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學術氛圍(二) “他養了好
第55章 學術氛圍(二) “他養了好
第55章 學術氛圍(二) “他養了好
“如果「林昆」沒死, 你才是最緊張的那個,是吧?”
柳回笙的話平靜且柔和,輕得就像一根纖細乳白的羽毛。偏偏正是這支羽毛, 在空氣裏變成一柄兩側開刃的利劍, 徑直朝身前的男人刺去。
嗤——
刀劍入肉, 鮮血迸濺。
莊闊停下腳步, 轉身,臉上仍然笑着,肌肉卻比先前僵硬了許多:
“柳警官,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盡可能地維持着風度和理智,殊不知, 在柳回笙眼裏,這些多餘的表情、蹩腳的動作,都只會在他的謊言上雪上加霜。
柳回笙款款走近,停到還有兩三米的地方, 語氣淡淡:
“如果「林昆」沒死, 那麽, 你跟「張冰倩」的婚姻要怎麽辦?是繼續暗度陳倉天天偷情, 還是明目張膽,在他們婚姻關系存續的情況下, 觸犯重婚罪?”
身後, 謝可也憑自己查到的資料道出一個有用的籌碼:
“而且你們合作了一個大項目, 項目剛做完,他就去世了。所以成果幾乎都落到你一個人頭上。莊先生,你從業20年都還是講師,今年剛提交副教授的晉升申請,靠的就是這個項目。這麽看來, 「林昆」一死,你獲益很大。”
兩人一私一公,雙面角度出發,将莊闊的後路堵死。
中年男人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紳士表情終于出現裂縫:
“你們什麽意思?懷疑我殺的林老師?你們不要以為穿着一身警服,就可以随意污蔑一個公民!我可以投訴你們的!”
柳回笙莞爾一笑:
“莊先生,我們只是陳述案情,并沒有指控你的意思。相反,我們想征求你的幫助。”
莊闊豎起心防:“什麽幫助?”
柳回笙往前一步:“我們想了解一下,「林昆」在學術圈,有沒有得罪過什麽人?或者,有沒有傷害過什麽人?”
莊闊目光一沉,皺眉肌收縮,降眉間肌下沉,這兩塊肌肉快速用力又快速松開。
“沒有。”他說。
“這麽肯定?”柳回笙反問。
“對。”
“那昨天,我跟趙警官問你「林昆」在學校有沒有傷害過什麽人的時候,你為什麽隐瞞?”
“我沒有隐瞞。”
柳回笙盯着他,語速放慢:
“昨天,你表面看上去很配合,但實際很抗拒。你的左手一直放在外套的口袋裏,全程很少拿出來。後來,你說他在學校受人愛戴,沒有仇家。但你說這句話的時候,連端茶杯的右手也放回了口袋。這個動作,代表你想隐瞞一些事情,不想被我們知道。”
莊闊回憶了一下昨天,全然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揣手,重新看向柳回笙,只覺得這雙比他年輕20歲的眼睛幾乎将他看穿。
呼吸沉重起來,硬着頭皮說:
“我再說一次,我沒有隐瞞。”
柳回笙不再笑了,沉靜的面孔嚴肅起來,眼瞳鋪滿寒霜:
“我也再說一次。這起案子本來已經結了,但現在由蓊陽公安局刑偵支隊一大隊重新偵查,就是因為發現了新的疑點。莊先生,如果你拒不配合,甚至提供錯誤的線索,我有理由懷疑,你跟這起兇殺案有關系。”
柳回笙兇人麽?
很少。
即便在學校給學生上課,她也是一副淺笑嫣嫣的模樣,總讓人容易卸下防備,輕易交付自己的故事。
但正是往日平和慣了,驟一嚴肅起來,便是疾風驟雨,萬劫不複。
莊闊終是沒能扛住心理上的壓力。将兩人叫到一間安靜的會議室,确認門窗關好,才說出實情。
“「林昆」搞科研很厲害,他帶的學生,每年都能發10分以上的文章,算上那些共一、通訊,一年下來高分的文章都是七八篇,我們院出成果就指望他。”
這個實力不光在蓊陽大學,在其他任何一所高校也都是香饽饽。
柳回笙不是在國內讀的,也不做研發,她回憶了一下「謝可」的檔案,裏面那篇讓她拿到國家獎學金的文章,影響因子好像是7分的。
林昆的成績的确拿得出手。
“既然這麽厲害,應該挺多人擁護的。後來出了什麽事?”
過于光鮮亮麗,反而說明裏面有問題。
莊闊搓了一下手,嘆氣:
“就......在他出事前不久,他課題組有個學生,自殺了。”
“自殺?”柳回笙詫異。
“對,是個碩士,女生。當時這件事學校壓下來了,也不讓我們傳播,很多人都不知道。”
“怎麽自殺的?”
