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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幕後(二) “你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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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幕後(二) “你看完了

第60章 幕後(二) “你看完了

早上9點, 蓊陽市局刑偵支隊一大隊會議室。

黑胡桃木的會議桌倒映出LED燈管,細長的白條邊緣模糊,從桌頭到桌尾穿成長線, 無聲拉開晨會的序幕。

一大隊的各成員分坐在長方桌兩側, 個個面前立一只茶杯, 棕褐的茶水底部, 黑綠茶葉幾乎堆了一半的體積。

趙與示意之下,各小組成員按昨日的分工彙報調查結果。

“據查,現在存放的名為「林昆」的遺體标本, 跟「林昆」妻子新提供的DNA不匹配,不是林昆本人。”

“目前在案的3名嫌疑人, 最初的目标「李富順」。「李富順」右腳的小腳趾曾經骨折。經法醫鑒定,遺體标本的右腳趾有骨折現象。其位置、特征、骨折程度跟「李富順」本人符合。所以,目前存放的遺體标本,不是「林昆」, 而是「李富順」。真正的「林昆」, 已失蹤1年零6個月。”

“我們查到, 「林昆」失蹤前兩個月, 去年2月14號,他的課題組有個研究生投湖自盡, 名叫「魏明珠」。但我們問了「魏明珠」的師姐和輔導員, 出事當天, 她的情緒有所好轉。并且,從遺書內容分析,她是能接受生命終結的。但,屍體的眼睛卻是睜開的。我們有理由懷疑,「魏明珠」的死另有蹊跷。”

“我們整理了「林昆」的卷宗。經濟方面, 林昆本人沒有賭博、借債等行為,沒有經濟糾紛。

學術方面,林昆跟各高校教授關系較好,每年都有合作共一的論文發表。但也有供詞表示,林昆會搶奪學生的學術成果,并将學生安排在二作,導致學生無法畢業。

私人恩怨方面,林昆為人較為和善,跟妻子雖然貌合神離,但沒有産生糾紛。但有研究生反應,林昆跟課題組的學生關系都比較緊張。有兩個研究生甚至還投訴到教務處。”

聽到這裏,趙與擡手詢問:

“那兩個研究生是誰?”

彙報的董澤翻開詳細版本的彙報書,找到對應的段落:

“叫「顧雅珍」跟「馬廣義」,一個是博士,一個是碩士。更詳細的沒有了。”

董澤的資料是在去年高新區查案的卷宗裏找的,高新區的重心在調查那3名打手身上,一經驗明DNA,學校的恩怨便沒做理會。

畢竟死者死狀凄慘,活生生被蠻力打得面目全非,誰會往高校生身上想?

而經過這幾天的調查,誰對高校這一塊了解深刻?

柳回笙。

她緩緩起身,分享了從「顧雅珍」日記裏找到的線索。

情勢逐漸明朗起來。

老李辦的案子多,将一系列事情串聯起來,推測到:

“現在可以證實,5月14號死的人是「李富順」,不是「林昆」。而「林昆」失蹤這麽久,沒有賭債、沒有仇家追殺,沒有任何躲起來或者潛逃的理由,多半已經遇害。”

謝可趁熱發表自己的意見:

“對,兇手應該把「林昆」殺害之後,把屍體藏起來了。但是兇手可以混淆視聽,把「李富順」的屍體包裝成「林昆」,說明他對法醫屍檢和遺體制備那一套都很熟練,才能偷梁換柱。”

萬和立即指出:

“而那3個在案的嫌疑人,高新區那邊查得很徹底,并沒有受外人指使。兇手應該跟「李富順」的死亡沒有直接關系。”

趙與颔首,目前為止,大家的猜測都在同一條思路上,僅只有快慢之分。

于是,她也道出自己的推理:

“事情的真相,很可能是兇手得知14號「李富順」被殺,産生了偷天換日的想法。于是緊接着殺了「林昆」并将屍體藏了起來。随後,「林昆」的家人發現其失蹤,學校後山恰好又發現了體型相似的男性屍體,警方自然而然會将兩個人關聯到一起。”

謝可恍惚,用力拍了幾下手:

“怪不得!屍體的大拇指被切掉了!其實不是為了拿戒指,而是為了逃避指紋驗證!”

