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曼陀羅（二） “想我了沒

第318章 曼陀羅（二） “想我了沒

周日, 早上9點。

一處低調的高檔小區，電梯在刷卡後直通22樓。

一梯兩戶的住宅公寓，穆岚住在右側。

門是紅姨開的, 家裏的金毛似乎比紅姨更先認出來人, 早早守在玄關, 門一開便沖了上來。

“哎。”

趙與蹲下, 用力撫摸它的後頸，享受大金毛在她蹭來蹭去的親昵：

“好久不見了，想我了沒？”

金毛叫「朝暮」, 不太像狗狗的名字，更像有某種情感寄托的深意。但朝暮顯然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多罕見, 只知道一聽到這個名字就代表可以去喜歡的人類身邊打轉，還能有狗糧吃。

它搖着尾巴，咧嘴快樂地哈氣，不斷蹭趙與的膝蓋, 親得不得了。

紅姨幫二人拿出客用拖鞋, 看朝暮一副八百年沒見趙與的樣子, 笑着數落它：

“才剛出院, 興奮得很。”

趙與親了親它的腦袋，擡起左前爪, 看到腹腔一長條疤痕, 問：

“恢複得怎麽樣？”

“挺好。醫生說, 幸虧平時養得膘多，手術恢複得很快。”

“那就好。上次來的時候，它還沒出院。”

“那時候剛送進去。當時給穆廳吓得，還托人找了個專家開的刀。”

說着換鞋進屋，關門之後, 朝暮蹬鼻子上臉地叼起狗糧碗，放到趙與腳邊——人類，該放糧了。

見狀，柳回笙忍不住笑：“它還挺聰明。”

趙與揶揄：“那是，智商說不定比我都高。”

紅姨養孩子很貼心，不論真孩子還是毛孩子，想要什麽，想吃什麽，她都一一滿足。

見朝暮想讓趙與喂飯，便給趙與指了櫃子。趙與便從狗糧袋裏倒出一碗，朝暮的尾巴搖成了螺旋槳，埋頭痛吃。

趙與在旁邊蹲着看它，感嘆到：“挺好，這麽能吃，說明挺健康的。”

紅姨從廚房給二人泡了兩杯蜂蜜水，端到客廳的茶幾上，看兩個大人圍着觀察毛孩子吃狗糧，笑得格外欣慰：

“對。之前穆廳還很擔心，怕它做完手術食欲不好，還打算請寵物專家開食譜，結果發現多心了。”

這話不同人聽，重點不同。

趙與聽來，朝暮的食欲有些好得過頭。

柳回笙聽來，穆岚這樣一個雷厲風行的人，對一只寵物狗這麽上心，斷然感情很深。

于是柳回笙問：“朝暮是養了很多年嗎？”

紅姨解釋：“對。穆廳年輕的時候就養狗，也是金毛，叫「蒹葭」。後來蒹葭生了朝暮，穆廳就一起養。”

柳回笙環顧一圈，無論回憶還是當下所見，屋裏都只有一個狗屋。顯然，蒹葭已經去世。

她避開這個讓人傷心的話題，只說：

“怪不得，穆廳跟它感情這麽好。”

紅姨點頭，她對趙與這個女朋友非常滿意。聰明，大方，伶俐，懂人情世故，不會耍某些小年輕的小九九。若非打聽到穆岚已經給了改口費，她說什麽也要包一個紅包。

順着柳回笙的話，她笑得更開心，眼尾的皺紋向上揚起：

“是，出院還是穆廳親自去接的，兩個孩子也去了。”

兩個孩子，柳回笙抓到這句話的重點，問：

“圓圓跟阿水？”

“對。她們住進來之後，跟朝暮玩得也好，就一起去了。”

提起孩子，柳回笙便不由多問了兩句：

“今天周末，她們起了嗎？”

“起了，在寫作業。”

“這麽勤奮，周末都不休息。”

“圓圓一直很讓人省心。阿水的基礎差，跟不上學校的進度，所以也很努力。”

正說着，房間裏的兩個小大人似乎聽到有人在談論自己，開門，小心翼翼出來。

圓圓比上次長高了一截，之前只比阿水高一個頭，如今脖子也高了出去。明明小學還沒畢業，身高俨然逼近大人。

相較之下，阿水的身高仿佛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沒動過。矮矮的，小小的，腦袋比同齡人大了一圈，臉上還帶着BO198殘留的細紋。