“投湖。就是我們學校南區那邊,最大的那個荷花湖。”
莊闊說着,聲音被人命的重量壓得沉了下去:
“當時我也在項目組裏面,那個女生失蹤之後,我還幫着找了一下。後面是警察從湖裏面撈起來的。撈起來的時候,她......她兩只眼睛都是睜着的,死不瞑目。唉,就......畢竟我也有個女兒,看着那個孩子,死了都不肯閉上眼睛,我真的很......”
聲音驟然哽咽,說不下去。
柳回笙看着他痛苦的樣子,視線穿梭時空,跟着他的記憶一同回到那個冰涼的深夜。
——警官,是不是找到了!還活着嗎!
——莊老師,你節哀,人已經走了。
——這,這怎麽就走了呢?怎麽......
——屍體在那邊。
身後,輔導員殷巧撲上來抓住警察的胳膊。
——怎麽會沒呢?警官,弄錯了是不是?魏明珠才失蹤一天怎麽就沒了呢!肯定是弄錯了!
——沒有錯。等下帶你們過去認一下,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
——學生的眼睛,還睜着,死不瞑目。
輔導員跟課題組的人過去認領,很快,傳來尖銳的哭聲。
——不會的!這不是真的!明珠你醒醒!你看着殷老師!你前天才答應老師不會做傻事,要努力學習的!你怎麽說話不算話呢你啊!
——小魏,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啊!不就是延畢嗎?你至于自殺來了結嗎!
——明珠,師姐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跟師姐說啊!為什麽要做傻事!
——明珠,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莊闊一點一點地回憶,幾度哽咽地說不下去:
“那個碩士叫「魏明珠」,本科就是我們學校的,保研去了「林昆」的課題組。成績很優秀,科研能力也不錯,就是人很悶,不愛說話,不愛交流。碩士3年都沒有發文章,所以延畢了。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她才想不開吧。”
柳回笙覺得奇怪:
“既然她科研能力不錯,又是本校的保研生,怎麽會3年都發不出文章?「林昆」不是每年都出很多文章麽?「魏明珠」都沒參與?”
莊闊搖頭: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
“就......”
柳回笙見他猶豫,便進一步勸道:
“莊先生,魏明珠已經去世了,這件事外面一點風聲都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如果她真的有冤情,能幫她的,只有你。”
莊闊焦躁地搓了好幾下褲腿,調整坐姿重新坐下——
他很不安。
于是,柳回笙保證:
“我可以保證,今天的談話,我們只會用來辦案,不會洩露半句。”
聽到這話,莊闊的不安才稍稍減弱,看向柳回笙:
“真的?”
“真的。我用我的職業擔保。”
莊闊這才安定下來,說回「魏明珠」的事:
“其實,我也是聽說的。在「魏明珠」去世後不久,他們實驗室的兩個學生來找我。”
“哪兩個學生?”柳回笙拔出水筆。
“一個叫「顧雅珍」,是個博士,他們課題組的大師姐。另一個叫「馬廣義」,是個碩士,本科也是我們學校的,跟「魏明珠」是本科同學。”
柳回笙把兩個名字寫到筆記本上,繼續問:
“他們找你說什麽?”
莊闊繼續回憶,表情凝重萬分:
“他們說,「魏明珠」其實是被「林昆」逼死的。”
“逼死的?”
“對,就是......「林昆」平時對手底下的學生不怎麽好。聽說,他養了好幾個‘學術妲己’......”
說完,接到柳回笙不和善的眼神。想起昨天說起“學術妲己”這個詞被追問證據,于是調轉話題找補說:
“當然,這個我沒有證據。但是我跟他合作過項目,倒是看到過他PUA學生,每天都把實驗安排到大半夜。在他那裏,博士每個都要延畢,有的兩三年,有的四五年,都畢不了業。碩士就免費打工,做出什麽成果都給他,導致碩士沒有文章,也畢不了業。長期下來,學生不僅要做科研,還要免費去他那個遺體标本的實驗室打工,心理就很容易出事。”
柳回笙疑惑:“他不是每年都有很多文章麽?”
莊闊點頭:“對啊,一作都是他自己。我們學校要求博士畢業要【一作】【6分】,碩士要【一作】【3分】,這是最低要求。除了發表的論文,還有畢業論文。只要導師不簽字,畢業論文就過不了。”
柳回笙只覺得匪夷所思:
“也就是說,導師有只手遮天的能力?教務處不管麽?”
莊闊嘆氣:
“怎麽會管這個?學校只認文章和成果,「林昆」每年都給學校創造那麽多科研成果,學校恨不得每天八擡大轎擡他去實驗室。”
柳回笙盯着頁面上【顧雅珍】和【馬廣義】兩個名字,接着問:
“還有呢?這兩個學生還找你說了什麽?”
