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Thanatos（一） “Ange
第339章 Thanatos（一） “Ange
第339章 Thanatos（一） “Ange
一間看不出在哪的屋子, 四面八方的門窗都用黑布擋着，一點光也沒有。外面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高山還是懸崖, 總歸都是黑的。
房間很空, 吊頂高達5米, 一支白色的蠟燭點在桌臺, 落在房間正中央，似一團長着絨毛的球，絨毛纖維又長了真菌, 孢子粉沿着氣流朝周圍擴散，滲到人身上。
柳回笙趴在地上, 身體被光照成一條柔順的絲綢，中間擰一個纖細的結，似不堪重負，又似還能再擰一個結。
她撐着擡頭, 上半身的重量灌在兩支手肘, 慘白的臉被燭光映得蠟黃, 似塗了一層厚厚的脂膏, 那雙眼睛卻又過于淩厲，硬生生從這層脂膏裏紮破兩道刀口。
“你就是Nyx？”
她盯着身穿鬥篷的女人。
穿着一身黑袍, 龜縮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 連燈也不點, 只有一支蠟燭照明。
果然符合夜神的傳說。
“沒錯。”
Nyx居高臨下站着，手裏拿着那張人前僞裝的面具，一張蒼老的臉在燭光下隐隐跳動。
她很老，尤其眼睛，眼尾到面頰布滿深邃的皺紋, 明明跟Athena一樣的面孔，Athena看着像35，她卻像75。照理說，Athena比柳回笙的母親小3歲，活着的話，正好55。Nyx是她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姐妹，理應同歲。為什麽看着差這麽多？
不，不對。
柳回笙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仔仔細細審視她的皮膚——那些皺紋不是真的皺紋，而是紋身。一道一道，像樹根一樣的形狀，尾部彎彎曲曲，纏繞成薔薇。
【Alaways daughters.】
總是女兒。
耳邊驟然響起Athena曾對她說的話。
還是女兒，總是女兒。
複數。
Athena，有一個雙胞胎姐妹。
“你殺了Athena。”
柳回笙眼中發狠，咬着齒根指控到。
聽到Athena的名字，Nyx像聽到功勳章的宣讀廣播，眉頭舒展，翹着眼尾笑了起來：
“呵呵呵......對，沒錯。”
柳回笙咬緊後槽牙，刀子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Nyx，幾乎将她的肉從臉上生剝。手上不知怎的來了力氣，撐着地板緩緩坐起。
“她是你姐姐，你下得去手？”
Nyx審視她的神情，欣賞着這股在絕境中生出的反骨，也緩緩蹲了下來，盤腿坐在柳回笙面前。
這是第一次，她正面跟傳聞中的Angel碰面。她看着眼前這張在監控鏡頭裏看了無數次的臉，難得有耐心：
“她太蠢了，不懂奧斯的真谛。”
“什麽真谛？”
“推翻世界的制度，建立一個全新的朝代。”
“朝代？呵......”柳回笙冷笑，“大清都亡了，你還想要什麽朝代？”
“你以後就知道了。”Nyx沒有怪她，“總之，現在我們的行動很順利。”
“是麽？”
“當然。”
“那我很好奇，現在的奧斯，還剩幾個神祇？”
Nyx不說話。
柳回笙揚起唇角：
“Hypnos在警局自殺，Aphrodite被你們自己人殺害，Erinyes杜鳶死于墜樓，Ares、Geras、Asclepius都被抓了，關在看守所裏。Nyx，你告訴我，你還有誰？”
Nyx的面頰飛快抽搐了一下，那是面部肌肉跟大腦神經沖突的條件反射。
她低頭，緩慢地将面具倒扣一旁，承認：
“沒錯，現在奧斯的人的确少了幾個，但好在，一直有人幫我。”
“比如？”
“Athena。”
“她會幫你？”
“她的死，就是在幫我。”
“是麽？”
“全球排名第一的側寫師，桃李滿天下的哈佛教授，這樣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諸神手裏，全世界會怎麽看？所有人，都會害怕我們的名字。他們恐懼、慌亂、猜忌、自相殘殺......從內部一點一點瓦解。亂世出英雄。越是亂世，越能在混亂中制定秩序。”
平凡的盛世鮮少出現名垂青史的名字，反倒群雄逐鹿兵荒馬亂的世道，能誕生出那些叱咤史書的人物。
Nyx被ATF特遣隊打得節節敗退之後，便致力将這個世界，攪成一個真正的亂世。
柳回笙聽着她自洽的歪理，冷眼嘲諷：
“世界不會亂，而你，很快就會被警方逮捕，死在死刑的槍口之下。”
Nyx不與她争，只說：
“你現在不懂，以後就懂了。我說了，歡迎你加入奧斯，我會把你培養成最好的作品。名字都給你取好了，就叫Angel。”
“我不是Angel。”
“你是。”
“我叫柳回笙，英文名叫Candice，你要是不會拼，我可以寫給你。”
見她不肯低頭，Nyx打算親手擊潰她的心防：
“呵呵呵......你知道你怎麽到這兒來的麽？”
說着，朝柳回笙身後一指——那裏站着兩個人，一個，是一直跟Nyx形影不離的Nymphs。另一個，則是原本一生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梅昭。
她站在門口，身上不再是從前的針織長裙，而是一件冰冷的皮衣。漆黑的顏色，裹挾了她畢生所有的溫柔。
要是從前，看到柳回笙被欺負，虛弱得只能坐在地上，梅昭一定會上前，即便是死也要幫她擋去幾分風雪。
但今天，她只是冷冰冰地看着，無動于衷。
“她。”
Nyx指着梅昭，眼睛盯着柳回笙：
