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Thanatos（二） “想救趙與
第326章 Thanatos（二） “想救趙與
第326章 Thanatos（二） “想救趙與
趙與有個姐姐, 叫趙英。
——Hypnos當年就說過。
單間病房，消毒水的氣味大半收進淨化器，只留下一點點的苦。
輸液管懸在半空, 從藥瓶架連到手背, 液體嗒、嗒、嗒地往下墜, 藥滴落下的速度很快, 像極了那年屋檐下的驟雨。
“那是一個雨天。”
穆岚回憶那個她永遠無法忘記的清晨：
“我們找了小英一個星期，還是沒有動靜。直到那天早上，阿铮他們家門口多了一個桶。”
時空回溯, 是當年她聽到聲音，跟許铮一起打開大門。
——岚姐, 好像......是泔水桶。
穆岚直覺不對，單手将許铮往後拉，往前一跨擋在她前面，目光飛快掃了眼周圍, 用對講機詢問附近盯梢的警員。
——小陸, 發現什麽可疑人員沒有？
——穆隊, 是兩個環衛工人, 把桶放下就走了，我們正在追。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只桶的樣子。”
跨越27年, 穆岚的眼睛依舊跟當年一樣鋒利, 只是, 鋒利之餘，有股失去痛覺的麻木：
“白色的塑料桶，上面有個封口的蓋子，黑的，有大半個成年人那麽高。裝了大半桶, 很像餐廳後廚的泔水桶。”
柳回笙望着她的表情，心口往下沉了一截：
“但其實，裏面是什麽？”
穆岚的眉心抽了一下：
“屍塊。”
她垂眸，看着腿上放的兩張A4紙，當年，她也像現在這樣，盯着手裏的A4紙。
——阿铮，檢測結果出來了。裏面一共有4個孩子，都是我們支隊的。其中一個，DNA跟小英對上了。
——不可能，岚姐，這不可能......小英不會死，她只是想出去走走，她說她想吃雪糕，我沒給她買，她想自己去買！她去買雪糕了！
——是，孩子是自己出去的，你別激動，阿铮，你先坐下。
——我沒激動，我要去驗屍房，裏面不可能有小英，我的孩子沒死。我跟兩個孩子都有心靈感應，她沒死。她還活着！
即便到現在，那張強忍着眼淚的面孔依舊清晰可見。穆岚眼睛動了一下，右手飛快捂了一下眉骨——那是一個愧疚的動作。
“許铮當時堅持說，小英沒死。其實......我們應該相信她。”
柳回笙凝望着穆岚，這個年過半百，經接近退休的女人一向堅韌挺拔，仿佛經歷了世間最沉重的苦，任何事都無法再撼動她。
但，到底需要經歷多少苦，才能換來這樣的穆岚？
柳回笙不清楚。
她只知道，若是角色互換，陳豆豆、梅昭、蘇鴻雲、謝辰風......或者身邊任何一個曾經出生入死的隊友出事，只要一個，她就能痛不欲生。
何況，穆岚經歷了一整個暗室的遺像。
喉嚨腫得脹痛，張嘴呼吸了一下，才問：“後來，你們怎麽确認趙英死了？”
穆岚說：“DNA。當時還是九幾年，技術不發達。法醫和殡葬師拼了三天三夜，也沒法把那幾個孩子的全屍拼出來，只能判斷的确有4個孩子，跟我們支隊失蹤的數量一致。最後，提取了那桶液體裏的DNA，有一條跟趙英的對上了。我們才确認了她的死訊。”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趙英多少歲？”
“不到3歲。”
“這麽小......”
