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奶糖(一) “我不是小
第44章 奶糖(一) “我不是小
第44章 奶糖(一) “我不是小
“什麽時候越的獄?”
趙與問得急迫。
“上周。”
手機的揚聲器下, Athena的聲音像冒着餘溫的煙灰,落上旗袍,燙出猙獰焦臭的煙疤。
“我去聯系的時候, 手續走完了, 但他們用了很多不官方的理由, 不讓我探視。”
Athena這次用的理由是“研究犯罪心理學”, 需要一些連環殺人犯做案例。她在美國警署頗有威望,一般用這個理由都能成功會見罪犯。
但這次不行。
“後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 才知道Thanatos已經越獄。就在上周,我第一次遞交申請的時候。”
聽到這話, 趙與心裏涼了半截:
“也就是說,第一次留那句話的,不是她。”
倘若Thanatos在之前越獄,還能解釋那張【I’m watching you】的拍立得是她出來之後的報複。
自始至終, 只有Thanatos和Hypnos兩個人。
但, 如果在越獄之前, 那麽, 這兩人之外,就還有同夥。
并且不止一個。
否則, 那邊在幫Thanatos越獄, 這邊如何恐吓柳回笙?
趙與當晚沒睡, 徹夜整理了所有跟Thanatos相關的資料,将這兩次的恐吓事件上報給支隊長,再由支隊長上報到市局領導。
我在明,敵在暗,當務之急盡快确認這個團夥姓甚名誰。
上報之後, 沒幾天蓊城河海區的副局長就會見了兩人。
柳回笙的精神狀态很差,趙與全程都陪着。
談話過程很傳統,跟報案做筆錄差不多。趙與将前前後後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副局長也贊成她的推斷。
“你的推論是成未來整理立的。如果真是一個作案團夥,還很可能是國際團夥。到時候辦起來,會麻煩很多。”
同時,她又給出另一個推論:
“但是也不排除,有人模仿那個死神,對你們兩個實施報複。”
“報複?”趙與反問。
副局長點頭:
“我以前遇到過。辦案這麽多年,得罪的人一棟樓都裝不下。辦了一個案子,就有人用那個罪犯的口吻給我女兒寫恐吓信。最後抓到,發現是之前一個案子的罪犯家屬。”
她訴說之前的經歷,也是在告訴兩人,過來人的處理方式。
“對方現在只是留照片,說明他還不敢對你們怎麽樣。不排除有人對你們懷恨在心,又對你們束手無策,就只敢用這種方式引起你們心裏的恐慌。”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現在情況不明,你們倆出入的時候還是當心一點。聽說你們住同一個小區?我建議你們沒事多串串門,經常打個照面,這樣有急事也有個照應。”
“總之,這件事我會嚴肅處理。雖然還沒有明确證據證明對方是犯罪團夥,但不管是誰,威脅到人民警察的人身安全,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理。”
副局長聽到一些風聲,但不多。
譬如趙與跟柳回笙不光住同一個小區,還睡同一張床。
從辦公室出來,正好18點。
立冬之後,白天漸漸短了,18點太陽幾乎全部落山,視野似被三層墨鏡過濾,變成深邃的藏藍。
蓊城裝着太多過往,也裝着太多血腥。
柳回笙仰頭望着天,萬裏無雲的蒼穹中間,一輪鈎子月宛如豺狼的利爪,似乎随時都要降下追殺令。
“趙與。”
她偏頭抵着車窗,眼睛沒有半點瞳光。
“我想回去。”
趙與本在看蓊城的酒店,打算休息一下明天再回。
聽柳回笙這麽說,連忙關了手機:
“好,我來開車。”
她傾身過去,拇指指腹摸了摸柳回笙的臉頰,從外側抽出安全帶幫她扣好。然後問:
“餓不餓?要不先去吃點東西?”
