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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見父母(二) “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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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見父母(二) “貪嘴!”

第316章 見父母(二) “貪嘴!”

挺立的雪松拉了一長排, 樹冠高高在天上架着,擋了烈日,投下一團獨屬于英魂的青白。

一對墓碑之前, 一雙倩影跪得筆直。

微風一過, 衣袖輕響。

趙與在左, 柳回笙在右, 垂在中間的兩只手十指相扣。

趙與很平靜,相較柳回笙的緊張,她更像回到家裏, 面對面跟父母說話,介紹自己喜歡的女孩。

她望着墓碑上的名字, 仿佛望着那兩張從6歲起就沒改變過的面龐:

“媽媽,爸爸,這是柳回笙,我的女朋友。”

音色有些顫, 勝在都是最親的人, 多說兩句便也平和了。

“雖然還沒領證, 但我早已經把她看作我的妻子。”

“她很優秀, 哈佛的博士,現在是單位的側寫師, 還在蓊陽公大做教授。很厲害, 是吧?”

“我們談很久了, 今天才帶來見你們,有點晚了。要不是這次端了天靈會,穆姨點了頭,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帶她來見你們。”

說着, 想起當初卧底兩年,将屠靈會連根拔起的時候,穆岚才終于告訴她父母的安葬之地。

心中苦澀,眼眶倏地冒熱氣:

“媽媽,你們想我嗎?我還挺想你們的。”

交握的手顫了一下,顫栗順着指骨穿到掌心,順着神經脈絡摸進柳回笙體內。

她察覺到趙與的情緒,于是用更大的力氣回握,拇指在手背摩擦着安慰。

擡眸,望進那一對刻進烈士名冊的名字,眸光澄澈:

“阿姨,叔叔,我是柳回笙。這麽晚來看你們,抱歉。”

她在暗室見過趙與的父母,那兩張面孔非常年輕。母親的照片放在所有人中間,空間最寬,樣貌便也在腦海裏印得更深刻。

尤其那雙劍眉,從眉頭的位置往外揚,仿佛出鞘的墨劍,透着劈斬千軍萬馬的魄力。

趙與完全繼承了那雙眉眼。

只要不說話,陰冷的瞬間,身後便仿佛立了一群大刀闊斧的兵馬,雲霧般瞬間湧生,又在下一瞬間成型。

那一刻,縱使柳回笙也會愣神。

“趙與對我很好。”

柳回笙接着說:

“她很細心,也很體貼。這些年來,她心裏一直壓着這些秘密,其實很辛苦,但她從沒讓我幫她承擔什麽。甚至關于你們的故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這些年的辛苦和不易,由身為愛人的柳回笙娓娓道來。

“她悶悶的,不愛跟人說心裏話。但是其實也挺好的,是不是?我專門做心理研究的,她不說,我也能看出來,這也算是一種天生一對,對吧?”

“她很有責任心,有時候過了頭,會被人誤解。可是縱然這份責任心被誤解成古板,被當成跟不上潮流的木頭,不靈活、不變通,她也沒有絲毫改變。她笨笨的,呆呆的,都不知道變通......可正是她的不變通和堅持,讓她成為了如此優秀的警察。”

“阿姨,趙與的警號,其實是繼承你的,是吧?我也有警號,但我們開頭的字母不一樣,她的是老警號。我想,到底什麽樣的警號可以繼承給趙與呢?其實,就是當初的你,是嗎?”

“我愛趙與,很愛很愛。請你相信,我一定會用我最大的努力去愛她。絕不懷疑,絕不背叛。”

“我們會一起,成為更好的警察。”

語畢,對碑三拜。

一拜天地浩蕩,二拜高堂英烈。

三拜你我同心,白首不離。

在聊天軟件裏看到「我愛你」,跟當面直接聽到「我愛你」是不一樣的。

而比當面告白更讓人觸動的,是親口告訴父母,無比真誠地說「我愛趙與,很愛很愛」。

趙與不是一個感性的人。

她一向認為,當她全心全意對某個物件投入感情,老天就知道該搶什麽了。

可是,縱然她壓抑萬千,仍不得不承認,柳回笙就是她終其一生都将珍惜的人。

她不說話,只靜靜聽柳回笙說。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開始假裝撓臉,後來裝有小蟲子、有落葉、有灰塵,層層潰敗。

