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學術妲己(三) “交給姐姐
第58章 學術妲己(三) “交給姐姐
第58章 學術妲己(三) “交給姐姐
半小時後, 「顧雅珍」敲開了會議室的門。
一顆樸素的腦袋探進房間,眼下是長期熬夜的烏青,整個人跟缺水的蒜苗似的, 沒什麽活氣:
“警官, 20分鐘可以嗎?”
趙與猶豫, 她們第一次來找顧雅珍, 要把「林昆」跟「魏明珠」的案子都了解一遍,20分鐘肯定是不夠的。
顧雅珍見她們猶豫,便解釋原因:
“這個實驗開始了不能中斷, 不然你們得等我到12點。現在我加完樣放4度過來,最多能放25分鐘, 刨去換實驗服洗手這些時間,只剩20。”
都說蓊陽大學的研究生是全國出名的卷,未想連時間都會算到這麽細枝末節。
趙與便答應:
“好,問到哪裏算哪裏, 剩下的等你有空。”
顧雅珍臉上才終于有了一點活人的氣息:
“好。”
說完快步走去隔壁的自習室。
二人都以為她要去拿衣服, 誰知拿了一個面包和一杯水。
顯然, 這是她今天的晚飯。
人瘦得幾乎只有一層皮, 拆面包時手背細骨嶙峋,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肉, 像極了前幾天才見過的遺體骨架。
她坐到二人面前, 灌了兩口水, 舔濕起皮的嘴唇,拆開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補了一口白開水,接着嚼了往肚子裏咽。
全程縮着肩膀,垂着眼睛, 沒看兩人。
不跟警察對視的一般有兩種,一是逃避,二是自卑。
趙與一時沒能判斷是哪一種,掏證件做完自我介紹後,便從日常生活問起:
“我剛問了一下你們組其他研究生,他們說你很忙,你晚飯只吃這個嗎?”
顧雅珍停了一下,沒有擡頭,又咬了一大口面包,聲音悶悶的:
“嗯。實驗忙,有時顧不上吃飯。”
随後,她咽下嘴裏的面包,熟練地走口供流程:
“警官,有什麽話趕緊問吧,我的時間不多。”
趙與跟柳回笙對視了一眼,顧雅珍表現很消極,嘴裏吃的仿佛不是面包,而是亂葬崗拉上來的屍體,周身上下透着一種死了一半的萎靡,又像被無形地提着線,機械地吃飯、走路、睡覺,才勉強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既然如此,尋常做口供唠家常的話術俨然不适用。于是,趙與直接問:
“你之前的博士導師,林昆,他在去年5月份被殺害,這個案子你還有印象嗎?”
顧雅珍似乎早就猜到她們要問這個,回答得輕車熟路:
“有,被3個賭場的人殺的。前段時間一審,聽說有個判了無期。”
還能正常回答問題,情況稍微樂觀一些。趙與接着問:
“現在我們查到,這個案子有新線索,可能害「林昆」的另有其人,你之前是他的學生,有沒有聽說他結識過什麽仇家?”
聽完趙與的陳述,顧雅珍笑了一下,聲音極冷,比九寒天的井水還要冷。
“呵。”
好像終于等到趙與問這句話似的,她擡頭,眼瞳結了一層冰,反問:
“趙警官怎麽不問,那個仇家會不會是我?”
她盯着趙與,露出沙發腿歪倒的洋娃娃的目光,下巴往內收着,腦袋朝左偏,目光斜斜地看着趙與,視線刺穿空氣,尖銳淩厲。
那個眼神很難形容,像鋼琴家被砍了手,回來卻被問,為什麽不好好保護自己的手。那種被迫害之後又被當做罪魁禍首的百口莫辯的絕望。
柳回笙心涼了半截,趙與也于心不忍,但該問的話還得繼續問下去,維持着巋然的坐姿,接着問她:
“我沒這麽問,你怎麽會這麽覺得?”
顧雅珍語氣凄厲:
“你是沒問,但你這麽想了。去年「林昆」死的時候,警察就已經來問過我了。口供錄了好幾遍,不管剛開始多冠冕堂皇,最後還是問我14號那天在乾什麽,問我會不會因為「他不想對我負責」「不想繼續給我文章」就動殺心。你們也是一樣的吧?否則你怎麽會來找我,怎麽會來找我這個「學術妲己」?”
趙與加重語氣,試圖讓自己說的話更有信服力:
“調查死者關系網裏所有人的動向,是警方的工作。如果詢問過程中,他們言語有不恰當的地方,我代他們向你道歉。
但,關于「學術妲己」這個傳聞,我們也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聽你怎麽說。畢竟,你才是當事人。”
“我能怎麽說?”
顧雅珍對所有人失去了信任:
“你們來找我,不就已經說明一切了嗎?你們懷疑我,否則不會來問我。但為什麽懷疑我?就因為外面說我跟導師有一腿?怎麽,現在不光網上的人喜歡傳謠言,你們警察也吃這一套?”
她對「學術妲己」這個詞的應激非常嚴重,哪怕趙與沒說什麽,只是想“了解真相”,她也跟驚弓之鳥一樣,将趙與跟柳回笙劃入去年懷疑她的警察行列當中。
趙與想解釋,被柳回笙從桌下按住大腿,這是讓她先等等,別輕舉妄動。
解釋的話咽了回去,靜等着顧雅珍的反應。
會議桌的另一側,面包已經在顧雅珍的手裏變形。她直勾勾盯着趙與,額頭鼓起紅筋,語氣逐漸失控:
“我真的很想問,學術妲己這個詞誰發明的?我寒窗苦讀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做實驗,沒日沒夜地看文獻,就是為了畢業。結果出來一個學術纣王,喜歡亂搞男女關系,亂給學生造謠,所以我所有的努力就都是上床得來的是嗎?”
