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聚餐(二) 除了她之外
第40章 聚餐(二) 除了她之外
第40章 聚餐(二) 除了她之外
“一個父母離異、思想迂腐的賭徒, 不推薦。”
柳回笙話音落地,整張桌上的人都震驚了:
“什麽?!”
“賭徒?他賭博啊?怎麽看出來的?”
“還有父母離異這個,上面也沒說啊。”
“笙姐, 你怎麽看出來的?快說快說啦!”
柳回笙被一圈大眼珠子圍着, 心裏有些高興, 臉上卻什麽也沒表現出來。
接過趙與遞過來的溫水, 背身過去摘下口罩喝了幾口,戴上口罩轉回來:
“其實很好分析。一個出來相親的男人,會把所有對自己有利的信息寫上去。凡是沒有展現的, 默認為負面條件。”
喬曦眼明手快地打開随身帶的小本子:
“笙姐你說慢點,我記一下!”
柳回笙把手機還給她:“用手機記吧, 快一點。”
喬曦些許顧慮:“可是你還要看。”
柳回笙淡然:“沒事,我已經記住了。”
凡是被她用來分析的條件,她過目不忘。
趙與在一旁捧哏:“柳警官記憶力很好,看過的不會忘。”
語氣透着些許炫耀。
全桌贊嘆不已, 紛紛感慨趙與這個隊長對手下的隊員了解得細致入微。
唯只謝可——有沒有可能, 她倆不是簡單的上下屬?
手機放回喬曦手裏, 柳回笙放慢語速, 開始一條一條說出她的分析:
“先說個人條件。相親軟件的頭像一般都會用正臉照或者半身照。他的頭像是背影,資料相冊裏多半也都是影子和背影, 只有一張看不清長相的側臉。很有可能, 他的長相略有不足。”
柳回笙用詞仁慈, 說的是“略有不足”,旁邊的謝可一下子抓住重點:
“那就是醜。這個我懂的,男生對自己的長相都賊有信心,稍微乾淨點的就覺得自己堪比吳彥祖。要是他自己都不認可自己的長相,多半不好看。”
喬曦認同:“對對對, 我媽發給我好幾個,其他都有正臉照,就他沒有。”
柳回笙繼續:“接着是身形。資料卡上有身高和體重的選項,他沒填。簡介裏提了「身高175」,但是相親男性的身高是沒有整0整5的。如果真有175,他會寫180,而且還不是「淨身高」,是「穿鞋身高」。一個穿鞋不到175的人,淨身高可能不到170。
再有,他沒寫體重。凡是沒寫的條件,都可以當做負面條件——從這點出發,他應該偏重。”
謝可開始中譯中:
“那就是胖,而且還矮。”
喬曦重新翻資料:
“對啊......他業餘愛好還寫了個「健身」,一般健身的都喜歡曬肌肉,曬體重,他全都沒有。”
柳回笙點頭:
“然後是學歷。沒有寫明是哪個大學,也沒說是不是全日制,只說碩士在讀。說明學校牌子本身不太能拿得出手。如果是985和211一般都會直接說是哪個學校,雙一流的也會說「雙一流碩士在讀」。再有,29歲不是一個尋常攻讀碩士的年紀,只能是工作之後自己考的。
所以,我傾向于,他在一所非985、211,非雙一流的大學,讀在職碩士。”
衆人細想,的确是這樣。喬曦更是猛猛點頭:
“對對對,學歷這個我也是的。我學歷那一欄就直接填了蓊陽公大,相親就是要這種簡單明了的信息。”
謝可消化了前幾項,開始思考她最疑惑的點:
“笙姐,那個父母離異你怎麽看出來的?”
柳回笙點頭,這個算是問到了比較難的一點,解釋說:
“在簡介那一欄,一般會把家裏的情況都介紹一下。但他只寫了「父親開公司」,沒說母親的職業。即便是家庭主婦,也是可以寫上去的。照他說的,父親開公司、自己年薪又有50萬,這樣的家庭多半有傭人,當家庭主婦是比較輕松的,是有利條件。”
謝可問:“有沒有可能,他母親去世了呢?”
