。
目前的調查進度有限,警方确實沒查出孫宙具體做了什麽。但孫苒的用詞習慣不符常理,在關于溫黎跟孫宙的婚姻上,她的情緒也出現了跟之前不一樣的波動。
回想了一遍剛才孫苒的腳部動作,在提起溫黎和孫宙結婚的真相時,原本伸在外面的腳收了回去,靠上沙發底座。
于是,柳回笙篤定地說:
“當初害溫黎差點坐牢的那臺手術,應該沒幾個人知道真相吧?孫女士,需要我明說麽?”
孫苒的手驟然收緊,拇指摩擦鉚釘的速度加快,同時胸口明顯起伏。
看向柳回笙,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被看穿。再看向趙與,天花板似乎從天而降沉甸甸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
方才還固若金湯的城池土崩瓦解,坍塌的磚縫之間,飄出一個女鬼的聲音:
她們什麽都知道。
趙與見她動容,便趁熱打鐵:
“沒查到的東西,我們不會亂說。”
孫苒心裏的鼓咚咚直敲,一旁,謝可做筆記的手停了下來——
什麽手術?查到什麽了?她怎麽不知道?
瞄了眼孫苒,這人顯然沉浸在某種要說還是不要說的思想拉扯裏,于是趁空偷偷用眼神詢問朱玉,朱玉接過她的筆,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
炸胡。
果然,孫苒以為警方查出了結婚的真相,最後一層防線瓦解,和盤而出:
“那臺手術,那個病人差點死了,就是因為手術前注射的一個藥有問題。”
“什麽藥?”趙與問。
“腫脹液,用來減少出血,降低藥物中毒的。小媽當時拿錯了,注射到病人體內,差點出事。最後要不是醫生的補救措施及時,那個病人就下不來手術臺了。”
“然後呢?”
“病人就起訴啊。因為是護士拿錯了藥,小媽得負主要責任。我爸當時出面,給了那個病人一筆錢,又托關系找了新的整容醫生給她做修複,她才終于撤訴。”
“但其實,事情沒這麽簡單。”趙與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孫苒冷笑,笑中些許凄涼,凄涼深處,是濃烈的怨恨。
“一切都是我爸做的。他看上了小媽,被她拒絕了,就用這種方式去掌控她。”
時空回溯,孫宙将一份文件推到溫黎面前。中年的男人,青年的女人,橫跨父女的年齡差。
溫黎問:“這是什麽?”
孫宙解釋:
“婚前協議。溫小姐,我知道你又要拒絕我,但你先別着急。我這次是來幫你的。你也知道我一直做刑事辯護,知道這種案子應該怎麽辦。但是,我有條件——跟我結婚。這不光是補償我,也是為了讓你安心。我不會讓我的太太去坐牢。只要你跟我結婚,我保證,讓他們明天就撤訴。”
時針慢慢走了1個鐘頭,孫苒将她知道的內情說了出來。這些本以為警方早就查出來的真相,第一次完整地展露在趙與和柳回笙面前。
一旁,謝可感慨萬分地在「炸胡」後面寫下一句:
能胡就行。
家庭內部的矛盾出現升級,如果財産分割不足以殺人,那麽,改變自己的人生呢?
倘若溫黎知道當年的內幕,還會像接受丈夫外遇生子這樣寬宏大度地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麽?
柳回笙問:
“溫黎知道麽?”
孫苒擡手捂了一下胸口:
“不知道。”
柳回笙将她的反應收進眼底,又問: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孫苒的手放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說:
“比較早。”
“比較早是什麽時候?”
“我忘了,總之很久了,我爸自己跟我說的。我一直瞞着小媽,怕她不開心。”
“在你心裏,溫黎是個什麽樣的人?”
“溫和、善良,不争不搶的,沒什麽心眼。”
“我能理解為,她比較能激起一個人的保護欲麽?”
“可以這麽說。”
問到這裏,柳回笙基本有了答案,語氣維持原狀沒有變動,內容卻驚天動地:
“孫小姐,你覺得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性別重不重要呢?”
嚓!
火柴劃過磨砂紙,細微的摩擦聲點燃一根火苗,将纖細的毛發燙得瞬間蜷縮,蛋白質灼燒的臭味在空氣中彌散。
孫苒似被針紮了一下,眉頭往山根的方向下沉,頓時露出攻擊性:
“你問這個什麽意思?”
柳回笙施施然說:
“只是想了解一下,聽說你一直單身。但以你這個條件,應該不缺追求者。”
孫苒這才稍微放松了一點,說:
“我比較喜歡一個人,所以不怎麽談戀愛。”
“噢,是這樣......我還以為,你有喜歡的人呢。”柳回笙若有所指。
“沒有。”孫苒的語調往下沉。
“也是。如果有,以你的條件和性格,早就展開攻勢了。”
“是麽?我什麽性格?”孫苒反問。
柳回笙徐徐說:
“癡情、專一、不願意将就。如果有喜歡的人,又沒辦法跟對方在一起,那你也不會退而求其次,跟另一個人湊合着在一起。”
孫苒動了一下脖子,朝柳回笙擠出一個笑容,嘴唇朝兩側咧開,笑意卻不及眼底:
“大家不都是這樣麽?可以随便将就的話,就不是愛情了。”
柳回笙順着她的話點頭:
“對,沒錯。”
随後看向趙與,交換眼神之間點了點頭。
趙與會意,起身:
“好了,孫女士,我們今天問得差不多了,謝謝您的配合。”
孫苒見她起身,呼出一口氣,同樣起身,跟趙與握手:
“應該的。趙警官,我爸的案子,還得麻煩你們多費心。”
“一定。案子還在偵查階段,這段時間可能會經常來打擾你們,麻煩您先在蓊陽,沒有要緊的事,先不要離市。”
“好。”
傭人見她們要走,快步上來:
“幾位警官,這邊請。”
趙與朝傭人點頭:“好,謝謝。”
話音剛落,正大門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門板一開,是剛出院回來的李莎莎夫婦——
死者的長子和兒媳。
李莎莎的頭上還包着紗布,整個人病恹恹的,一半的體重都靠在孫繼業身上。
孫繼業扶她進屋,擡頭就看到從客廳出來的四人。
“趙警官?你們怎麽來了?”