“他想搶我的實驗成果,不給我改論文,不讓我發文章。行,我聯系期刊自己發。連版面費都是我自己出的。結果他就在飯桌上說我給他當小三,這篇文章全是陪睡陪出來的!”
“那個飯桌上是些什麽人?表面衣冠楚楚,實際就是把我們這些研究生看成奴隸!每天免費打工,還要被他們辱罵,羞辱,貶得一文不值!”
“确實有人給他陪床,但那個師妹也是被逼無奈的。明明實驗都是自己做的,最後想畢業卻必須給他當床伴,為了畢業她也沒辦法!但凡能靠自己的雙手創造的事業,誰願意出賣身體?”
“只要稍微聽到點風聲,那些人就跟軍訓過一樣,整齊劃一地罵我們是學術妲己。可是我們做錯了什麽?我們辛辛苦苦考研,沒日沒夜地做實驗,結果碰到一個學術纣王所有的汗水都要付之東流,憑什麽!明明是纣王自己昏庸無道,最後所有的錯都怪到妲己身上,憑什麽!如果沒有纣王,會有妲己嗎!”
她用力拍桌,随後想到悲傷的事情,淚水唰地一下就砸了下來。她不想在兩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弱勢,又不能走,只能擡手捂臉,按下無聲的哭泣。
這一擡手不要緊,要緊的,是空蕩蕩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那只纖細的手腕內側,有三道疤痕。
那是用刀割開又長好的痕跡。
在休學的這一年裏,顧雅珍有過輕生的念頭,不止一次。
眼淚從指縫裏湧出,順着嶙峋的手背的細骨往下流淌到手腕,最終沒落到袖口深處。
柳回笙看着她,一如看着當年那個遭受流言蜚語的自己。
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抽出一張,溫柔地塞到顧雅珍手裏。全程沒說一句話,只用指尖的體溫告訴她,哭的時候,有個人給你遞紙。
顧雅珍知道自己失态,用紙巾草草擦掉眼淚之後,用力按到眼睛上,想用蠻力抑制淚腺分泌。
柳回笙寬容地告訴她:
“沒事,遇到傷心的事可以哭。我當年也是這麽哭的。”
顧雅珍一怔,沒有任何一個警察像柳回笙這樣告訴她,你可以哭。他們通常說,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或者,等你平複了我們再繼續。
只有柳回笙告訴她,你可以哭。
只有柳回笙知道,她經歷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眼皮稍稍擡起,看向一桌之隔的女人。
她那麽好看,那麽溫和,像荷葉表面那一層淺淺的絨毛。細細的,軟軟地,雖然不起眼,但有了這層絨毛,荷葉就不會被雨打濕。
“想聽聽我的故事麽?”
柳回笙看着她,問得格外寬和。
那一刻她不是警察,也不是一個老師,只是一個同病相憐的過來人,緩緩說起自己的事情——
“我研究生在哈佛念的,學校還不錯,是吧?可是學費太貴,我負擔不起。當時我們學校就只有一個名額,我是第一名,理應我去。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付不起學費。第二名隔三差五地就過來打聽,試探我是不是要放棄名額。
但那是我改變命運的機會,我不會放棄。
我後來找到一個契機,利用我的專業,幫一個企業家找到了她被綁架的太太。我要她50萬,她給了我100萬。她還跟我說,以後如果有經濟上的困難,可以随時找她。
後來,我就去讀研了。但那筆錢來得太快,所以,那時候我們學校都在傳,說我出去做□□,給有錢人當床伴,說得更過分的,說我去坐臺。”
“我當時很痛苦。因為那100萬,代表我超出同齡人100倍的努力和100倍的勇氣,二者缺一不可。不過幾張嘴,我就從一個前途無量的研究生,成了賣身的性工作者。”
“謠言傳得太快了,比真相還快。我剛辦完簽證,他們就連我在哪坐臺都編出來了。”
“可是,我只哭了幾天。真的就只有幾天,等我買到去美國的機票,踏上飛機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錢,我有了。offer,我也有了。剩下的只有那些眼紅我出國深造、卻無法達到我的成就、只能嗡嗡叫的蒼蠅。蒼蠅聲很小,絆腳石都算不上,更何談影響我的人生?”
“同樣的,顧雅珍,論文,你有了。博士學位,你馬上也有了。大膽地往前走,去奔赴你的人生。”
“至于那些蒼蠅,交給姐姐,姐姐是警察。”
「纣王」換個學生依然是纣王,「妲己」換個導師卻能在科研界風生水起。
20分鐘很快就到了,截止之前,顧雅珍飛快跑回自習室,從資料櫃最下層的書本裏掏出一個日記本,撕下去年5月12-16號的內容,塞到柳回笙手裏。
“這是那幾天的日記,比我自己回憶得清楚。你們拿去,有想問的可以微信發我,我看到就回。”
去年「林昆」死的時候,警方也來找她問過話,問她14號那天的行蹤。既然現在情況有變,她便除了14號之外,前後多撕了2天的日記,一同交給柳回笙。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