柳回笙搖頭:“如果母親逝世,更可以寫上去,這還可以委婉地告訴女生,以後免除了婆媳矛盾。可是這些他都沒寫。而且,他最後說「孝順加分」,從我們一般的語言習慣來說,在「孝順」後面一般會接「父母」,他沒有。
更重要的是,中國人的說話習慣喜歡對仗。前面的「加分項」都是「性格活潑」、「長相甜美」,是4個字的,最後一句「孝順」卻是2個字的。按照說話習慣,它原本應該是「孝順父母」,這樣對仗才工整。為什麽沒有?因為他把「父母」删掉了。
所以,母親這個人已經很久不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了。”
喬曦繞了兩三圈才繞明白柳回笙的意思,一經想通,猛地拍了好幾下手:
“神探啊,就是神探!”
轉念一想:
“不過我覺得父母離異這個無可厚非,人品好的話是可以相處試試的。關鍵是那個賭博,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呀?”
不錯,又是另一個關鍵點。
柳回笙這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
“他年收入多少?”
“50萬。”喬曦記得很清楚。
“想買什麽車?”
“問界m7。”
“有什麽愛好?”
“投資。”
“這就是問題所在。”
喬曦一頭霧水:“啊......就,就問題哪在?”
柳回笙說:
“一般而言,一個人的第一輛車,跟年薪是差不多的。他已經29歲,本科畢業也7年了,為什麽一直沒有車?父親開公司的,如果盈利狀況良好,為什麽兒子工作這麽多年也不給他買車?”
謝可甚覺有理:
“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按理說,一般工作一兩年都能買車了,有車上下班方便嘛。”
一直沒說話的老李補充了一個點:
“問界m7是20幾萬,他年薪50萬的話,應該是寶馬5系那種車了。”
柳回笙點頭:“對,所以,他這個年薪是有水分的。可能那段時間行情好,他有50萬。但很快,銀行卡裏的錢就花得連車都買不起。不光如此,連他親生父親也不願意給他買車。因為他父親知道,一旦有車,他也放不了多久,會拿去轉手賣掉。”
喬曦恍然大悟:
“我靠......這樣就說得通了。乍一看好像家境很好的樣子,其實又賭博又不上進。”
謝可也贊同:“我剛還想說,他沒錢買車,會不會是他爸的公司經營不好,負債了呢。”
喬曦點頭:“這個也有可能,可能他爸是老賴,欠很多錢那種。”
老李發出老江湖的笑聲:
“現在的老賴不都有車有房的麽?”
謝可拍手:“對,還有很多明星的父母都在那個黑名單上面,不見誰真的傾家蕩産。”
喬曦帶着剛剛柳回笙說到的要點,将資料界面從頭到尾順了一遍:
“乖乖,所以看人不能看表面,這每句話後面都是一個坑啊......那柳警官說的那個「思想迂腐」我也明白了,他這裏說希望女生「無同居史」,不就是處女情結換了種說法麽?怪不得想找22-25歲的女生呢,稍微出來工作過兩年的,肯定一眼識破他這些戲碼!”
一通分析之下,衆人對柳回笙的專業能力贊不絕口,氣氛逐漸高漲。
“笙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個!”
“趙隊,你們一大隊真的高手如林,啥時候有空來繁州玩兒,我請客!”
“笙姐除了在一大隊,還是蓊陽公大的教授呢,只是看着低調。”
“反正就是厲害就對了!而且趙隊這麽年輕就是隊長了,以後肯定前途無量!”
最後一句話落到隔壁桌的耳中,立即激起李光的不滿,酒精麻痹的大腦沒了素日的僞裝,扯開嗓子就喊:
“就是啊,趙隊這麽年輕,怎麽當上的隊長啊?跟我們說說呗,咱哥幾個學習學習!”