看到孩子，柳回笙立即笑了起來，眼眸向上翹起：

“早啊，好久不見。”

趙與去玄關提剛進門放下的零食袋：

“給你們買了些吃的，看看喜不喜歡。”

圓圓是高興的，起碼跟柳回笙目光對視的那一秒，她的嘴角輕微揚起，顴肌也跟着提了上去。偏偏青春期的孩子嘴硬，兩手往身後一背：

“我已經過了吃零食的年紀了。”

趙與不理她說什麽，圓圓口是心非的段位太低，即便是柳回笙，趙與都能從語氣表情裏猜出個一二三，還愁治不了圓圓這只小卡拉咪？

“買都買了，我先放這，你們想吃就來拿。”

說着，将那包原味的大白兔奶糖拆開，倒進茶幾上的零食盤——柳回笙說過，圓圓喜歡吃大白兔奶糖。

柳回笙拿起兩枚，剝開糖紙送到圓圓嘴邊：

“好了，這麽久沒見，小公主，給個面子好不好？”

圓圓擡眼看柳回笙。

嘁，這還差不多。

有求有應，比趙與那個木頭人好太多了。以後還是不做刑警，做側寫師比較好。

張嘴，把那枚奶糖咬了進去。

收起糖紙，柳回笙拿起另一枚，問隔壁矮了一大截的阿水：

“阿水喜歡吃這個糖嗎？”

阿水看向柳回笙，眼神比當初在老人村精神不少，卻仍悶悶的，透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重。

若論柳回笙的專業能力，放眼整個中國都是能排上名的。但偏偏有兩個人，仿佛在她眼前豎了一塊毛玻璃屏障，看不清楚。

一個，是人前人後兩幅面孔不知隐藏着什麽的謝辰風。

另一個，就是眼前這個不愛說話心事重重的孩子。

好在，阿水似乎對她有獨一份的感激之情，這份感激大概源于将阿水母親的死訊帶了回去，也大概源于阿水沿着她們離開的方向往村外走，終于在30公裏外的小路趕上車子抛錨的柳回笙。

因着這段緣分，阿水每次都願意多跟她說兩句話。

“喜歡。”

她告訴柳回笙。

于是，柳回笙将糖紙剝開，送到她嘴裏。

跟兩個孩子簡單聊過之後，柳回笙看向趙與，眼神交換之間，心照不宣。

于是趙與問紅姨：

“怎麽沒看到穆姨？”

紅姨說：“她一大早就走了，有案子。”

趙與問：“什麽案子？”

“這倒沒說，就說讓我照看好孩子，她今天晚上可能不回來。”

夜不歸宿，要麽出差，要麽蓊陽本地有棘手的大案子。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她們今天都見不到穆岚。

自然，也問不到當年屠靈會鏟除任務的真相。

“你們找她有正事？”紅姨臉上嚴肅了幾分。

“算是吧。”趙與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紅姨，你是什麽時候認識穆姨的？”

在趙與印象裏，被穆岚領回家那天，紅姨就已經在了。

起初是營養師，後來便跟另一個阿姨一起照顧她們幾個孩子。

再後來，穆岚有天回來，表情沉重，自己一個人去暗室待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就帶趙與去改了名字，找了一戶姓趙的人家寄養。

那之後，趙與見紅姨的次數就少了。除非放寒暑假，穆岚會以姨媽的身份将她接回蓊陽，三姐妹在一起，天天吃紅姨做的飯。

這些年來，紅姨幾乎一直跟穆岚待在一起。

若算時間，相識應該很早。

很可能，在許铮二人出事之前。

紅姨看向趙與，對方臉上寫着「我要弄清楚」幾個大字。于是，唇邊的笑容收斂，問：

“怎麽了？突然這麽問？”

趙與坦白：“當年我父母的事情，我想弄清楚。”

紅姨提醒：“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對，但我想弄清楚。”

“你今天來找穆廳，是為了問她這個？”

“對。”

“她不會說的。”

“但是我想知道。”

過于堅持。

紅姨發現了這一點，和善的目光審視着趙與，這個眼神之前出現過。當年高考結束，趙與要報蓊陽公大，穆岚不讓，趙與說了一句「我一定要做警察」，也是這個眼神。

她來真的。

目光轉移，落到一旁的柳回笙身上，這兩人的眼神如出一轍。

她突然沒那麽滿意柳回笙了。

起碼，在趙與胡來的時候，柳回笙身為伴侶，不但不制止，反而助纣為虐。

紅姨退了一步，無聲拉開跟二人的距離：

“如果真想知道，等穆廳回來，你再去問她吧。”

