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豆豆(二) “柳回笙,
第334章 豆豆(二) “柳回笙,
第334章 豆豆(二) “柳回笙,
蓊陽市局, 專案組辦公室。
十幾張桌子拼成一張龐大的資料臺,上面堆滿資料,一摞挨着一摞, 高低不一, 俨然一片剛經歷過地殼運動的錯亂不堪的群山。
桌面幾乎沒有空地, 隔兩三張桌子, 會有一摞不那麽高的資料,凹進資料山裏,勉強放置電腦或咖啡杯。
天已經黑了, 專案組成員有的出任務,有的回家休息, 偌大的辦公區只剩柳回笙一人。
她坐在工位上,一個人,悵然若失地盯着攤開的資料。腦袋往前伸着,後背靠着椅子。她的頭發還盤在頭上, 但是時間太久, 發團已經開始松散。一縷發絲漏出抓夾的縫隙, 發梢軟綿綿地搭着衣領。
襯衫是今早穿的, 手肘和後背布滿褶皺,領口最上面的扣子敞開, 她卻依然像被扼住喉嚨, 要用嘴幫着呼吸。
兩天前, 她在專案組的案情會上幫趙與據理力争,引發了不小的動靜。面對媒體,又要把趙與貶得一文不值。
一個人承擔了兩個極端,心神被暴力撕扯着。
趙與至今還在諸神手上生死未蔔。現場監控、□□檢測、逃亡路線推理,一切的一切, 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要硬撐,咬着牙死守最後一道防線,直到夜深人靜,專案組所有人離開,她才終于可以摘下面具,卸下所有堅強的外殼。
趙與,你現在究竟在哪裏?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他們傷害?
監控裏,被劫持的時候你那麽淡定,是早就猜到了,還是不管發生什麽你都那麽鎮定?
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有沒有打你,折磨你?
你見到Thanatos了嗎?她是不是趙英?
我在新聞上說的那些話,強調通緝令,是想保護你,不是懷疑你,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不管諸神怎麽洗腦你,你不要相信他們,相信我,好不好?
不管他們做什麽,你千萬不要沖動,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等我來救你,知不知道?
我好想你。
最後一次跟趙與見面,是穆岚遇襲那天早上,她去市局看趙與。
那時,趙與只交代她兩句話——
找穆姨。
吃早飯。
可誰又能想到,她跟穆岚聯手策劃了一出反擊,抓到了一直用網絡手段幫諸神做事的Missing,卻仍低估了Thanatos的狠毒。
或許沈長玉是對的,動用一切雷霆手段,先抓人,再問是非。
而在抓人的中間,還有一個只有核心成員知道的疑點——
轉移趙與的消息,是誰洩露的?
想到這裏,面前突然放了一杯熱牛奶。
“嗯?”
柳回笙愣了一下,回神,順着擡頭望去:
“蘇隊。”
蘇鴻雲剛回了一趟穆岚的住處,吃過飯,洗過澡,換了身衣服,身上還帶着洗衣液的茶香。
她把牛奶杯往前一推,另一手的袋子也放了上來。
“忙也要吃東西。不然趙與一邊忙着逃命,一邊還要擔心你的胃。”
柳回笙回神,這才意識到,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捂着胃。
她已經疼了好一會兒了。
“我沒餓。”柳回笙将手放了下去。
“我也不想把飯原封不動拎回去。”蘇鴻雲打開袋子,把飯菜擺出來,“紅姨親手做的,趁熱吃。”
柳回笙犯難,紅姨做的菜的确好吃,但她也的确沒有胃口。
胃裏就像着了火,小火苗一簇接着一簇,抱着團在她胃裏跑,叫嚣着不準進食。
柳回笙垂眸,抿唇:“蘇隊,我真的沒餓。”
蘇鴻雲拉了張輪滑椅在她面前坐下,撐着膝蓋:
“要我喂你嗎?”
不是譏諷,是真的在問柳回笙,如果我喂你的話,是不是就能吃得下了?
柳回笙吓得擡頭:“不用!”
說話間,蘇鴻雲已經打開蓋子,舀了一勺湯送到柳回笙嘴邊。
柳回笙遲疑地望着蘇鴻雲,湯的熱氣鑽進鼻腔,帶她回到幼時家裏的餐桌。
她享受過母愛,很小的時候。每當她胃口不好,薛玉也這麽喂她,舀着送到嘴邊,不催不罵,只是哄着讓她張嘴。
後面再大一點,到每個人都格外敏感的青春期,薛玉病情加重,她再沒吃過媽媽喂的飯。
張嘴,把那勺湯喝了下去。熱流順着食道往下淌,分明在保溫桶裏保存得溫熱,卻将胃裏的烈火統統澆滅。
一口接着一口,胃裏終于舒服些,轉而拿起碗筷,開始吃菜。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蘇鴻雲才跟她讨論正事。
“內奸的事,沈長玉在查了。”
蘇鴻雲坐在一旁的輪滑椅,身體習慣性地挺得板正。
柳回笙在收餐具,聽到蘇鴻雲的話,動作慢了下來:
“查得怎麽樣?”
“問了幾個人,還沒什麽線索。”
“問了哪些人?”
“特遣隊,一大隊,還有穆廳和紅姨。”
“紅姨?”
“嗯。”
“她跟這個案子無關。”
“但據說,那天你去找穆廳,商量轉運趙與的事,紅姨剛好帶兩個孩子去探病。”
柳回笙回憶,那天發生的一切按照時間線先後排列:
“紅姨是在,但那是在醫院。後來讨論趙與,是回市局的時候,只有我、穆廳、楚隊。”
蘇鴻雲點頭:
“是,但是沈長玉的說法也占理,她說,如果一個內奸能潛伏這麽深,對警隊內部一定很了解。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需要明說。”
“你的意思是......”