一句話落地,在融洽的包廂裏砸出一記雷,劇烈的爆裂之後,是無窮無盡的黑煙。
還在吃飯的人眼觀鼻,鼻觀心,紛紛放下了筷子。要麽看李哥,要麽看趙與,一顆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不敢呼吸。
趙與在質問中轉頭,臉上冰冷,說:
“恪盡職守,專心辦案。”
李光嗤笑:
“你哄傻子呢?蓊陽現在可是一線城市了,市局一大隊的隊長,哪個不是35歲往上的?就你一個30都不到,什麽案子能把你捧這麽高!”
別說隊長,哪怕是骨乾,像老李、劉在忠、董澤這幾個,基本也都超過30歲。趙與的破例晉升,惹來許多人的眼睛。
這一點,在趙與踏進市局的第一天就明白。正因為明白,所以沒有怕過。
她看着李光,語氣淡淡:
“李警官對我的案子那麽感興趣,不如去調一下我的檔案,看看到底是什麽案子?”
無論是從前的卧底任務,還是去年抓捕Thanatos,兩個案子都是警隊機密,不光趙與本人需要保密,李光更是沒有權限查看的。
警匪題材的電影彈幕經常出現一句話——活着的二等功光宗耀祖,活着的一等功屈指可數。
趙與,偏偏就是為數不多的,活着的一等功。
說到這裏,場面已經不那麽好看了,再說就傷和氣。吳惠蘭出來制止:
“李光,喝多了就出去醒醒酒,朝同事發什麽牢騷!”
李光被當衆訓斥,臉上挂不住,拍桌站了起來:
“我醒什麽酒?趙與這不擺明了有背景!”
他隔着幾米遠的距離指着趙與,趙與冷笑,在質問中緩緩起身,直勾勾盯着李光,問:
“不然李警官好好說說,我有什麽背景?”
李光破口大罵:“誰知道你什麽背景!我乾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碰到關系有你這麽硬的!沒背景?沒背景能讓你來辦孫宙的案子!孫宙是繁州人,案子應該是我們的!上面二話不說就交給你,還說不是有關系!”
這話說得難聽,誰不知道當初孫宙的遺體剛發現的時候,警局上下有多頭疼?死的是網紅律師不說,屍體還在海裏泡得面目全非,破案難度極大。
趙與連日帶着人從蓊陽過來,連軸轉了好幾天才終于把案子破了。現在大功告成,又跑出來搶功,話裏話外還提及“上面”。再說下去,明天李光就要被帶去喝茶。
吳惠蘭拍桌站起,怒吼:
“李光!你夠了!”
吳惠蘭是副隊長,平日辦案寬嚴相濟,說話也都和和氣氣的,不怎麽動粗。現在驟一發火,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喝點酒就開始發瘋!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這個案子一開始就是趙隊她們轄區發現的屍體,現場搜集屍體溯源全都是人家做的,上面把案子交給她們有什麽不對!
剛開始搜集線索的時候不見你有什麽高見,人家一周不到把案子破了你就跑出來冒酸,簡直給我們支隊丢人!張川,把李光帶出去!好好醒醒酒!醒了再進來!”
一通嗓子吼出來,全場鴉雀無聲。吳惠蘭就站在燈管下面,影子不偏不倚罩在謝可身上。
謝可仰頭望着這一身俠氣的女人——要不是場面不允許,她真要給這個關鍵時刻站出來維護她偶像的人狠狠鼓掌!
一旁,柳回笙也暗暗點頭。
趙與說話直,很容易一兩句話就把人得罪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人活在世要面對那麽多人,哪能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好在,除了她之外,還有人願意護着趙與。
趕走李光,吳惠蘭端着酒杯走向趙與,眼神霎時就和順下來:
“趙隊,不好意思,李光就是喝多了喜歡胡說八道,有得罪的地方,我代他跟你道個歉,不好意思。”
趙與對吳惠蘭沒有情緒,拿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大方開口:
“小事,吳警官別放心上。”
喝完之後,吳惠蘭又倒了一杯,提高嗓音說:
“這次的案子,雖說是聯合破案,但你們一大隊出力比我們多很多,這是肯定的。我這個人比較直,不會說場面話,但我真的發自內心感謝你們一大隊所有同事,在這次的案子盡心盡力,大家擰成一股繩,我們才能這麽快破案。我乾了!”
