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公開課(二) “百分之一
第49章 公開課(二) “百分之一
第49章 公開課(二) “百分之一
柳回笙跟趙與過去的時候, 沈清正在解剖大體老師。
近的十幾個學生圍着看,後排的便看牆上同步的投影視頻。
謝可是旁聽的,不好意思去前排擠, 便在後面跟着看投影。
柳回笙跟趙與趕到時, 就看到謝可在教室後排眼巴巴地望穿秋水。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盡頭卻不是牆上的投影, 而是講臺上身穿白大褂的沈清。
沈清戴着口罩,長發全都裹在帽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神比手術刀還冷。前排圍觀學習的學生也都穿了相同的防護,卻無一個像她這般清麗。
仿佛其他人都是雪, 而她是雪堆中晶瑩剔透的雪蓮。
“眼光挺好。”
柳回笙輕聲感嘆。
謝可聽到聲音,扭頭看到柳回笙二人,驚喜:
“笙姐,你們怎麽來啦?”
柳回笙用下巴指了一下臺上的主人公, 說:
“我那邊結束了, 聽說這邊還有解剖課, 來看看。”
後排圍觀的學生多, 坐不下的貼牆都站了兩排。謝可趁着人多,擠過去跟柳回笙站到一起, 小聲說:
“嘿嘿, 沈法醫可厲害了, 這些全都是慕名而來旁聽的。”
她的語氣多有炫耀,柳回笙揶揄她:
“當然,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誰都想進步一下嘛。”
兩人說着,大體老師已經連同器皿放好了位置。沈清熟練地揭開封板, 邊操作邊講解:
“解剖之前,也要先核實編號和屍體信息——這具屍體的編號是WY240012,跟資料表和器皿都是一致的,确認無誤,打開。”
揭開之後,屍體的全貌投影到屏幕上,一具頭骨幾乎被擊打成平面的面目全非的男屍出現在畫面裏,長期固定液的浸泡之下,皮膚已經失去原本的膚色,呈現類似樹皮的黃褐色。
刺鼻的味道自器皿內散開,前排圍觀的一個學生忍不住乾嘔,被沈清瞪了一眼:
“身為法醫,要做好面對任何形态的屍體的準備。沒做好心理準備的站後面去。”
一聲令下,兩個學生灰溜溜跑到教室後面,跟大部隊一起看投影。
“沈老師好兇啊。”後排幾個學生小聲議論。
“人家業務能力強,當然不想工作的時候被人影響了。”
“為逝者言,為生者權。連處理過的大體老師都面對不了,還指望他能面對現場那些屍體啊?做法醫本來就要有很強的心理素質。”
柳回笙将這些聽在耳中,深表同意。
法醫、側寫師、刑警,這些都是要直面受害人屍體的職業。如果看到屍體就吐,那麽,以後難受的日子可就度日如年了。
趙與臉上沒什麽表情,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罷,這些都是還沒畢業的學生,還有機會。
從口袋裏掏出兩個外科口罩,将其中一個小心地給柳回笙戴上,把鼻梁的位置捏牢,防止藥水的氣味刺激到她。
落在平日,這等親密舉動已經被謝可得肉眼攝像機記錄下來,剪輯成慢動作影片在腦中循環播放。
今日,她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裏,兩只眼睛帶着旁側的餘光全都給了視線中心的那人,沒有半點對知識的渴望,全是某種超越知識的感情。
沈清不在乎教室後方的視線,一邊操作一邊介紹:
“這位大體老師是自主捐獻的遺體,上面有他的信息,是蓊陽一所遺體标本制備實驗室的負責人。他從事半生的事業,最後也将自己的遺體捐獻給了這個事業。所以,我一再強調,對于大體老師,我們要保持敬畏之心。”
幻燈片上出現大體老師的信息——
【遺體捐獻人:林昆
年齡:58歲
身高:175cm
體重:78kg
死因:被多次擊打頭部造成的顱腦損傷
基礎疾病:高血壓、脂肪肝】
“屍檢是判斷死者死因和死亡時間的重要手段,在判斷死因的時候,我們不能光看外傷,還需要結合死者的基礎疾病,排除一些乾擾因素。”
手術刀沿着胸膛割開皮膚,內髒出現在衆人眼前:
“比如高血壓患者,突然發病猝死,怎麽從屍體确認他的疾病?高血壓患者的心髒會發生腫大,左心室壁肌肉也會增厚。一般正常人的心髒重量在250-300g,但是有的高血壓患者會超過500g,體積也會比......”
正講解着,沈清的語速慢了下來,眼睛盯着胸腔裏已經停止跳動的心髒,目光一點一點沉降,眉毛往中間收攏,擰出一個深川。
“沈老師,怎麽了?”
旁邊的一個學生詢問。
“稍等。”
沈清看了眼封板上注明的屍體信息,确認是「高血壓」和「脂肪肝」,随後觀察了一下肝髒,扭頭,叫來助理:
“小唐,找一下對接的人,遺體編號錯了。”
“嗯?”
“什麽情況?”
“寫錯了嗎?還是其他什麽?”