“對。所以，趙與沒騙你，她的确沒有雙胞胎姐妹，因為我們都認為，小英經死了。”
“後來呢？”
“後來......我們給小英立了墓。但......這件事在我這裏能過去，在趙與心裏能過去，在許铮和小趙心裏過不去。那之後，我們查到了報複組織。”
“是屠靈會？”
“對。他們當時剛在東南亞起勢，想殺一儆百，警告警方別動他們，所以，制定了一個「無後計劃」。”
“無後計劃？”
“凡是對付他們的警察，尤其抓到過核心成員的，警員的孩子就會被報複。第一批，我們支隊就被報複了4個孩子。那之後，申請調崗的人很多，我能理解，一份工作而，誰想把家人卷進來？尤其，那些孩子都不到5歲。但是，許铮和小趙不一樣。他們沒退，反而記下那次的仇恨，想給小英報仇，發了瘋地想抓屠靈會。”
柳回笙了然，怪不得，趙與的父母最後會在一線任務中犧牲。
一個情報員，一個突擊手，在國仇家恨面前，承擔了前線最危險的工作。
“小趙是情報員。他的業務能力不錯，混了不到兩年，就摸到屠靈會的核心。但，那天晚上他本來要傳一個很重要的情報給我，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被毒枭發現了。”
——喂，小趙，能聽到嗎？喂？
——岚姐，我找到了！小英沒死，她沒死！我看到她了！
——喂？小趙，你在說話嗎？
——岚姐？聽不到嗎？
男人在電話亭裏興奮地抓着話筒，無論怎麽叫，對面卻一點聲音也沒有。這才終于意識到什麽，扭頭，透明玻璃外側，馬路對面，趙英正面向他站着。
她梳着跟趙雨一樣的小辮子，穿着一樣的衣服，身邊牽的，卻是一個身披鬥篷的看不出性別的人。那人戴着面具，手裏一支手.槍，槍口徑直對着他。
砰！
子彈飛出槍管，帶走塵封的秘密。
“我現在都不知道，小趙最後一個電話說了什麽。但我想，應該是很重要的線索。”
柳回笙不敢看穆岚，她那麽擅長讀心，那麽輕而易舉地讀出穆岚的記憶和情緒，那麽切身地感受到排山倒海一般的痛苦。
她不忍看。
眸子垂了下去：
“所以，他是那天晚上犧牲的。”
穆岚深吸了一口氣：“對。”
柳回笙接着問：“那之後，趙與的媽媽就決定，要親自去一線？”
穆岚驟然紅了眼睛：“嗯。”
兩人不再說話，房間只剩加濕器噴水霧的聲音，窸窸窣窣，仿佛陳年的樹葉掃過睫毛。
好半晌，穆岚不知想起什麽，又說：
“我不讓她去。我是隊長，我會在任務中部署人選。但她那天找我，她......她說，屠靈會害死了她的孩子，害死了她的丈夫，她如果不去，此後日日夜夜，她都睡不好覺......我拿她最沒辦法，只能同意。”
這段話裏有一句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柳回笙擡頭，卻發現穆岚經扭頭看向窗外。避開的眼神說明了一切，柳回笙便識趣地沒有追問，只順着時間線往下捋。
“所以，當許阿姨也出事的時候，你給趙與改了名字，把她送到蓊城？”
後面的事，她基本能捋出來，但還是想聽穆岚親口說。
穆岚點頭：“那幾年屠靈會很瘋，不斷報複緝毒警的家屬。我怕即便我把她養在身邊，也逃不了毒手。”
“你把她保護得很好。”
包括趙與的檔案，也申請了機密保護程序。
“不夠好。”
穆岚卻不滿意：
“如果夠好，就該把她媽媽也護下來。”
柳回笙清晰感受到話語間的刺痛，試着問：
“當時許阿姨出事，你在現場？”
穆岚依舊望着窗戶的方向：
“當時，她跟我離得很近，只有這裏到窗戶的距離。我們抓到一個毒枭，是當時屠靈會的首領。他拉了手榴彈，阿铮想也沒想，把他撲下了山崖，她也一起掉了下去......”