柳回笙搖頭:
“不餓。”
轉念一想,就算她不餓,趙與也是要吃飯的,于是改口:
“去吃點吧,要開4個小時。”
她說話時語氣柔和,比昨晚那段軀體化的時候好了許多。趙與稍稍欣慰,說:
“想吃什麽?”
“都行,看你。”
“那......去之前那家面館怎麽樣?”
柳回笙想了一下,說:
“好。”
那家從「陳姐」到「張太」再到「陳姐」的面館經歷2次改名,第一次是因為結婚,第二次是因為離婚。
十幾年屹立不倒,不變的是口味。
柳回笙吃了半碗雞雜面,趙與吃了一碗豌雜面,随後捧起柳回笙剩的那半碗,将不能吃的雞雜挑出來,大口扒面條。
趙與還是沒辦法吃肉。
當初那個卧底任務萬分兇險,讓她對生肉避而遠之。回國之後,她有意去看心理醫生,企圖調整回來。若非Thanatos催眠,趙與本可像現在吃面一樣,大口大口地吃從前最愛吃的牛肉。
Thanatos是真兇,那麽,将Thanatos帶到趙與身邊的柳回笙,更是罪魁禍首。
想到這裏,柳回笙心裏多了幾分自責。
“趙與。”
“嗯?”趙與咬斷面條擡頭。
“如果不是我,你就可以好好吃東西,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整天提心吊膽。”
趙與擰眉,望着柳回笙眼裏的情緒。雖然她不如柳回笙那麽專業,不懂哪塊肌肉代表哪種情緒,但只要是柳回笙的情緒,她都知道。
“阿笙。”
趙與嚴肅起來:
“我提心吊膽不是因為你,是因為Thanatos。是她手段殘忍、陰魂不散,所以我才會提心吊膽。不光我提心吊膽,你也提心吊膽。我們這樣是她們害的,不是我們自己害的。”
柳回笙的眼裏沒了光: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歸根結底,是我被Thanatos盯上,才害你被一起盯上的。”
趙與忙握住她的手,那手摸起來跟鐵片一樣涼,在露天燈管下看着跟骨頭似的,不像活人。
“阿笙。”
趙與心口一陣痙攣,緩了幾下,才說:
“為什麽你要這樣想?如果你覺得這些事情是你的錯,那我呢?對我有再造之恩的恩師,我認不出真假。跟我有血海深仇的仇人,我次次都上當催眠。在這件事上,我是不是也起了反作用?我是不是也該檢讨一下自己?”
冰面裂開細縫,柳回笙的眼中終于出現波動,被握着的手向上翻起,握住趙與。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解釋道。
趙與自然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但心裏明白是一回事,嘴上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本在想方設法用盡一切詞彙量去安慰愛人的趙與,驟一聽她那麽說,平實的心裏不知為何多了幾分委屈,盡管她不知道這份委屈從何而來。
“我知道。”
趙與垂眼,拇指在她手背摩挲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
“我就是看你自責,不由自主地,也有一點自責。”
若論趙與的口才,那幾乎是發配寧古塔的級別。哪有人安慰別人,沒說兩句就把自己繞進去,說“我也自責”的?
嘴巴太笨了,笨得全是短板,一時間根本找不出一個可以提高的方向。
敢問路在何方?
路在原地踏步。
偏偏柳回笙就吃她這笨嘴拙舌的一套,尤其那副努力想說辭,想半天擠出一個“我也自責”,笨笨的模樣實在可愛。
心結松開大半。
啾。
輕柔的吻飛快掠過臉頰,速度快到趙與以為是風,反應了兩秒,确認鼻尖嗅到的味道是柳回笙的發香,臉頰被吻過的地方也傳來酥酥麻麻的觸感,這才确認是真的吻。
“你......”
