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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吵架(一) “不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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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吵架(一) “不抱着你

第41章 吵架(一) “不抱着你

“你們說的穆局, 是穆岚麽?”

柳回笙問這話時,恰好樓下十字路口的交通燈壞了,車流戛然而止, 紅色的車燈如血一般從十字路口往外流, 堵得不可開交。

那時趙與正在收拾明天返程蓊陽的行李, 聽她這麽問, 疊衣服的動作停了一下,但也僅僅只有一下,很快就将其塞進行李箱, 開始疊下一件。

“對,前段時間帶你去過她家。”

柳回笙坐上飄窗, 脊骨抵上窗玻璃,冰冷的觸感讓她沒忍住咳了兩聲。

“咳咳......”

緩了一下,繼續說:

“吳警官說,她一直很關心你。”

趙與三下五除二把東西往行李箱裏塞, 邊收拾邊回答柳回笙的疑問:

“對。她對我們年輕一輩很好, 上學的時候, 她給我們上過課。過年要是有留校的, 她還會叫去她家吃餃子。”

柳回笙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本科4年跟趙與一起的時光,沒聽過穆岚這個名字:

“我怎麽沒印象?”

“可能我們不是一個專業的吧。”

“我是說, 你什麽時候去她家吃餃子?”

“大三, 那時候你已經畢業了, 我......”

說起當年,趙與的情緒沉了三分:

“......我心情不是很好。她叫了好幾個警校生去家裏吃飯,我跟吳惠蘭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她當時在讀研。”

收拾完一個箱子,趙與将拉鏈拉攏,推到牆根, 接着收拾柳回笙那只大皮箱。她問:

“怎麽了?怎麽突然好奇她來了?”

柳回笙眼中不見情緒:“就是問問。”

趙與從衣櫃取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裏疊:

“穆局對年輕人都挺好的,她總說,警隊的力量不能斷層,要滔滔不絕。不過你放心,我升遷沒有靠她的關系。”

柳回笙被她這個想法逗笑了:

“呵......你以為我是李光?”

趙與小聲蛐蛐:“我就是解釋一下,以防萬一。”

一番話說下來,趙與似乎将前因後果解釋得很清晰。

可是,柳回笙閉眼,回想那天拜訪穆岚的情景——

那個祭奠着幾十位英魂的暗室趙與可以随意進出,那條雖然長時間不見面的狗在趙與進去沒多久後重新認出了她,以及,臨走時,穆岚跟趙與開玩笑的時候,笑着拍了一下趙與的頭。

拍頭這個動作,如果只是普通的前輩、老師,即便關系比較好,也不太會發生。

柳回笙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她跟你,不是師生關系那麽簡單,是吧?”

趙與始終埋頭疊着衣服,動作慢了下來,很快又跟上了發條一樣恢複如常。

“我們就是師生關系。”

頓了頓,補充說:

“噢,可能我辦案經常找她幫忙,所以關系好一點。”

柳回笙看着她忙碌的樣子,抵着窗玻璃的脊椎被硌得生疼,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趙與。”

趙與疊完衣服,開始疊長褲,怎麽也忙不完的樣子:

“你現在還病着,有什麽話我們明天說好麽?你要是還有力氣,要不再吃一次藥,這樣好得快點。”

柳回笙的熱度徹底冷了下去,她盯着趙與,一字一句說到: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意思。”

終于,趙與收拾的手停了下來,上半身脫力,坐在腳後跟上,眼睛盯着腿上剛疊好的衣服方塊,還是沒有擡頭:

“我不知道,我又不會讀心。”

逃避且隐瞞的态度讓柳回笙越發火大,聲音尖銳起來:

“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沒有擡頭,是因為你知道,你一旦擡頭,就會被我看到表情。這樣,我就會發現你在騙我,是吧?”

趙與沒有承認,也沒反駁,像做錯事的孩子,跪坐在行李箱前面手足無措。

柳回笙繼續,說出自己猜測的根源:

“你說你能過警隊的政審,是因為你在養父家沒生活多久,後來一直是小姨在照顧你。你的原生家庭呢?既然小姨能找到你,那親生父母去哪了?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你從來沒帶我去見過你父母,也沒見過你其他親戚。他們都去哪了?在你入職之後統統消失了?”