“編號還能錯?”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種公開講授的解剖課堂上面出現屍體編錯的現象,屬于很嚴重的教學事故。
跟普通的教材拿錯不一樣,這是一具屍體,一個人,一人錯很可能帶着另一個對應編號的錯誤,牽一發而動全身。
小唐快步上去:
“編號錯了?我之前核對過,确認沒問題才接過來的。”
沈清放下柳葉刀,無比确定自己的判斷:
“就是錯了。死者患高血壓和脂肪肝,心髒應該腫大,肝髒呈淡黃色。但這具屍體的心髒跟肝髒都是正常的。調一下制備實驗室和運輸單位的信息,最好,只是編號弄錯了。”
話音落地,教室裏的學生立即發出窸窸窣窣的議論:
“最好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編號弄錯了很嚴重嗎?乾嘛這麽緊張?”
“靠,這就是你們不懂了吧。大體老師都是嚴格管控的,要麽是沒人認領的無名屍,要麽是生前自願捐獻的。每一個怎麽來的、誰制備的,這些都是要管控的,一般很少出現編號弄錯這種情況。”
“就是的,上節課你們沒聽嗎?每個大體老師都有唯一的編號。錯1個,那就代表之外可能還有1個也弄錯了,這種算很大的事故了。”
沈清雙臂展開撐在解剖臺上,将這具已經被固定液浸泡變色的屍體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眉間的川字越來越深,就當衆人跟着那兩道眉毛一同擰緊之時,沈清突然松開,做了某個決定——
她放下手裏的解剖工具,将封板重新扣上。
“抱歉,大家。今天本來是想借屍體的內髒特征跟大家講解一下基礎疾病的特征,現在編號有點纰漏,所以今天的解剖先到這裏。我另一個課件裏有真實案例的照片,麻煩大家回到座位,我用照片跟大家講解一下。”
随後跟助理招手:
“小唐,叫幾個人過來,把大體老師先搬到隔壁去。”
說完,目光越過大半個教室,看向教室後方立在一群學生中間的趙與。
眼神交接,什麽都沒說,卻什麽都說了。
趙與把袖子的紐扣扣了起來,低聲叫謝可:
“小謝,過來幫忙。”
說完,闊步朝大體老師的器皿走去。
“啊?”謝可被叫得有點懵——小唐旁邊不是站了幾個專門搬大體老師的人嗎?
疑問還沒問出口,柳回笙就已經跟了上去,擦肩而過時,小聲說:
“有情況,過來再說。”
沈清是專業的,接觸過那麽多受害人屍體和大體老師,清楚大體老師從接收到制備再到課堂講授是什麽流程。她剛才雖然将一切歸結于“編號纰漏”,但,她所有的眼神和反應說得再清楚不過——
這次的事故,很可能不止是編號弄錯這麽簡單。
“刑偵支隊,趙與。”
一到隔壁,趙與就對幾個工作人員出示了警官證:
“這具遺體怎麽回事?”
小唐是沈清的徒弟,跟一大隊合作過多次,認識趙與。
見狀忙上來解釋:
“趙警官,就,很奇怪。這具遺體的資料上面寫了高血壓和脂肪肝,但是心髒沒有出現腫脹,脂肪肝的顏色也是正常的。”
趙與看向那具遺體,面骨被砸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分布,但身體四肢尚算完整,手腳也都是齊的。
“有沒有可能患病不嚴重,所以內髒病變得不明顯?”
小唐搖頭:
“應該不會,如果是輕微的基礎病不會寫到制備資料裏來的。肯定是當初登記的時候,家屬出示過相關的檢查報告,才會寫進來,這樣也好用于之後的教學。”
換言之,林昆患這兩種疾病的概率很大,并且,病情比較嚴重。
緊接着小唐提供了大體老師的相關資料,去年7月份接收的。
“這位大體老師叫林昆,是高校的博士生導師,也是蓊陽一所遺體标本制備實驗室的負責人。因為是做這行的,所以他生前簽了遺體自願捐獻書。當初那個案子破了之後,就移交過去制作标本了。”
趙與浏覽了一下資料,問:“他那個案子你知道嗎?怎麽遇害的?”
小唐搖頭:“不怎麽知道,聽說了好幾個版本,說是仇家尋仇的比較多。”
“仇家。”
趙與重複了一遍,再次看向遺體的臉,面部被打得看不出五官,整個面骨幾乎塌成一個平面。下這麽重的手,的确很像尋仇。
小唐補充到:
“就,我也是聽說的。因為我們導師跟他認識,所以打過照面。他挺厲害的,幾乎每年都有影響因子過10分的文章,算學術圈比較有名的了。”
趙與接着問:“兇手抓到了麽?”
小唐點頭:“抓到了的。這種兇殺案都得等兇手抓捕歸案之後,才能處理遺體。有的是家屬帶回去安葬,像林老師這個,就是遵從逝者意願,移送過來做遺體标本。”
簡單了解了一下,趙與心裏有了數:
“行,我稍後去核實一下這個案子。辛苦你,再去确認一下這具遺體的制備和運送的手續,看有沒有哪個環節出了錯。”
“好的,趙警官。”小唐掏出手機記備忘錄,“那給我兩天時間行嗎?兩天後我給你答複。”
“可以。”
趙與又看了遺體一眼,長期浸泡的皮膚呈現皮革的黃褐色,封蓋角落的WY240012編號字跡清晰,下排的姓名、身高、體重、基礎疾病,每一項都填得很清楚,嚴謹到完全想不到會出錯。
于是再确認了一遍:
“小唐,以你的專業程度和對沈清的了解,你們有多少把握,這個屍體出錯了?”
小唐有點猶豫,她入行不久,不敢在趙與這個刑偵隊長面前下保證,否則來日有什麽纰漏,她承擔不起。
誰知,就在她猶豫的這幾秒,門口就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百分之一百。”
沈清下課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