“這麽說吧,紅姨很穆廳一起生活這麽久,穆廳的生活習慣、做事方式,她都很了解。那天在場,你們可能沒有明确說要轉運趙與,但,她可以通過你們聊天的內容,推斷出你們想做什麽。”
柳回笙沉默。
的确,真正關系近的人是可以做到的。即便不是跟趙與,只跟特遣隊這幾個相處不到一年的隊友,她也能從聊天過程推斷出彼此心裏的計劃。
尤其,她們整個交談的過程,壓根沒想對紅姨設防。
“所以,沈隊現在懷疑紅姨?”柳回笙問。
“對。不過她應該是懷疑所有人。”
“包括特遣隊?”
“對。”
“但她為什麽讓我做專案組的副組長?想讓我從這些人裏揪人?”
蘇鴻雲長長嘆了口氣:
“因為在她的視角,認為你是最不可能的那個人。”
見柳回笙疑惑,蘇鴻雲接着解釋:
“你是趙與的愛人,這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論趙與是黑是白,你最好的選擇都是明哲保身,對爆炸事件不發表任何看法。但你沒有。你在案情會上據理力争,請求大家相信趙與。
對,越是危急時刻,越要相信隊友。這點大家都清楚,但沒有一個人會在那個時候說。如果你真是內奸,更應該降低存在感。只有完全不心虛的人,才會在那個時候開口。你,就是那個人。”
柳回笙遲疑,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工作,滿腦子想的都是趙與,乃至分不出多餘的心思衡量自身的處境。
“蘇隊,如果真的有內奸,你覺得誰?”她問。
人前人後兩幅面孔的謝辰風、一貫将心事藏到內心深處的葉圖靈、天真爛漫的佟心、穩重話少的施鷺、美國的Ada、俄羅斯的艾爾莎,這些有過生死之交的隊員似乎人人都清清白白。
退一步,特遣隊之外呢?
跟她們關系密切并深知當年秘密的穆岚,還是,一直在穆岚身邊照顧起居的紅姨?
這些人裏,到底誰猜出她們轉移趙與的行動,并勾結Thanatos,在牛角大隧道引發爆炸?
“我有我懷疑的人,但沒有證據,我不能說。”蘇鴻雲手搭在大腿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尤其我是隊長,沒有證據就指控隊員,會讓大家心寒。”
柳回笙贊同她的想法:
“我也這麽想。現在沈隊查內奸,也都是暗中成立一個小組去查的,沒有驚動大部隊。我的任務,是追蹤劫持趙與和引爆隧道的真兇。既然當了副組長,就要擔起副組長的職責。”
說着,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跟趙與最後一面,是在那天早上,她因為涉嫌襲擊穆廳被市局的同事關着。我去見她,她跟我說......「置之死地而後生,掉到谷底就能觸底反彈」。我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
蘇鴻雲見她一副打雞血的樣子,眉間剩下的那點擔心蕩然無存,揶揄到:
“是,現在專案組都說,副組長好大的魄力,前一天還堅持維護趙與,今天就把通緝令給拍出來了。”
柳回笙苦笑:“蘇隊你別取笑我了。”
蘇鴻雲聳肩:“我可沒有。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覺得你比我想象得要堅強一些。”
柳回笙愣了:“嗯?”
蘇鴻雲笑着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外表看起來柔弱,每次都只剩一絲血了,好像輕輕一碰就能倒。但偏偏那絲血就鎖住了,怎麽打也打不掉?”
柳回笙的堅強跟趙與全然不同。
趙與是外露的,她的強大、堅韌、不屈,就像一塊寧折不屈的鋼,你踢她,她就反手給你迎頭痛擊。
柳回笙的內收的,她擁有跟趙與一樣的堅強,但她卻像一條百折不撓的繩,你捶她、打她、砸她,都沒有用,擊打過後,她又重新站回來,将你從頭綁到腳。
柳回笙搖頭,兩天的連軸轉在她眼底留下血絲,疲憊之餘,是比血液更加鮮豔的意志力。
“我只是想救回趙與。”
“所以,你說什麽都要申請通緝令?”
“嗯。凡事都有輪回。你方唱罷我登場。只有諸神感覺到她被放棄了,才會暫停報複動作。否則,他們會發瘋,采取更瘋狂的行動,直到我們放棄趙與為止。”
“你就沒想過,萬一呢?”
“萬一什麽?”
蘇鴻雲猶豫了一下,說出她的擔憂:
“萬一,他們還要進一步報複警方。或者,趙與在他們的逼迫之下,真的做了什麽事?”
柳回笙幾乎沒有思考:
“趙與不會。”
“這麽肯定?”
“對。趙與寧願不要自己的命,也不會去傷害別人。否則,她就不是趙與。”
聽到這個答案,蘇鴻雲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眼中已有淚意:
“柳回笙,趙與有你,很幸運。”
絕對的信任在平日已屬難得,眼下如履薄冰人人自危,便更加可貴。
說話間,柳回笙将剩菜的佐料倒進垃圾桶,帶着碗筷到茶水間清洗。
眼下專案組空無一人,走廊很空,水龍頭一開,水聲便從走廊盡頭傳到那頭,打牆之後,又重新彈了回來。
手機鈴突然響了起來。
柳回笙震了一下——眼下已經深夜十二點多,這時候的電話,不是任務有情況,就是諸神的敲詐恐吓。
都不是。
打來的是梅昭。
看到這個名字,柳回笙懸起的心放下一半,兩根濕噠噠的手指夾着手機兩側,放到耳邊。
“喂,師姐。”
接下來的話,讓她放下的心,再度高懸。
“回笙,豆豆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