“要不是你的好師姐，我手下那些蠢驢還真沒那麽快找到你。”
柳回笙抿唇，搭在膝蓋的手驟然收緊，從兩側掐着膝蓋骨，将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絲毫未怯：
“我跟梅昭之間的事，是我們自己的事。有恩，有仇，都跟你無關。Nyx，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永遠不會加入奧斯。你們就是一些被社會抛棄的巨嬰，不肯接受現實，一味給自己取一些土掉渣的名字，實際只是一群自我高嘲的神經病。你們那些名字，連小學生都看不上。”
那是從泥土裏生長出來的生命力，桀骜不馴，無所畏懼。
那是諸神所有人缺失，且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東西。
Nyx深吸一口氣，仿佛隔空能将柳回笙身上那抹靈魂吸到體內，她心滿意足地點頭，怎麽看怎麽滿意：
“好，非常好......之前我覺得你沒什麽，不過就是Thanatos她們兩姐妹失手，讓你跑了。後來，你跟趙與擺了Hypnos一道，我才有點兒明白，為什麽Thanatos和Hypnos都非你不可。呵......Angel，你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藝術品。”
柳回笙眉心下壓，一雙烏眉壓出銳利的劍鋒：
“你沒有資格評價我。”
還是不肯就範。
骨頭很硬。
既然梅昭不能讓柳回笙崩潰，那麽，還有一個人，一定可以。
Nyx緩緩擡起下巴，眼皮子一沓，眼底閃過陰邪：
“那麽，誰有資格評價你？趙與？”
果然，提到這個名字，柳回笙周身一震。
Nyx繼續說：
“Angel，別忘了，你親手把她殺了。”
柳回笙咬牙：“我沒有。”
Nyx湊近，以同樣的高度看向柳回笙，戳破她內心最後一層防線：
“你以為你跟我們有什麽區別？沒有，你已經開槍殺人了，你跟我們，跟整個奧斯，已經融為一體了。”
柳回笙死死摳着膝蓋，手指逐漸發白：
“我殺的不是趙與，是Thanatos。”
“是嗎？既然是這樣，那你為什麽這麽痛苦？”
“我沒有！”
“Angel，嘴硬不是什麽好習慣。你殺了趙與，那發子彈穿透她的腦袋。是你，親手殺死了你最愛的人。要說，你就是天生的恐怖分子。能對自己的愛人下手，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柳回笙的呼吸開始錯亂，身體顫抖起來：
“我殺的就是Thanatos。趙與有個雙胞胎姐姐，叫趙英，我殺的就是她！”
她的音調越來越高，到後面幾乎尖叫：
“她們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外面都說我殺的是趙與，但其實就是趙英！對，是她，必須是她，只能是她......只有她才會對豆豆下手。趙與不會的，趙與不會害豆豆......只有趙英，肯定是趙英，我殺的就是趙英，不是趙與！”
“是趙英，不是趙與......”
“趙與不會害豆豆，肯定是趙英......”
“我不會認錯，趙與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
“除非這個世界上沒有趙英，不，不......肯定有，肯定有趙英，我殺的就是趙英......”
她起初坐在地上，上半身前傾，正面跟Nyx對峙，絲毫沒有身陷囹圄的局促。
如今上半身都撤了回來，脊背弓着，手往後撐在後面的地上，一邊說，一邊往後面挪了一截，跟Nyx拉開距離。
Nyx眼看着她的變化，縱然她不會讀心，但這麽明顯的肢體語言她還是能分辨的。
擡手，掌心向上，伸向門口的Nymphs。
Nymphs見狀，無聲上前，将牛皮袋遞到Nyx手裏。
Nyx接了過來，摘掉漆黑的皮手套，一圈一圈解開封口的棉線。
裏面，是兩張屍檢報告。
她将兩張紙錯開，捏着頂端立到柳回笙面前。
“這是從那個法醫手上搶的。裏面清清楚楚，寫了陳豆豆的死因，以及，趙與的身份鑒定——據說，DNA樣本還是你從家裏拿的？”
兩張紙往前一送，貼到柳回笙眼前：
“那個被你殺掉的「趙英」，跟趙與的檢測樣本，DNA匹配度怎麽會是100%？”
100%，這個數字出來，柳回笙徹底癱坐在地上。
她怔怔望着鑒定結論，在一串鑒定數據的中間，有一行身份鑒定，結論的一欄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
确認趙與。
Nyx坐在原地，像欣賞藝術品一般欣賞柳回笙臉上的表情，看她驚恐，看她悲恸，看她崩潰得渾身顫抖。
見她俨然被推到人性邊緣，Nyx擡頭，朝門口喊道：
“進來吧。”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古老又遙遠的嘶鳴，一道光束投到地板，正正落到柳回笙身上。金黃的顏色，先是一條筆直的細線，再是一道溝渠，漸漸變成川流，從左往右緩緩拉開。
驟然落進光裏，柳回笙條件反射地閉眼，擰過頭去，不看門口出現的人影。
嗒，嗒，嗒......
腳步從門邊響起，一步，一步，一步......緩緩踏進屋內。
停到柳回笙身邊，左腳站定，重心灌在左腳，右腳搖晃着并上去——這是Thanatos站立的姿勢。
柳回笙定定看着眼前這雙陌生的腳，仰頭，望向女人，那張臉再熟悉不過：
“你，你......”
Thanatos朝她咧嘴，嘴角往兩側拉扯，那是從未在趙與臉上出現過的，張狂陰狠的笑容：
“Angel，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