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逃(二) “你女朋友
第33章 逃(二) “你女朋友
第33章 逃(二) “你女朋友
11月11日, 全國上下慶祝着雙11購物狂歡節,繁州市局迎來了一位自首的嫌疑人——
溫黎。
她穿着樸素的銀色風衣,長發绾在腦後, 素淨的面龐沒有絲毫妝容, 連眉毛末梢新長出來的青茬也沒有修。
面對警方的質詢, 她從容地和盤托出。
“趙隊, 你們沒走多久她就來了,你看是現在審還是等一下?”
趙與看向審訊室的監控,溫黎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裏, 眼睛盯着桌面,瘦削的身體宛如磨尖的銀針。
“她怎麽說?”趙與問。
“她說孫宙是她殺的, 還說這件事跟孫苒沒有關系。我覺得對不上,4號那天她明明跟孫苒一直待一起,要犯案肯定是兩個人一起做的,所以我讓小李先進去跟她談談, 看她怎麽說。”
二人在這邊讨論着, 從機場回來的大部隊也上了樓。
柳回笙跑得慢, 半分鐘後才進來, 跑的時候吸了幾口冷空氣,肺髒帶着氣管都不舒服, 劇烈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
趙與跟董澤讨論着溫黎的情況, 耳膜裝了屏蔽器, 沒注意到柳回笙。
直到謝可高聲喊:
“笙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給你倒水。”
注意力這才被剝離,順着咳嗽的聲音望去,柳回笙的眼睛已經泛起生理性的潮紅。
放下口供,一把攙起柳回笙的胳膊,另一手繞到身後幫她拍背順氣。
謝可慌忙從辦公室接了溫水跑過來:
“水來了水來了。”
剛進門, 就發現幾乎貼在一起的兩人。
就,怎麽說呢?
她現在過去送水,好像有點冒昧,冒昧到甚至有點不懂事。
偏偏周圍一圈人就仿佛看不到僅限在兩人身上出現的粉色泡泡,老李甚至催她:
“給小柳喝一口啊,愣着乾什麽?”
謝可為難——不是,姐,你們都沒發現的嗎?
最後好在趙與轉頭過來看到了她,伸手接了過去:
“謝謝。”
謝可趕緊甩掉這個燙手山芋:
“不謝!不謝不謝呵呵呵!”
柳回笙喝了水,勉強緩解了一點喉管裏的刺痛,氣息稍稍平複,看向謝可:
“小可,謝謝。”
謝可深藏功與名:“嗐,沒事兒!”
同時被兩個偶像謝,這輩子都有了。
趙與拉着柳回笙坐下,看她虛弱的樣子,便說:
“等下我進去審訊,你在這邊看着,好麽?”
柳回笙搖頭:“事情肯定沒有那麽簡單,我要去。”
老李在一旁操心:“你這說話都費勁,歇會兒吧還是。”
謝可也說:“對的笙姐,你在這邊也能看到監控,也能分析微表情啊。”
柳回笙拒絕:“視頻隔得遠,沒有近距離看得仔細。”
趙與知道她破案心切。
其實兩個人的性格在某種程度很像,為了破案,身體不重要,情緒不重要,哪怕是吵架吵到鬧分手那一步,也只會先存檔,等案子破了之後再解決。
于是也不催她:“行,你先緩一下,之後進去,我來問,你來觀察她的微反應。”
約莫過了一分鐘,柳回笙的咳嗽才終于壓了下去。兩人一同踏進審訊室,開門的瞬間,溫黎擡頭看了她們一眼,勾出一個微笑,眼尾勾起漣漪,跟第一次在美容院見面時那樣。
一如既往的優雅。
“兩位警官,別來無恙。”
溫黎同她們打招呼,兩只手放在桌下,靠着椅子,眼睛看着桌面,肩膀內扣往裏收着。
一個有自我防備意識,卻積極性很弱的姿勢。
柳回笙回敬了一個微笑給她:
“別來無恙。”
嫌疑人主動自首,這對警方來講是天大的好消息。錄口供時要盡可能地照顧嫌疑人的情緒,讓她順利地把犯案經過說清楚。
趙與的語氣也比平日溫和:
“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随時可以開始。”
溫黎重新吸了一口氣,珍惜變成罪犯之前的最後一次空氣的氣味,等氧氣在肺髒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好,我準備好了。”
趙與開始問:“孫宙是誰殺的?”
“是我。”
溫黎陳述的語氣非常平淡,仿佛在心裏排練過無數遍,絲毫沒有情緒起伏:
“那天晚上,有一個很重要的慈善晚宴,我打算去認識一些名流圈的太太,宣傳一下美容院。我很早就做好了造型,等着出門。誰知道,他提前回來了......”