最終,抱着柳回笙失聲痛哭。

不是因為失去,而是托舉。

孤獨的靈魂在漂浮的空氣中,被一團棉花溫柔接住,吸乾身上所有雨水和污泥的托舉。

柳回笙抱着她,一句一句地安慰着,拍她的背,摩擦她的耳鬓。趙與嘴上答應得很冷靜,卻在柳回笙肩上洇出一大團水漬。

過了好一會兒,大概情緒穩定了,又大概是借着撓臉的工夫把眼淚偷偷擦乾淨,趙與突然松開懷抱,說:

“我們回去吧。”

要不是聲音還打着顫,光看那張冷漠如常的臉,還真以為剛才哭的是別人。

生怕柳回笙拆穿,她飛快收拾祭祀的東西。水果裝進袋子,白酒一飲而盡。

兵荒馬亂。

柳回笙看她這窩囊又要逞能的樣子,心裏化開一罐蜜糖水,幫着用紙巾擦乾酒杯裏剩下的白酒,歪着頭湊過去:

“你這一口下去,回去不開車了?”

一句話擊碎了趙與強撐的體面,城防瞬間垮了一下,看向柳回笙,剛平靜下去的眼睛瞬間又殷紅,嘴角一癟:

“那怎麽辦?”

可憐。

比可憐更明顯的,是可愛。

柳回笙不再調笑,擡手摸向她的臉,拇指摩挲面頰,不動聲色地幫她擦掉淚珠。

“我來開。”

一路回去,從環城東路回家開了1個小時。

細雨忽下忽停,臨到家時,烏雲吹散,一道光打下,在天邊架了道彩虹。

趙與同她說了許多。

從當初母親出事後,被穆岚帶回家。再到改名字寄養到蓊城,再到養父母家出事,送到寄宿學校,再到考上大學,繼承衣缽。

她本打算說一路,畢竟這是從她6歲到29歲的時光,跨越這麽久,三天三夜怕也說不完。

偏偏10分鐘不到,趙與就說完了。

那本厚厚的人生之書,竟被她潛意識縮減成一頁目錄。

到後面,她還想再說點什麽,起碼補充一些細節,可大腦似再也補充不出來,只如史官記錄那般,當年驚天動地的那些事,不過寥寥幾筆。

“阿笙,我好像......說完了。”

柳回笙寬容地勾唇,将車子聽到紅燈線後,擡手,摸摸她的腦袋:

“說明這些事在你心裏翻篇了。不再牽動你的情緒,你可以抽身出來,從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去講,這很好。”

不是遺忘,是從當事人轉變成旁觀者。許铮二人在天之靈,也會為女兒的轉變高興。

晚飯是兩人一起做的。

柳回笙煎了牛排。牛肉是上次回家買的,已經切成牛排的厚度,腌制半小時便下了鍋。

她做牛排很有一手,肉質外焦裏嫩,切開能看到由深及淺清晰的肉質層次。加上她前些年在美國研究出來的特制醬汁,不甜不鹹,沒有厚重的調味品的科技味,只是恰到好處地激發出牛肉自身的香味。

好吃。

“貪嘴!”

柳回笙精準捕捉到伸手偷蘸醬汁的某人,一巴掌下去,剛好拍到手背。

“哎。”

趙與讨好地發出吃痛的聲音,聲帶放軟,撒着嬌說:

“餓了嘛。”

柳回笙目光一斜,看向旁邊的竈臺:

“你蘑菇湯好了?”

“對啊。”

趙與指了指已經關火的燃起轉鈕:

“早關了,就等你。”

柳回笙滿意,又問:“酒呢?”

趙與大拇指指向餐廳:“倒好了。”

說着,舔了一下嘴皮,眼神略有躲閃。

柳回笙眼睛一眯:“你又在搞什麽小九九?”