說完,一口氣将廣口杯裏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吳惠蘭工作的時候有條有理,私下處理關系也挑不出毛病,局裏上下都喜歡她。即便共事不到一周,柳回笙也能感受到這個女人的人格魅力。
她這麽一說,場上所有人心服口服,紛紛表示剛剛那場不愉快不算什麽。
聚餐結束已是十點多。
趙與跟吳惠蘭分頭叫車,把人各自送了回去。
柳回笙吃了藥,困得不行,靠着包廂的沙發就睡着了。醒來,趙與正坐在一旁,兩只眼睛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醒了。”趙與拉了拉蓋在柳回笙身上的大衣,“怎麽樣?餓不餓?”
柳回笙的體溫有所反彈,明明之前已經降下去了,現在又有點低燒。
異常的體溫在眸子裏點火,一雙眼睛淚汪汪的。
“不餓。”
她看了眼周圍,發現酒桌上的人都撤了,盤盤盞盞跟殘羹冷炙都還沒收,便問:
“幾點了?”
趙與剛才看過時間:
“10點22,不餓的話,那我們回酒店?明天回蓊陽,正好回去收拾行李。”
“嗯。”
柳回笙看着她:
“抱我起來。”
趙與笑着湊上去:
“是,遵命。”
抱着柳回笙坐起,拿自己的外套給她套上,問:
“怎麽樣?有力氣走路麽?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柳回笙瞪她一眼:“抱什麽抱,在外面呢。”
趙與不以為然:“外面怎麽了?他們都走了,沒人。”
剛說完,吳惠蘭就推門而入。她看到柳回笙坐了起來,笑着問:
“柳警官醒啦?”
柳回笙歉然點頭:“是,剛不小心睡着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吳惠蘭擺手:“嗐,沒有的事兒!”
然後跟趙與說:“趙與,你們組的人都走了,我叫了個代駕,就我的車,剛好把你跟柳警官送回去。”
趙與本想叫車,但吳惠蘭安排好了,對她們而言确實更方便一些。
“那麻煩你了,吳警官。”
吳惠蘭點頭:“小事兒。之前你過來的時候,穆局交代過,讓我多照看一下你。”
趙與疑惑:“穆局?”
“對。你還不知道她?從小到大,叮囑最多的就是你了。”
“又讓她費心了。”
兩人一來一往地交談着,柳回笙一字一句都聽在耳朵裏。
穆局、從小到大、照看、費心......聽起來,穆局是一個非常關心趙與的長輩。并且,這個長輩跟吳惠蘭和趙與都很熟悉。
柳回笙仔細回想,蓊陽市局的領導裏,好像沒有人姓「穆」。
繁州市局似乎也沒有。
穆局,穆局,穆局......
她至今接觸的趙與的人際圈裏,只有一個人姓穆。
“她一直都很關心你。”
吳惠蘭繼續說:
“不過有件事,确實我也要提醒你——你現在年紀輕輕當了隊長,一方面是因為你個人能力出衆,警隊有心栽培你。但另一方面,你還是要考慮到手下的隊員大多年紀比你大,職級沒你高的這種情況。雖說警隊紀律嚴明,不搞拉幫結派那一套,但你平時說話的時候,還是可以稍微注意一下。人際關系處理好了,做起事來也輕松一些。”
這話在理。
警隊是個靠團隊協作的地方,光有能力,有時不一定服衆。像吳惠蘭這樣能力過硬還做事滴水不漏的,不光領導喜歡,同事跟下屬也喜歡。
趙與将她的話重新過了一遍,鄭重點頭:
“好,我知道了,謝謝蘭姐。”
是「蘭姐」,不是「吳警官」。
等吳惠蘭送她們回去,在酒店安頓下來,沉默一路的柳回笙站在飄窗邊,望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終于開口:
“你們說的穆局,是穆岚麽?”
那個位列「刑偵八仙」其中之一的,畫像師,穆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