時間倒流,回到那個血雨腥風的4號夜晚。
骨瘦如柴的西服男人推開孫家大門,一邊換鞋一邊打電話,脫鞋的時候,右腳不小心踩到了左腳的鞋帶,繩結因此松開:
——張醫生,這個孩子對我很重要,你想辦法幫我保住,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他以為我不在家。”
溫黎繼續回憶:
“但其實,我在家他也不避諱的。我知道,他讓另一個女人給他生了兩個女兒,最近還懷了第三個。”
——她已經生過兩個了,身體是沒有問題的。
——營養不良?會影響胎兒嗎?
——如果撐不到足月,那提前剖腹産行嗎?
——拿掉肯定不行,我之前檢測過了,是個兒子。張醫生,你也知道,我孫子去年才出事,我大兒子又不成器,我現在真的很想要個兒子。
“我在樓上聽着,應該那個女人的身體不太好,不适合生三胎。但他不聽醫囑,或者說,他壓根不把人家的身體當回事。他是那種,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東西,犧牲再多人都不會覺得可惜的。如果生産過程中出了什麽問題,他很可能會讓人不管産婦,直接把嬰兒剖出來。他做得出那種事。”
趙與問:“後來呢?你怎麽動了殺心?”
溫黎的聲音冷了下去:
“後來,他開始舉例子,說他不在乎女人。然後,就說到了我。”
——我們合作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嗎?我什麽時候因為女人吃過虧?
——你放心,到時候就算出了事,我也能幫你擺平。你跟王主任那麽熟,當年我老婆那個事,人命都差點鬧出來了,最後不也天下太平麽?
——她不知道,她現在都還以為,我是她的救世主。要是被她知道那個藥是我做過手腳的,她還會乖乖跟我結婚麽?
溫黎接着說:
“當年那次事故,根源是我拿錯了藥,差點把病人害死。但是我後面怎麽都想不明白,我明明再三确認過瓶身,為什麽還是會拿錯?原來,都是他動的手腳。”
——她是個同性戀,本來這輩子是不可能結婚的。
——張醫生,你這就不懂了吧?征服一個普通的女人,不如征服一個女同性戀來得有成就感。搞過你就知道了,越是不情願,搞起來越有快/感。
“我是同性戀,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的生活居然會被一個男人打破......我當時有女朋友,事業也發展得也還不錯。我本來是有機會做護士長的,就因為他這種變态的,所謂的征服欲,我工作沒了,還分了手。如果不聽他的,我就要去坐牢......他能給10年有期徒刑辯護到2年,就能把我的2年變成10年,他太懂怎麽操作了。”
說到這裏,溫黎的情緒終于出現裂紋,即便再平靜,再覺得這件事不配波動她的情緒,但眼淚還是唰地掉了下來。
“他......他毀掉了我的人生,最根本的原因,居然是想征服一個同性戀。警官,你們不覺得這種人很可笑麽?”
柳回笙看着她,心髒揪得生疼,目光穿越時空回到4號當晚,看到樓梯口抓傷牆體的手指,精美的指甲斷進甲床,猩紅的血順着手指的輪廓流下。
她懂溫黎的恨,也懂她的無奈。
可能正是溫黎平日展現出來的與世無争,才讓她在反抗的時候,顯得那樣無助——得把溫黎逼成什麽樣?她才會殺人?
審訊室一時沒有聲音,一旁的監控室,謝可氣得拍桌:
“靠!這什麽人啊?女同招他惹他了!什麽叫征服女同性戀更有成就感啊!”
劉在忠見慣風浪,情緒比較平和:
“小謝,冷靜點。這也只是溫黎的一面之詞,真實什麽樣不一定。最重要是她殺了人,現在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
審訊室,柳回笙給溫黎重新接了一杯熱水,放到桌上,又給了她一包紙巾:
“你先平複一下,如果不想說,我們可以等你。”
溫黎接過紙巾,說了聲“謝謝”,擦掉臉上的眼淚,說:
“沒事,我可以繼續。”
等柳回笙坐回去,溫黎也差不多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眼球裹着一層汪洋,接着往下說:
“他一邊說,一邊上樓,我在二樓,什麽都聽到了。”
孫宙炫耀着自己的征服史,從一樓邁上樓梯,剛到樓層中部的轉角,轉身,就看到站在二樓樓梯口的溫黎。
得意的表情凝滞,匆匆跟電話裏說:
——我這裏有點事,先挂了。孩子的事拜托你了。
——老婆,你不是去酒會了麽?還沒出發啊?
溫黎一步一步從樓梯下去,站到他面前,冷笑着,眼尾滑下淚滴:
——對,還沒去。否則,我怎麽聽得到這場惡心的陰謀?
“我們吵得很厲害。”
溫黎繼續往下講述:
“他終于瞞不下去了,就露出了真面目。”
男人破口大罵:
——好好跟你說不行是吧!要不是我,你能開美容院嗎!你能住這麽好的房子,每天傭人伺候你嗎!
