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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妻子(一) “沒人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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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妻子(一) “沒人說你

第50章 妻子(一) “沒人說你

遺體标本出錯, 是一起非常嚴重的事故。何況,是曾經一起命案的受害人遺體。

“趙隊,找到了。”

謝可抱着卷宗回來, 咣當一聲放辦公桌上, 揚起半米灰, 她拿起最上面的結案報告遞給趙與:

“死者林昆, 大學教授,碩博導師,「林昆标本實驗室」的負責人。去年5月14日晚上被害。兇手是賭場催債的打手, 誤把林昆認成欠債的賭徒,毆打時下手過重致死。證據鏈、口供都是完整的, 目前已經結束一審,判無期徒刑。”

趙與翻看資料:

“面骨幾乎被打成一個平面,不是普通的下手過重。家屬那邊怎麽說?”

老李把資料遞上來:

“死者的太太「張冰倩」,承認死者生前患有高血壓和脂肪肝。但相關病歷和檢查結果, 在死者去世之後已經處理, 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資料。”

趙與浏覽着報告上的文字和圖片, 問:

“醫院呢?”

朱玉把剛打印出來的資料遞上來:

“蓊陽第二人民醫院。死者生前一直在這家醫院就醫。但去年下半年醫院發生了一起火災, 導致系統崩潰,一年前的病人記錄都沒了。”

趙與翻動資料的手頓住, 攆着頁腳搓了一下, 擡頭:

“系統崩潰?”

朱玉遺憾地指了一下資料的後半截:“是的。這是院方相關負責人的回複, 醫院系統裏現在查不到死者的就醫信息。但我聯系了死者的主治醫生,他證實死者确實患有高血壓和脂肪肝,而且脂肪肝還比較嚴重。”

謝可分析:“那所以說,屍體真的有錯了?沈法醫說了,脂肪肝即便是死了用固定液泡一年, 即便表面的脂肪會掉,但是肝髒的顏色應該是淡黃色。越嚴重,這些現象就越明顯。”

分析到這裏,辦公室的氣壓沉了下去,視野一點一點黯淡,耳膜被內外的氣壓差撐得緊繃,呼吸聲從胸腔傳來,粗重又清晰。

趙與在一整層的低氣壓中起身,開口,打破沉默:

“病歷缺失,沒辦法證實「林昆」的病情。要麽,是他太太跟醫生都記錯了。要麽......”

手指在資料的屍體圖片上點了一下:

“這具屍體不是「林昆」。”

沉重的號角聲從山谷深處傳來,聲波撼動山體,整片大山和地帶因此猛烈搖晃,走獸飛奔,黑鳥逃竄。

“當務之急,先确認這具屍體是否屬于「林昆」。”

趙與很快有了安排:

“老李,朱玉,去找主治醫生,如果能找到紙質病歷單或藥單最好。

謝可,萬和,跟法醫和遺體标本實驗室跟進一下,核實遺體在轉接過程是否出錯。

柳回笙跟我,去找死者家屬了解情況,看是否能拿到紙質的檢查報告。

其餘人,在董澤的帶領下查閱「林昆」受害案件的卷宗,整理關鍵信息。

行動。”

所有人朗聲應和:

“收到!”

鐵鏟砸平的面骨看不出五官形狀,屍檢回溯當年,骨頭一點一點複原,顴骨膨脹,鼻梁挺起,那張發福的中年男人的臉,是否能跟「林昆」的遺照匹配?

四車道的公路從高架延伸到城市的另一端。

車上,趙與掌控着方向盤,柳回笙在副駕翻看現場拍攝的照片和屍體推特寫。

路程還剩一半的時候,文件重新合上。

趙與注意到她的動作,便知她看完了,于是問:

“有側寫結果了嗎?”

柳回笙把紙質資料裝進文件袋裏,說出自己的判斷:

“從這具屍體的損害程度來看,兇手應該是男性,兩人及以上,沒有受過高等教育,身高165-175,有暴力傾向,大概率有酗酒或吸毒的習慣。”

趙與點頭:“我看了兇手的資料,基本符合你的判斷。兇手一共3個,都是賭場的打手。主犯在口供裏承認,說當時收債收不上來,上面的人就安排他找個「釘子戶」殺雞儆猴。案發當天,他們三個喝了酒,誤把「林昆」認成了賭徒,殺了人。”

柳回笙嘆氣:“要是拿到審訊的視頻就好了。”

趙與搖頭:“那個需要手續,沒那麽快。口供的文字資料能看出什麽嗎?”