說到家庭,趙與臉上的肌肉終于動了一下,眉心和顴肌短暫抽搐,很快,所有的反應都被融進逐漸收攏的嘴唇。

“阿笙,有的事情,不是我不想說,是不能說。”

這是柳回笙情緒的症結之處,她坐在飄窗上,身居的位置産生高度差,她就着這個高度差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趙與,心冷深處,更多是悲痛:

“你可以不說,但你不能騙我。”

什麽師生關系,什麽過年吃餃子,虧她編出這麽蹩腳的謊話。

這是二人調任到蓊陽之後,發生的第一次争吵。

嚴格來說,是柳回笙單方面罵趙與。

趙與沒有還嘴,任由她罵着,偏偏還沒有解釋,也沒讓柳回笙少罵少生氣。

每次都是這樣。

只要柳回笙生氣,趙與就跟被挖了腦花似的,什麽都不知道做,連最擅長的收拾行李似乎也失了方向,手放在已經疊好的衣服上,不知道怎麽往箱子裏塞。

柳回笙氣沖沖地抓着睡衣去浴室,經過趙與身邊頭也不回。

趙與聞着那一掃而過的香味,只覺得鼻尖癢,擡手揉了揉,更癢了。

其實,也不怪阿笙生氣。

她剛剛确實撒謊了,所以才心虛地一直不敢擡頭,就是怕表情暴露了想法,一下子就被看穿。

但,阿笙那麽聰明,她一直躲避着不擡頭,又怎麽看不出她在想什麽呢?

趙與清楚,這次阿笙是真的生氣。

因為剛剛經過的時候,既沒有打她巴掌,也沒有踹她。

要是給了她一巴掌,或者擡腳踹她的話,說明柳回笙只是小小地發一下脾氣,等着她去問她手疼不疼,腳酸不酸。只要她這麽去哄了,這件事也翻篇了。

可是,柳回笙什麽也沒做。

碰都不願意碰她一下。

很快,浴室傳來沖水的聲音。柳回笙已經在洗澡了。

以前都是一起洗的,即便兩人分頭辦案,作息不一樣,柳回笙後半夜回家,睡了一覺的趙與就會起來守在浴室門口,等着幫柳回笙吹頭發。

今天她被剝奪了一起洗澡的權力,以及幫她吹頭發的權力。

趙與心裏惴惴不安。

不行,頭發只能她幫阿笙吹。阿笙自己吹的話,不知道用毛巾隔開,會燙傷頭皮,也不知道從發根到發尾均勻散布,會把發尾吹焦,更不知道吹的時候要用手指纏着發身打圈,吹出自然的波浪紋路。

最重要的,阿笙要是習慣自己一個人吹頭發,以後都不會讓她吹了。

想到這裏,趙與心急如焚。

行李也不收拾了,解釋的話也不琢磨了,176的大高個杵在浴室門口,隔着磨砂玻璃門,窩窩囊囊地問:

“阿笙,我......可以進來一起洗嗎?”

“不可以。”

無情鐵嘴斬釘截鐵,-20℃的聲音從門縫裏鑽出。

無情至極。

趙與抓着褲腿,腦子一熱撒了第二個謊:

“我衣服都脫了。”

不出1秒,甚至趙與懷疑340m/s的音速還沒傳到柳回笙耳朵裏,下一句-20℃就來了——

“那就再穿上。”

趙與如遭雷擊——

今天是徹底沒希望了。

一時沒有主意的趙與只能盡全力按照柳回笙的話去做:

“我穿上了,我穿衣服了。”

前言不搭後語,也不是很有邏輯就是了。

在門口站了足足15分鐘的崗,等裏面的水聲停了,趙與才壯起膽再次問:

“你......頭發沒吹,我幫你吹吧?”

下一秒,插頭插進插座:

“我自己可以。”

吹風機的噪音從裏面傳來,透過玻璃門變得高亢又尖銳。

吵死了。

又過了10分鐘,柳回笙終于打開玻璃門從裏面出來——其實這扇門沒有鎖,一推一拉就開了,偏偏趙與只敢杵在門口,門縫都不曾推開一點。

“站這兒乾什麽?”

柳回笙一開門就被一根圓柱體擋住去路,腦子裏突然就響起宋丹丹當年在春晚上說的那句「木頭樁子似的倆眼直勾勾盯着我」。

趙與看了眼她的發尾,果然,吹得又焦又乾:

“我......”

措辭了一下:

“我給你拿護發精油。”

說着,折身去床頭櫃拿起金黃色的精油瓶,解釋說:

“這個精油,每次給你吹完都要塗的。”

她說着就要往掌心裏擠,被柳回笙拿了過去:

“謝謝。”

簡單的兩個字把趙與流放到了寧古塔。

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柳回笙也是喜歡說謝謝。每次趙與幫她占了圖書館的座位,或者幫她去食堂打飯,甚至只是幫她摘掉頭發上的落葉,她都會說謝謝。

那是出于她為人處世的禮貌。

後來,一次兩人做完兼職一同回學校的晚上,從不提要求的趙與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

“阿笙,能不能,以後我幫你的時候,不要跟我說謝謝啊?”

彼時正是深冬,雪花落在屋檐上簌簌作響,将趙與的聲音襯得寧靜又悠揚。

“為什麽?”