——你要是找個女的,你能像現在這樣享清福嗎!我只是讓你認清了你自己的身價,你以為你多清高?找個女的你不照樣還是□□?
“我推了他。”
乾瘦的男人失去重心,後腦着地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後腦的傷口溢出血液,耳朵、鼻孔、嘴,也慢慢開始流血。
——你,你......
“我沒想殺他。可是他死死地盯着我,我害怕。”
樓梯上的女人連滾帶爬下去,卻不敢靠近,只能跌坐在不遠處的地上。
七竅流血的男人直勾勾盯着她,嘴裏掙紮地辱罵:
——你......死,弄死你......
“當時斷氣了麽?”趙與問。
溫黎小幅搖了一下頭,“斷了。等我回過神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氣了。”
柳回笙将她的動作看在眼裏,有時候,動作跟語言出現矛盾,首先參考的,是動作。
搖頭,說明當時沒斷氣。
于是她問:
“孫苒什麽時候到的?”
溫黎說:“過後不久。”
柳回笙問:“她什麽反應?”
“她很震驚。但是,我想着她平時也很恨孫宙,就想辦法說服她,讓她跟我一起,把屍體搬到車上。然後,就去了酒會。去的路上,我一直央求她,她才答應,幫我把屍體扔到海裏,毀屍滅跡。”
“所以,是你主使的?”
“對,孫苒本來不肯答應,畢竟是她的親生父親。但是,我一直在求她。她沒有辦法,就答應我了。”
說這段話的時候,溫黎幾乎沒有肢體反應,只是用拇指去掐食指的指腹。這種陳述型的、沒有多餘動作的表現可信度很高。
但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說的時候一直盯着柳回笙。
只有在講述謊言的時候,為了确認對方相信與否,才會一直盯着對方,觀察反應。
“溫女士。”
柳回笙猶豫再三,還是提醒:
“我提醒你一下,謀殺,是很嚴重的罪名。尤其這起案子,屍體到最後情況很慘烈,如果你是主使,很可能面臨死刑或者無期。你想清楚再跟我們說,那天晚上,孫苒到的時候,孫宙斷氣了沒有?”
溫黎沒有思考:“已經斷氣了。而且後來抛屍,也是我指使她去做的。否則,她不可能殺害自己的親生父親。”
柳回笙失望地閉上眼睛,後背靠上椅子,不再說話。
一旁,趙與接着問:
“那李莎莎呢?她暈倒是什麽情況?”
溫黎再次回憶:
“她是不小心從樓上摔下來的,水灑得到處都是。”
“你們沒送她去醫院?”
“沒有。當時情況有點亂,我沒殺過人,所以想的只有怎麽處理後面的事情。孫苒去看了一下,她沒有流血,心跳和呼吸都是正常的,所以我們就先走了。”
同一處樓梯,一樓躺着孫宙,平臺轉角躺着李莎莎。透明的礦泉水順着樓梯慢慢淌下,稀釋地板上的血跡。
——莎莎怎麽了?她怎麽樣!
——她沒事,先把他處理了。
——小苒,報警吧,報警吧......
——報警了你就進去了!你想坐牢嗎?你才是受害者!
——那我們送他去醫院。
——先出去再說,走,你去開車。
拖鞋從孫宙腳上脫下,換上皮鞋時,左腳松開的繩結重新系好——伊恩結。
時間飛速快進,半夜23:34,兩人再次回家。
溫黎在玄關已經軟了腳,一步也走不動。孫苒将她扶過去坐下,壯着膽子上去看李莎莎的情況。
——她怎麽樣?
——沒事,沒有外傷,先打120,我們送她去醫院。
——好。
撥電話的手被握住,擡頭,是孫苒發狠卻又寬容的眼神。
——你記住,今天晚上,我們害怕、慌亂,都是因為進屋看到莎莎暈倒。其他一切,什麽都沒發生。
溫黎講述完整個經過,無論從動機、手法、時間線,都說得通。
可是,真相早已在她提起孫苒的眼神時暴露。
柳回笙喝了兩杯水,一番話在胸口轉了百八十遍。
目之所及,是溫黎幾乎央求的眼神。
眼睛一閉,卻是紅旗下身穿警服的自己。
終于,還是問了出來:
“溫黎,你在認識孫宙之前,有女朋友的,是麽?”
“是。”
“那個人,是孫苒麽?”
——孫先生跟溫總差了二十幾歲,他的子女跟溫總年紀相仿,反而關系更好。
——還幫她整理衣服,看來,孫苒跟溫黎的關系還不錯。
——溫黎之前在皮膚科醫院做護士,怎麽跟孫宙認識的?
——我是同性戀......我當時有女朋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