“他們推卸罪名的時候說了謊,這些當時辦案的同事基本也發現了,最後還原了當時的案發經過,把三個人都移交了法院。”

“證據鏈跟口供也都對得上,但我還是覺得奇怪。”

“哪裏怪?”柳回笙問。

趙與轉動方向盤,從右側的匝道慢慢繞下高速,說出:

“賭場的打手是容易沖動不假,但一個人認錯,三個人都認錯了麽?這是一。

「林昆」的太太跟醫生都記得他有高血壓和脂肪肝,但屍體上一點病症都看不出來。難道他們都記錯了?這是二。

屍體不光臉部被毀壞,大拇指也被切了。為什麽要切大拇指?圖他手上的戒指,還是......想逃避指紋驗證?這是三。”

趙與辦了多年刑事案件,嗅覺異常靈敏。

就目前掌握的線索,這起案子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

不光她這麽想,柳回笙也覺得不對勁。

“那三個嫌犯的口供我都看了,都不承認切了大拇指。如果後面有機會,我想單獨盤問一下。”

趙與點頭:“我也這麽想。現在主要是确認,遺體跟「林昆」對不上,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死者太太「張冰倩」,43歲,蓊陽大學圖書館職員。

當天恰逢圖書館閉館,趙與跟柳回笙便敲開了她的家門。

女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長發燙成棕色的小波浪,身材中等偏瘦,上身一件綠色珊瑚絨毛衣,下面一條墨綠色棉褲。即便在家,臉上也化着淡妝。

“警官,我丈夫已經去世很久了,很多事情,我也未必想得起來。”

張冰倩雙膝并攏坐在沙發上,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趙與熟練地應付:

“我知道,所以只是來問你一些情況。你如果能記起來是最好的。”

張冰倩朝旁邊看了眼,身旁坐着的,是她的新任丈夫。男人看起來跟她年紀相仿,格子棉杉搭配墨藍毛線馬甲,下面一條牛仔闊腿褲。

兩人都是低調的穿搭。

男人跟張冰倩點點頭,于是張冰倩才說:

“那你們想知道什麽?問吧。”

趙與開口:

“你跟「林昆」結婚多久?”

“我23歲跟他結的婚,到去年他走的時候,是19年。”

“有孩子麽?”

“有,有個女兒,在英國讀大學。”

“家裏平時還有其他人麽?”

“沒有。就我跟他,我們高中就把女兒送出國了,平時家裏就我跟他兩個人。”

“案發當天,也就是去年5月14日,你在乾什麽?”

張冰倩回憶:

“我記得那兩天都是工作日,我在上班。但是我前夫那幾天都沒回來。本來他搞科研比較忙,有時候太晚了,就在學校附近的酒店将就一晚。我也沒當回事。但是那天,我刷到學校超話的熱帖,說附近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我有點擔心,就聯系他,結果聯系不上。”

趙與問:“他幾天不回家,中間也沒有聯系一下麽?”

張冰倩搖頭:“他搞科研的時候很投入,我發消息都不怎麽回。所以我就沒當回事,誰知道......要是我多問問他就好了,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你哪天看到的超話?”

“就是......”

張冰倩回憶了一下,茫然地看向莊闊,兩人對視幾秒,依舊沒有一個确切的答案。

“應該是16或者17號?因為法醫後面做了屍檢,說是死了兩三天了好像。”

時間較久,具體日期記憶模糊是正常的。

趙與點頭表示知情,接着往下問:

“案發之前,你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比如死者被恐吓,或者被報複之類的?”

張冰倩眼睛看向左下角,回憶了幾秒:

“這個倒是沒有。他在學校很受尊重,所以有什麽事,學校也會幫忙。”

趙與抓住對話裏的信息:

“你說的‘有什麽事’,具體是指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張冰倩的頭往後撤了一點,嘴唇往內部微微收攏:

“沒有,不是什麽大事。”

趙與沒放過她,追問:

“究竟什麽事?”

張冰倩為難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男人注意到她的動作,也朝她看去,兩人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趙與繼續說:

“張女士,現在案子已經一審結束了,馬上要二審。你跟林昆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希望你如果知道什麽事,及時告訴我們。”

張冰倩遲疑了一下,終于,在一次深呼吸後開了口:

“就是......一些傳聞。”

“什麽傳聞?”趙與追問。

“就......之前我前夫剛被害的時候,學校裏面有一些傳聞,說是他的學生害的。”

“學生?”

“對。”

“為什麽是學生?他跟學生之間有過節麽?”

張冰倩上嘴唇往上提,鼻梁擠出褶皺,短暫的不到一秒的表情透露出一個情緒——蔑視。

“他手底下有個女博士,是學術妲已。”

趙與的目光慢了下來,盯着張冰倩,繼續問:

“什麽是學術妲已?”