“最後是我把她撈上來的。拉着繩子下去，把她抱上去。”
她盯着窗戶，透過那層玻璃，回望一如當年清晰的許铮的遺容：
“柳回笙，你知道抱一個死人是什麽感覺嗎？”
身體比沙袋還要沉，不停地往下墜，從裂谷到山頂的漫長的時間裏，漫長的40分鐘，體溫一點一點變冷。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她卻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叫她的名字。
很多人佩服穆岚，說她浮沉半生，從沒哭過。
只她自己知道，她此生所有的眼淚，都落進了那道幽深的裂谷。
很長一段時間，病房都沒有聲音。
穆岚也不說話，柳回笙也不說話。
她不敢想那道裂谷到底有多深，也不敢想，穆岚抱着許铮被拉上去的期間到底在想什麽。那是一段即便沉澱二十幾年依舊如此強烈的記憶。
當時間也無法抹滅的時候，它就跟生命一樣紮進骨髓。
沉默的時間沒有持續很久。
兩個人坐在一起，時間到了，總有一個人要開口。這件事通常由穆岚來做。因為她經習慣翻篇，習慣麻木，她是那個身處不敗之地的人，所以要堅不可摧。
不到一分鐘，她的情緒恢複如常，她依舊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長輩，接着說關于趙與的事情。
“後來，趙與報高考志願，想考警察，跟我大吵了一架。”
這件事趙與跟柳回笙說過，她明白兩人各自的心情：
“您當時為她的安全着想，怕她出事。”
“對。她還是報了，我沒辦法。只是那幾年，她跟我鬧別扭，很少跟我說話。我知道，當時她在跟你談戀愛。”
“怪不得，我當時沒見過你。”
“但我見過你。”
“什麽時候？”
“你不知道的時候。”
穆岚笑了笑，解釋：“任何一個接近趙與的人，我都會查。”
柳回笙聳肩：“所以，查完之後，放心了？”
“算是吧。後來，你出國，她畢業。一開始她要進禁毒支隊，我攔了下來。後來還是歐陽出面，取了個折中的辦法，讓她進刑偵支隊。”
柳回笙的眼睛一眯：“可是你沒想到，她還是參加了屠靈會的任務。”
穆岚的眉頭沉了一下，那是一個憤怒的微表情，很快變成苦笑：
“有的人，她一定要去做一件事，外人是攔不住的。”
屠靈會的總舵的确在販毒，但它同時還有好幾個分舵。人口買賣、涉黃、走私、賭場，什麽都做。當年趙與潛伏的端口，就是人口分舵。
藥瓶裏的液體輸完了，柳回笙按了呼喚鈴。護士趕來給穆岚取針，棉簽按上針眼，封存了那只撐在半生記憶的錦盒。
恰好，紅姨帶着兩個孩子趕來醫院，聽醫生再三說明，穆岚真的只是骨折，沒有其它內傷，這才放心下來。
單間病房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即便沒有其他病人，也稍顯得有些擁擠。
圓圓提議可以在病房的桌子寫作業，阿水同意，并拿出自己書包裏的語文練習冊。紅姨将兩個孩子安置在病房，打算回去炖骨頭湯，給穆岚送飯，卻被穆岚拒絕。
“阿紅，你帶孩子們先回去。”
穆岚沒打算讓幾人留下，安排完之後，再次看向柳回笙：
“剛才跟你說的這些，你當我上了年紀，愛講故事。信不信由你。”
柳回笙故意說：“萬一我不信呢？”
穆岚眼刀一橫：“改口費還我。”
柳回笙抱怨：“哪有這樣的？”
兩人笑了起來，談笑間，穆岚看着眼前年輕的面孔，想到此刻身陷囹圄的趙與，表情嚴肅下來：
“柳回笙，想救趙與，你只能信我。”
柳回笙審視她的表情，得出結論：
“你有辦法了？”
穆岚将棉簽扔進垃圾桶，秘書經将輪椅推了進來：
“穆廳，醫生讓你再觀察一下，要不再等等？”
穆岚卻只招手，讓她和柳回笙幫自己換了便衣，單腳下地坐了上去：
“去市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