莊闊說:“還有,就可能是壓死「魏明珠」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她家裏比較困難,屬于出身寒門。聽說當初家裏供不起兩個高中生,她哥哥就辍學去打工,專供她一個。她考到我們大學來,又是保送研究生,本來畢業之後就可以找工作,幫家裏減輕負擔的。
「林昆」不是讓她延畢嗎?其實她已經做完兩個課題了,就是能力太強了,所以「林昆」就一直卡着不讓她走。後來,「林昆」就許諾她,再做一個課題就讓她走。結果,做出來了之後,還是把一作的位置給她搶了。所以,她才受不了,直接就......她還寫了一封遺書,當時收走之前,我拍了一下。”
柳回笙連忙問:“照片還有嗎?”
莊闊掏出手機,點開雲盤的私密文件夾,這個連「張冰倩」都不知道的文件夾裏,僅僅只有一張照片。
他下載下來,傳給柳回笙。
漂亮清秀的字體像字帖一般工整,點撇豎捺,每一筆都訴說着,書寫的那個青年原本是連字體都要做到最好的優秀。
【見字如晤,明珠遠去。
關心我的大家,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去往另一個世界。
請不要為我傷心,而是為我高興。
唯一對不起的,是爸爸、媽媽和哥哥,讓你們失望了,你們寄予厚望供出來的家族唯一的大學生,倒在了畢業最後一扇門的門口。
我好累,真的好累。
曾幾何時,我以為我的生命應該像倒映在湖面的陽光,熾烈又明媚。
但,原來我只是一個沒日沒夜清洗屍體的、在淤泥裏永世不能翻身的泥鳅。
我早就撐不住了,能走到這一步,是我二十餘年的骨氣和夙願一直在靈魂深處支撐。
而之所以走到這一步,是因為我的導師——林昆。
搶奪我的實驗成果,剝奪我發文章的權力,克扣我的研究生補貼,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做的。
如果可以,請幫我把這封遺書轉交給院長,讓他問林昆三個問題:
一、近年發的文章,實驗是他做的嗎?如果是,實驗記錄何在?
二、學院給每位研究生發的每月500的補貼,但,為何學生從沒收到過?
三、為何一旦有學姐違背他的意願自己聯系期刊發論文,隔天就被造謠是「學術妲己」?
以上三點罪行,皆是林昆本人親手所為,我以人格擔保。請學院和教務處查證。
我明白林昆對學校的重要性,也明白事情只有鬧大才會有結果。
古來變道,皆有犧牲者。如果扳倒「林昆」也需要一個犧牲者,那我願意做那個人。
最後,我要對我的爸爸、媽媽、哥哥,說聲對不起。我沒能給你們争氣,做村裏的第一個研究生,讓你們失望了。你們給我取名字叫「明珠」,說我是你們的掌上明珠,但我卻讓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就讓這顆明珠變成天上的星星,永遠陪伴你們吧。
唯只希望我的死,能讓學院發現這個吃人肉、喝人血的惡魔,能讓學校公開處理他以往所有的罪行,讓他在學術圈身敗名裂,不再禍害那些将讀研看做改變命運的單純的學生們。
落筆無悔,此生終矣
明珠已去,萬望勿念。】
柳回笙一字一句地看完,一旁,謝可俨然泣不成聲。
直到兩人走出實驗大樓,謝可的眼淚才将将止住,望着南區去年新修的嶄新的廣場,心中五味雜陳。
“笙姐,我難受。”
柳回笙沒有說話,只是疲憊地坐在大樓通往南廣場的臺階上,任由冬風肆虐。
“她太天真了。”
許久許久,她說出這麽一句話。
“什麽?”
謝可沒聽清。
柳回笙垂眸,盯着平整的石磚地面,仿佛地磚底下就是那雙連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
聲音纖弱,帶着人命的沉重:
“她以為,自殺能讓導師身敗名裂。想得太簡單了。”
謝可沒跟上趟,問:“什麽意思?”
柳回笙仍然垂着眼睛,眼睫在烈風下打顫,眼珠卻一動未動:
“那封遺書到不了院長手裏。就算到了,能怎麽樣?學校不會為了一個去世的學生,動搖一個有希望做院士的導師。”
謝可感同身受,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是啊。一般這種自殺的,都只會說學生心理承受能力弱,還會說他們感情受挫,或者原生家庭壓力大。導師頂多承受一點輿論壓力,嚴重一點的,被叫去喝喝茶,第二年還是照樣招生。”
柳回笙用腳後跟一下一下地踢着下幾層的石階,聲音越發冰冷:
“前提,「魏明珠」真的是自殺。”
那封遺書寫得很清楚,魏明珠想用自己的生命拯救更多的學生。她認為自己是殉道者。
殉道者,認為自己的死亡是有意義的。
然則,一個能坦然赴死的人,何以會死不瞑目?
作者有話說:
聲明:故事是杜撰的,沒有映射任何一所高校或實驗室,請勿代入三次元高校,更勿以偏概全鎖定真實學術氛圍。作者一介文盲,沒讀過幾天書,小說內容若跟真實情況若有出入,那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