某人強壓着上翹的嘴角,假裝朝旁邊看了看,語氣卻藏不住欣喜:
“在外面,人多。”
柳回笙看她那不值錢的樣子,故意說:
“怕被人看?那你別拉我手啊。”
她作勢要抽回來,被趙與握住:
“我偏要拉。”
柳回笙笑,鬓角的碎發花枝亂顫:
“行,你拉我,我也拉你,這樣我們就是拉拉了。”
無厘頭的說法逗笑了趙與:
“哈哈!”
她前半生的歡笑不多,每每都跟柳回笙有關。那個看似刁蠻、傲嬌、高冷的人,總能找到她的情緒開關。
剎那間,愛意洶湧。趙與抽紙草草擦了嘴:
“走,回家。”
柳回笙看了眼面碗:
“不吃啦?”
“不吃了,早點回去。”
“你沒吃飽。”
“飽了。”
“趙與。”
名字一落地,趙與就跟被下了咒語似的,再沒了犟嘴的任性。
“好吧。”
拿起筷子,将面重新攪拌了兩下,剛要吃,視野餘光走進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學生,頭發紮着高高的馬尾,身穿藍白校服,背着書包,小小年紀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冷着眼睛冷着臉,一路盯着兩人走來——
蘇圓。
“嗯?”趙與放下筷子。
“圓圓?”柳回笙也認出來人。
上次陳豆豆帶着到蓊陽去參加記憶比賽,圓圓憑借驚人的記憶能力,拿了一等獎。最後還将那個象征榮譽的獎章留給了趙與。
圓圓一路走到二人面前,10歲的年紀頂着150cm的身高,居高臨下看着正膩歪的兩人,面無表情地問:
“你們在談戀愛嗎?”
柳回笙跟趙與兩個加起來60歲的人頃刻成了早戀的中學生,趕緊将手松開。
柳回笙沒回答她的問題,轉移注意力反問:
“圓圓,你怎麽在這裏?”
兩人的桌子是店裏滿客之後補出來的,單薄的一張折疊桌,旁邊零零散散放着幾張塑料凳。
圓圓不怕生,從手邊拿了一條塑料凳坐到二人桌邊,一本正經說:
“我有個生意,跟你們做。”
圓圓的長相是清冷的,甚至有點與生俱來的傲慢,仿佛這小孩上輩子沒喝孟婆湯,帶着上一世的恩怨和冷漠來到了這一世。
柳回笙看着她,似看着觀世音手裏那支青玉色的瓶子,從開天辟地,到四海升平,千萬年的滄桑和沉澱過後,它還是那個瓶子,漠視着人世間的一切。
“什麽生意?”
柳回笙問她。
圓圓把手從校服兜裏伸出來,調出電話手表裏的照片,遞到柳回笙面前:
“我幫你們倆拍了一張照片。角度和光線都很好,也很有氛圍感。如果你們喜歡,我可以賣給你們。”
她放在了趙與跟柳回笙中間,兩個人都能看到。
照片很小,縮在正方形的小天才電話手表裏顯得格外緊湊。但氛圍不錯。應該是剛剛兩人在拌嘴的時候拍的,光線從後背的店面投出來,勾勒出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趙與看了眼照片,再看圓圓,只見右手的手背高高腫起,指根的位置一片緋紅。雖然很快就縮回校服兜,但一眼也就看清了。
趙與問:
“你打算賣多少?”
圓圓嚴肅地報價:
“12元。”
剛好一碗牛肉面。
趙與看破不說破:“行。現金還是微信?”
圓圓說:“你沒有我微信。”
趙與說:“我也沒有現金。”
還好柳回笙出來解圍:
“我有。”
她從容地從包裏掏出零錢袋,拉開拉鏈,抽出一張20元的紙幣遞過去:
“勞駕,找我8塊。”
圓圓戒備地看了她一眼。這個長相漂亮的女人城府極深,尤其那雙眼睛,看起來平淡,卻感覺能把她的靈魂看穿。
那種感覺很不好。
就好像自己沒穿衣服一樣,一點秘密也沒有。
“不想要?”
柳回笙見她遲疑,便故意說:
“意思是我可以砍價?10塊賣麽?”