當時,柳回笙問她。

趙與嗫嚅了一下,解釋說:

“因為我是你的女朋友啊。我做這些事不是應該的麽?你要是跟我說謝謝,我就會覺得,我們好像是那種很遠很遠的關系。”

柳回笙答應了,從那時開始,情侶之間的小事,她便不會道謝。

但是今天,她說了。

不僅說了,還是看着趙與的眼睛說的。

趙與一邊在心裏流眼淚一邊在寧古塔撿垃圾。

柳回笙跟她說謝謝,就是真把她往外推了。

她縮在門邊,看柳回笙熟練地将精油倒在掌心回溫、擡手抓上長發,方才乾燥的頭發被她處理得柔軟又順滑,連發身的波浪也蕩漾着散發香味。

其實,柳回笙也挺會打理頭發的。

趙與悲哀地發現這個事實。

她習慣性地照顧阿笙,卻忘了阿笙從小到大都是長頭發,怎麽可能不會打理?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縮在下雨的街角,柳回笙走到她面前,同她撐了一把傘。

當時,與那柄傘一同垂落的,就是飄着櫻花香味的發梢。

阿笙沒有她,也能過得很好。

想到這裏,趙與只覺得呼吸都滞澀了。

幾分鐘洗完了澡,吹頭發的時候一度失落到極點,一眼沒照鏡子。頂着一個劈開的鳥巢從浴室出來,發現柳回笙已經在這幾分鐘裏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還蓋好了被子,面朝牆睡下了。

阿笙好像......一點也不需要她。

其實,她知道阿笙為什麽生氣,也知道欺騙在情侶之間是最最最不能原諒的事情。但,她跟柳回笙不是簡單的情侶,她們各自都還有一個神聖的職業。有些事情,礙于工作,她不得不隐瞞。

是了,明明「隐瞞」就可以的,她非要「欺騙」。

阿笙那麽聰明,能看不出來麽?

顧及工作限制而說的謊,其實還有更深的一層意思——她潛意識認為,柳回笙不理解她的工作,不理解她為什麽保密。

可是,柳回笙身處這個行業之中,斷然是理解的。

這件事本身就在于,她下意識選擇了「欺騙」,而非「隐瞞」。

阿笙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望着那個面朝牆壁、只從被子裏露出一小顆頭的背影,趙與五味雜陳。

這件事錯在她。

她竟然潛意識裏把柳回笙劃分到「不理解她」的不堪的隊伍裏,竟然沒有一開始坦誠,竟然沒有說明不能說的原因。

都是她的錯。

她盯着鋪在枕面上的烏黑的頭發,那本應該是她來照顧的,屬于她的阿笙的頭發。

只能屬于她。

嗒!

摁下燈光總控,房間霎時漆黑。

趙與靠着手機屏幕的光慢慢爬到床上,貼着床沿、與柳回笙保留着三個人的距離躺了上去。

近了怕柳回笙飛起來踹她。

黑夜讓人恐懼,也賦予人勇氣。

方才怎麽也說不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排着隊走到喉嚨口,原地踏步發出“嗒嗒嗒”的訓練有素的聲音。

“咳。”

趙與佯裝不經意地清了清嗓子,瞄了柳回笙一眼,沒動靜。

但她知道,柳回笙一定沒睡着。

應該沒睡着。

也不一定,阿笙這幾天感冒,本來就容易犯困。

“阿笙,你睡着了嗎?”

平靜的聲音打破沉寂,似傍晚拂過湖面的笛聲。

柳回笙沒動。

但起碼,沒讓她閉嘴。

趙與做了半分鐘心理建設,再次打開那張笨拙的嘴:

“我剛才想了。”

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精雕細琢,卻又透着天然去雕飾的淳樸。

“我想,我剛剛那麽說,确實是我不對。阿笙,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的事情我不能說,所以別人問起的時候,我都會下意識編一個說辭,糊弄過去......”

“這麽多年,我一直這麽糊弄的。”

“剛剛,我習慣性地那麽去做。所以,才那麽跟你說,不是故意的。”

“我跟你說了謊話,對不起,阿笙。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柳回笙縮在被子裏,一點反應也沒有,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

趙與不知道柳回笙是聽到了不原諒她,還是在思考要不要原諒她。

夜晚太黑,她看不清。

就算看清,她也不會讀心。

鼻腔重重出了一口氣,手在被子裏動了一下。

好空。

不習慣。

于是再次鼓起勇氣,試探着問:

“阿笙,你讓我抱着你睡,可以嗎?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這句話問完,趙與感受到身下的床成了烤火架,每一寸皮都叫嚣着蜷縮,沒一刻安生。

溫度有點高了,不知道阿笙睡在裏面,捂那麽嚴實,會不會熱。

她這麽擔心着,牆角的人終于傳來動靜。

被子摩擦的聲音傳來,柳回笙在黑暗中翻身,一雙眼睛刺破黑暗紮到趙與身上。

“滾過來。”

趙與紮實地呼出一口氣——這是原諒她了!

趕緊匍匐過去,剛摸到柔軟的手臂,身體就被柳回笙用力壓在身下。

“阿笙——唔!”

下一秒,嘴唇被怒火封堵。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