張冰倩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不屑中透着輕視。

“學術妲已就是學術妲已了,警官,這個還要我明說嗎?”

趙與虛了一下眼睛:“抱歉,你們學術圈的稱呼我不懂,麻煩你說清楚一點。”

張冰倩緘默不言,仿佛這個名字從嘴裏說出來肮髒污穢。

一旁,其現任丈夫「莊闊」開口:

“這個......學術妲已就是......就是那種靠出賣身體,跟導師換學術文章的研究生。當然,林教授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但他手下帶的那個女博士,叫「顧雅珍」的,據說作風有點問題。”

張冰倩附和:

“對,聽說她跟導師發生關系,就用這個來要挾導師,把她放到文章的一作。剛開始我也懷疑她,畢竟她能找一個男的,就能找其他男的。說不定就是我前夫不同意把文章給她,她就叫人來報複他。”

趙與跟柳回笙都沒有接話,莊闊見場面沉默,就接着補充了一些:

“當然,我也是聽說,呵呵。我在學校裏做講師,跟其他老師一個辦公室,經常聽到這個「顧雅珍」的事跡。她以前在另一個學校讀碩士,她那個學校只是個末流的211,科研條件比較落後。但是她發了一個影響因子12分的文章。一般這種情況是很難見到的,所以就有人說,她跟她導師,關系有點不正當。”

趙與面色不改,冷冽的眼睛盯着莊闊,問:

“有證據麽?”

“什麽?”男人猝不及防。

“我說,她跟導師關系不正當,這一點,有證據麽?”

莊闊在大學當老師,社會地位比尋常大學職工要高,平時被人老師前老師後地追捧,鮮少碰到趙與這種,當面淩厲地質疑他的人。

一時臉上挂不住,讪笑兩聲:

“呵呵,這個......我又不是當事人,證據肯定是這個......有點欠缺。”

一旁,張冰倩護夫心切,連忙說: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那個女博士自己不檢點,靠出賣身體拿文章,早就在學院傳遍了。要不是她自己做過,會有人莫名其妙那麽說麽?”

趙與收回目光,看着近在咫尺卻遙遠到仿佛是另一半地球的兩人,說:

“人言可畏。謠言有時候傳起來,比真相散布得快得多。”

張冰倩冷笑,反問:

“謠言就是謠言,真相就是真相,那怎麽沒人說我是學術妲已?”

話音剛落,一直沒有開口的柳回笙笑了出來,笑聲清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呵呵呵......”

張冰倩不滿她的輕浮,她跟莊闊都很嚴肅地在反饋情況,結果一個警察要他們拿證據,另一個警察還在笑。

拿他們當什麽?

納稅人的錢就養了這兩個專門跟公民對着乾的警察嗎?

“柳警官是吧?我不知道我剛剛說了什麽,竟然能把您逗笑?”

柳回笙坐在桌邊,單手托着下巴,學着球球的表情拱了鼻子,說:

“抱歉,我實在是沒忍住。因為你說,沒人說你是學術妲已。我也想知道,為什麽沒人這麽說?”

張冰倩理直氣壯:“還能因為什麽?因為我潔身自好。”

柳回笙寬容地搖頭,眼睛看着張冰倩,就像看着小學一年級聽不懂課的小朋友。

“不,沒人說你是‘學術妲已’,因為你‘不做學術’。”

做學術有學術妲已,在醫院有醫院妲已,在公司有職場妲已......那些漂亮、聰慧、業務能力強的女性但凡稍微再行業裏嶄露頭角,總有說不清的桃色新聞和八卦。不論真假,只要是一個“年紀輕輕”“成就不凡”的女性,或者,只要是女性,哪怕平凡低調,也總會被貼上這樣那樣的标簽。

柳回笙神色松散,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放松着,偏偏一雙眼睛,比琥珀還要剔透,一動不動盯着張冰倩:

“脾氣好就說她裝模作樣,人緣好就說她是狐貍精,工作好就說她走後門,學習好就說她跟導師有染。張女士,你在大學的圖書館裏上班,應該每天都會見到那些為了學習刻苦用功的女性。你也是女性,你應該知道,被人冤枉、造謠、當做飯後談資的感覺不好受。”

張冰倩的眼皮跳了一下:

“柳警官,我再說一遍,我行得端,坐得正,沒人在背後議論我。”

“是麽?”

柳回笙輕飄飄問:

“你前夫死的時候,沒人說你克夫?”

作者有話說:

柳:我關心她一句,怎麽還生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