趙與茫然:“啊?沒有。”

“你剛才舔嘴巴,眼睛也不敢看我,躲開了。”

“就......”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就,今天是工作日,不能喝酒。”

“那你先前祭拜的時候還喝?”

“忘記了。”趙與眼巴巴望着柳回笙。她知道,柳回笙拿她這眼神沒辦法。

果然,柳回笙頓時便沒追究了,轉而問:

“那杯子裏是什麽?”

“葡萄汁。”

“......”

“葡萄汁,葡萄酒,都是一家人,本是同根生嘛。”

柳回笙徹底失語,世界上大概只有趙與會把「本是同根生」這句話用在食物上。葡萄汁跟葡萄酒不知道誰在煎誰,要被曹植聽到,非得掀開棺材板跳出來。

“好,就喝葡萄汁吧。”

兩人大概收拾了一下廚房,正式将蘑菇湯和牛排擺上餐桌。

除了牛排和蘑菇湯,柳回笙還蒸了一些蔬菜。

縱然趙與飯量驚人,牛肉的攝入量幾乎是她的兩倍,但純肉吃下去也不利于消化。蒸一些西藍花和綠葉蔬菜,葷素搭配,乾飯不累。

葷的多了得來點素的,素得久了也得适當開開葷——

兩人素了快半個月。

當晚的床墊承擔了不屬于它的工作量。

一同加班的還有床單。被柳回笙抓出一縷一縷的長條,手指收緊又張開,修剪整齊的指甲反複在床單上研磨出纖細的聲音,偶爾摻雜着枕芯洩出的喘息,似一串配合默契的交響樂。

到後面,趙與掐着她的腰,兩人默契地在同一頻率下律/動,将這道素食半月的葷菜吃到極致。

一直到淩晨4點,柳回笙才在趙與的幫助下洗完了澡。重新躺回新床單,面朝右趴着,長發如玫瑰花瓣一般在後背綻開。

烏發之間,隐約顯現蝴蝶骨的長疤。一左一右,接近20厘米。

那間孤立無援的閣樓,柳回笙嘗盡了所有痛苦。

一想到這裏,趙與心裏便會抽痛,最粗的那根血管抽搐着,連帶心室一起痙攣。

小心翼翼壓上去,貼着尚有熱水溫度的後背,面頰反複在蝴蝶骨中心的凹陷摩擦。

“阿笙,我愛你......”

“嗯。”

柳回笙累極了,幾乎只有氣音,癱在枕頭上的手指動了一動,算是回應。

趙與在她側頸吻了一下,被子拉到脖子,左右兩側蓋好。

“睡吧,好好睡一覺。”

柳回笙不滿意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悶哼:

“手鏈。”

趙與把她抱進懷裏:

“洗手間沒找到,可能在其它地方。”

“找......”

柳回笙筋疲力盡,神志在夢境邊緣反複拉扯。前一秒都要跟周公辯論了,後一秒還想着找手鏈。

那條手鏈是回來的時候在機場買的。

當時她多看了兩眼,趙與便買了下來。一千八百多,挺貴的。

她喜歡,趙與也高興。誰承想才戴一天就掉了。

“袋子,找......”

柳回笙實在沒力氣說一句完整的話,只能支離破碎地說出關鍵詞。

“找了,沒有。”趙與關了燈,“沒事,一條手鏈而已。先睡吧,明天去車上找找。”

一聽會繼續找,柳回笙這才放心,在趙與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次日兩人睡到中午,吃了外賣便開始找手鏈。

家裏沒有,車裏也沒有。

便只能開車去烈士陵園——這是兩人昨天唯一去過的地方。

剛到墓前,沒看到手鏈,卻發現,白菊和滿天星不翼而飛。

取而代之的,是兩束陰沉的黑色曼陀羅。

相傳生長在刑場附近,親眼見證無數死亡的黑暗花朵。代表詛咒、絕望、死亡。

什麽樣的人,會在許铮夫婦墓前放這樣詛咒的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