趙與垂眸，發現她的退步，于是追問：

“紅姨，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幾乎沒有思考的回答。

“你知道，當初穆姨接我回來的時候，你就已經在了。”

一旁，柳回笙抓到趙與說「你知道」時，紅姨臉上細微變化的表情，也上前一步，問：

“紅姨，這件事對趙與來說很重要。如果你知道內情，可以告訴她嗎？哪怕只說幾個細節。”

紅姨依舊那副溫溫和和的表情，眼睛眯起，似乎永遠都在笑。面對孩子，不論是圓圓和阿水這兩個小孩子，還是趙與姜盞這幾個大孩子，她永遠都沒有脾氣。

但這一次，她卻沒有透露半個字。

“兩位警官是想審訊我？”

她問得很輕，話卻很重。

趙與一時失語，喉嚨似被卡了一塊石頭：

“紅姨，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紅姨又笑了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往前，摸了摸趙與的頭：

“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穆廳有很多故事，也有很多秘密。但這些都是大人的秘密，你們不該打聽。”

如此說來，便真的沒有餘地了。

兩人最終沒問下去。

若說審訊，柳回笙有一百種問法，把紅姨藏在心裏的秘密挖出來。但那是對付犯人的問法，不是親人。

紅姨是趙與的親人，自然也是她的親人。

“好，我明白了。”

短暫的詢問以趙與的低頭告終。

喝了蜂蜜水，柳回笙去房間裏看圓圓跟阿水做功課。

那是從客房收拾出來的小書房，專給兩個孩子學習用。

兩張拼在一起的升降書桌，牆邊一排書櫃。阿水那邊幾乎是語言學習資料，圓圓這邊便放得滿。從奧數競賽到課外名著，從編碼記憶到諸子百家，應有盡有。

“不全是我的。”

圓圓發現柳回笙的視線一直盯着書櫃，忍不住解釋了一句，否則萬一柳回笙問她某本書裏的細節，她答不上來，跟她的學霸人設有所不符。

“是嗎？”柳回笙順着她問，“哪些是你的？”

“下面三排。”

“上面的呢？”

“穆姥姥的。”

“她經常看嗎？”

“嗯。”

不得不感嘆，穆岚的書是真多。

她自己有一間獨立的辦公書房，柳回笙去過，一整面牆的書櫃，上上下下放得很滿，少說也有幾百本。竟然也還放不下，多了一部分到圓圓書櫃。

匆匆掃了一圈，沒什麽感興趣的，便轉而看起了圓圓的作業：

“作業寫得怎麽樣了？我檢查一下。”

“英語和數學寫完了，語文還沒動。”

“正好，我英語還不錯，幫你看看。”

“真的假的？”

“我哈佛博士，你說呢？”

學歷是比磚頭還硬的履歷，一抛「哈佛」，二抛「博士」，成功在圓圓眼底點亮星辰。

這邊，圓圓把自己的練習冊翻開，還私心多問了幾個閱讀物的解釋。柳回笙便從英語專業和口語習慣兩個方面幫她講解。

那邊，阿水把語文練習冊放到最上面，眼巴巴等柳回笙幫圓圓講解完，低聲說了一句：

“我也想問。”

那是阿水鮮少的主動。

柳回笙欣喜若狂，忙坐過去：

“那阿水想問什麽呢？”

一大兩小忙碌着周末作業。

輔導之外，趙與的目光卻落在那架書櫃的最上一排——

其中□□教相關的書冒出一個角，看起來是近期看過，放回時沒有推到底。

打開櫃門，将那本書抽了出來，是一本講述道家符咒的資料。

道家符咒......

這幾個字似有魔力，在邏輯鏈中間的一個卡點突然點燃火星。

将書攤平跟地面平行，捏着書脊一晃，常看的幾頁張開縫隙。

一共三頁。

第一頁是「安宅符」，祈禱家宅安寧。

第二頁是「金光避瘟符」，驅散疾病。

第三頁，翻開的瞬間，趙與只覺腦門被一記鐵錘迎頭痛擊——

收魂咒。

這個出現在她父母墓前的符咒，為什麽會出現在穆岚書裏？是她看過，還是......用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