到底是孩子,沉不住氣,圓圓一下子就把錢抽了過去,賭氣說:
“找錢就找錢,你等一下。”
起身就朝面館裏走,去前臺點了一碗牛肉面,然後踹着8個硬幣回來。
“找你8塊,你點一下。”
柳回笙配合她接過一把硬幣,攤在掌心數了數:
“嗯,好。”
說話的工夫,趙與已經将碗裏的面吃完了,抽紙擦嘴,問圓圓:
“今天周一,你放學不回家,出來乾什麽?”
圓圓被問得不樂意,收緊嘴唇,右邊的肩膀不自然地動了一下:
“我有我自己的事業。”
“事業?”
柳回笙震驚這個詞出現在一個10歲孩子的身上,問:
“你什麽事業?”
圓圓驕傲地揚起下巴:“比如剛才,我賺了12塊。”
趙與聽得眉毛擰成了麻花:
“你爸知道你出來了麽?”
圓圓的眉間肌快速收攏,鼻梁緊縮,雖然這個表情只出現了不到1秒,但還是落進柳回笙眼中——
父女倆鬧矛盾了。
果然,圓圓下一句話就來了:
“他才不會管我。我馬上就成年了,我有我自己的選擇。”
趙與提醒她:“你現在才10歲,還有8年才成年。”
圓圓不服:“我可以跳級,早點考大學,上了大學就自由了。”
10歲的孩子想得很遠,會計劃,會做夢。殊不知,大部分20歲的大學生僅只是宿舍教室兩點一線,聊八卦打游戲雙向發展,間歇性焦慮前途,持續性摸魚擺爛。
10歲想擺脫家庭,20歲想再混幾年生活費。
不論何時,人生都是一個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項目書。
趙與将擦嘴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起身:
“我去車裏拿個東西。”
柳回笙點頭:“嗯,去吧。”
圓圓沒有說話。
小小的方桌擺着兩只剩點面湯的瓷碗,褐色的面湯飄着剪成圈的小米辣和油花,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
桌上剎那只剩了兩人,圓圓不說話,柳回笙也不說話,全然沒有身為大人應該主動活躍氣氛的熱心。
1分鐘過去,趙與還沒回來。
柳回笙從包裏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手肘撐着桌子,整體往前伸着,就差伸到圓圓面前。
糖紙展開的聲音激發味蕾的跳躍,圓圓飛快看了眼從糖紙中剝開的乳白色的奶糖,故作冷漠:
“我不吃。”
柳回笙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給自己剝的。”
随後沒有半點停留,慢吞吞放進了自己嘴中。
有的人吃糖喜歡含在嘴裏慢慢化,有的人喜歡咀嚼之後往下咽。
柳回笙屬于前者,這樣糖分在嘴裏停留得更久一些。
但今天她沒等糖化,用後槽牙嚼了幾下就咽了下去,整個吃糖的時間不到1分鐘。
牛肉面還沒來。
圓圓的嘴角開始下沉,但是記憶大賽第一名的她彎不下腰去要糖,只冷冰冰地問:
“為什麽不給我?”
質疑的背後,更多是疑惑。
一個大人,一個孩子,通常為了緩解氣氛,不都是會給孩子麽?
柳回笙顯然沒有這個覺悟,面對圓圓的疑問,她坦然說:
“糖不是只給小孩吃,是給愛吃糖的人吃。”
圓圓皺眉:
“我不是小孩。”
柳回笙緩慢地噢了一聲,問:
“那你愛吃糖麽?”
在那一刻,「愛吃糖」似乎跟「小孩」劃上不等號。如果說自己「不是小孩」就是承認「愛吃糖」,更是承認她「嘴饞想吃柳回笙的糖」。
圓圓憤怒地發現這個不平等的邏輯鏈,咬牙說:
“不愛。”
觀世音手裏的青玉瓶動怒,變成了粉玉瓶。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