“噢,我們來找孫女士錄一下口供。”趙與解釋。
“孫女士?”
孫繼業疑惑着,目光穿過幾人的空隙,看到客廳站着的孫苒,臉色頓時鐵青,冷聲質問:
“你來乾什麽?”
說着就松開李莎莎,快步沖向孫苒。
李莎莎還很虛弱,飄飄然就要倒,被趙與眼明手快扶住。
客廳,仇人見面的二人劍拔弩張。
孫繼業指着孫苒的鼻子破口大罵:
“爸說了,這個家不歡迎你,你又跑來乾什麽!”
接到孫繼業的指責,剛才柔聲細語的孫苒也氣勢兇了起來,吼道:
“是人家警察讓我過來錄口供的,不然你以為我願意來啊!”
“誰知道你圖什麽?我告訴你,別以為爸出事了,你就能過來分財産。當初立遺囑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的,你一分錢都別想要!”
“你以為我想要他的髒錢?你知不知道他那些錢是昧良心的!現在外面多少人想殺他你知道嗎!”
“外面誰想殺他我不知道,我看你倒是有可能!當初在家裏鬧成那個樣子,還說有一天等着給爸收屍,爸就是被你咒死的!”
“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現在你給我滾!這個家沒有你的份兒!”
有着血緣關系的兄妹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孫繼業的怒火更是恨不得将房子點燃。
直到趙與出面,澄清孫苒是她們叫到孫家來錄口供的,二人顧着警察的面,才勉強收了怒火。
孫苒抓着手提包離開,孫繼業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李莎莎輕聲謝過趙與,溫柔地走到孫繼業旁邊,挨着他坐下。
“老公,別生氣了,小苒已經走了。”
孫繼業還沒消氣,脖子上的紅筋爆裂:
“她本來就應該走。”
說着開始指責傭人:
“陳姐,不是說了不要給她開門嗎?你怎麽放進來的!”
陳姐連忙上去:“對不起啊少爺,是因為警官她們要問話,所以我才......”
李莎莎出來打圓場:
“沒事,陳姐。我有點渴了,你幫我拿瓶水吧。”
“好,我煮了花茶,要喝點嗎?”
“不用了,你從冰箱幫我拿瓶礦泉水就好。”
陳姐面露難色,猶豫着說:
“礦泉水喝完了。”
“喝完了?”
李莎莎問:
“之前不是還有好幾瓶嗎?”
陳姐點頭:“是,我之前走的時候還有幾瓶,可能喝掉了。我現在就去訂。”
孫繼業聽她這麽說,火氣又上來了:
“你怎麽做事的?還剩不多的時候就該買了啊!冰箱裏的東西不要等沒了才補!”
“是是是,我馬上就去訂。”
李莎莎擺手:“不用了,你前幾天家裏有事,沒注意到很正常。你先送警官她們出去,幫我倒杯花茶吧。”
“好,我這就去。”
趙與幾人在玄關聽完了整個對話,待陳姐慌慌張張跑過來,才開門出去。
回去的路上,開車的人換成了朱玉,謝可坐到副駕完善自己剛才記的筆記。一邊總結一邊感嘆:
“那個孫繼業也太容易生氣了,看誰都不順眼,就對他老婆态度稍微好點兒。笙姐,你有沒有抓到他的表情?感覺這種人激情殺人的概率很高。”
柳回笙靠在後座的車窗上,望着勻速從窗外掠過的槐樹若有所思:
“比起他,我更好奇孫苒。”
“孫苒?”謝可回憶,“她好像是有點奇怪,但是我說不上來哪怪。”
柳回笙說:
“她跟溫黎的關系,似乎不太一般。”
無論是對溫黎的描述,還是提到溫黎時變得溫柔的眼神,統統都在傳遞一個信號——她很在意溫黎。
包括,柳回笙問她“兩個人在一起性別重不重要”的時候,孫苒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反問她為什麽要那麽問。
可是,這些都是人體情緒的反應,頂多輔助一些猜想,拓寬查案的思路。
但,具體落實到證據上,要怎麽證明?
趙與開口,指出佐證的關鍵:
“剛才,孫繼業跟她大吵,說這個家不歡迎她。孫苒自己也說,如果不是我們,她不會來。”
謝可給出依據:
“對啊,她弄丢了孫繼業的孩子麽,跟他們的關系都很緊張。”
“但是。”
趙與放慢語速:
“4號晚上的慈善晚會,孫苒是跟溫黎一起到的。”
溫黎是從孫家出發的,那麽孫苒,又是從哪出發的?
為什麽回來的時候,會兩個人一起回來?
以及,孫宙父子對孫苒恨之入骨,看起來柔弱可欺的溫黎,為什麽會跟孫苒保持聯系?甚至,一同參加慈善晚宴?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