到此,柳回笙說出最關鍵的,完成貍貓換太子這一計的底牌:

“沒有指紋,只能通過DNA驗證。而确認「林昆」身份的DNA樣本,不是從家裏取的,也不是從酒店取的,而是他的私人辦公室。”

換言之,知道他辦公室密碼的人,嫌疑重大。

而既知道密碼,又跟林昆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在14號有不在場證明,但15號沒有的人,只有一個——

馬廣義。

須臾間,所有圍繞這個名字的線索跑馬燈般閃過。

——「魏明珠」去世後不久,他們實驗室的兩個學生來找我......一個叫「馬廣義」,是個碩士,本科也是我們學校的,跟「魏明珠」是本科同學。

——你們說那個自殺的魏明珠,會不會因為談戀愛被甩了?我聽說她跟馬廣義在談。

——這兩個本科就在這念的,同班同學,還保研到同一個導師名下,一看就是夫妻檔。

——馬廣義感冒了,來不了。這人之前挺靠譜,怎麽偏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乳白色的燈管在桌面裂開紋路,表象深處,是一個深藏一年半的殺人陰謀。

沒多久,馬廣義出現在了蓊陽市局的審訊室。

他穿着樸素,黑棉襖加牛仔褲,板鞋在前腳掌的位置斷幫,崎岖的黑縫裂到鞋面,即便補好了,也會有一條漆黑的裂縫。

有的東西,裂開就是裂開,破碎就是破碎,縫合不起來的。

觀察室的屏幕一打開,年輕的男性面孔立即激起了所有人的記憶。

“是他啊?他們課題組的合照裏面,他明明挨着「林昆」站,卻非要在中間空一個人的位置出來。”

“我也見過。之前查「顧雅珍」的時候,還碰到過他。”

“之前查遺體标本實驗室的值班表,他的排班是最多的。”

那張總是在大合照裏默默無聞的面孔,總是在「林昆」相關的事件出現,卻每次都因各種原因淡出視線。

此刻正坐在審訊室的座位上,兩眼平視前方,像在看着對面的警察,卻又沒有焦距。

坐在審訊位置上的,是一大隊的隊長趙與,以及擅長讀心的側寫師柳回笙。

趙與坐在左側,頭發利落地紮在腦後,眉峰之下,一雙眼睛宛如舊時代老宅房間盡頭的銅鏡反射的光。她看着「馬廣義」,平和之下,是對一個謀殺嫌疑人的審視。

“去年5月14號,你在乾什麽?”

趙與問。

馬廣義咽了口唾沫,面無表情,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桌上,很配合的樣子:

“我上午做了實驗,下午跟顧雅珍師姐一起去找了莊老師。”

“找他乾什麽?”

“問他當初「明珠」的事。殷老師說,「明珠」當時寫了一封遺書,但是我們都不知道。”

“為什麽去問他?”

“因為「明珠」的屍體撈上來那天,警察跟莊老師說了一會兒,我們覺得他知道。”

“他怎麽說?”

“他讓我跟師姐別管了,抓緊時間畢業。還說,這件事肯定鬧不大,讓我們別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

說辭跟顧雅珍的日記一致。

一致,不代表清白。

趙與接着問:“找完了莊闊,然後呢?”

馬廣義的眼睛看向左下方,很快轉移到右上方,呼吸加重:

“然後,我跟師姐就分開了。”

“顧雅珍說你們沒分開。”趙與故意說。

“分開了的,下午5點多的時候,她說晚上還有實驗,我們就約好第二天整理資料一起去教務處。”馬廣義果然上當,說出實話。

“然後呢?你去了哪?”

“我回實驗室做了個實驗。”

“然後呢?有沒有碰到林昆?”

“這個……”

“有沒有?”

“碰到一下,聊了幾句。”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宿舍了。”他朝右手邊指了一下。

柳回笙注意到他的動作,就着這個問題追問:

“從實驗室出來就回去了嗎?”

馬廣義點頭:“對。”

柳回笙心下了然——

馬廣義沒有回宿舍。

實驗室位于校園西南角,大門坐西向東,而研究生男寝在校園東南角,如果回宿舍,應該是直行,而非右轉——

馬廣義剛才手往右邊指的。

而右手邊,是通往學校後山的南2門。

“馬先生。”

柳回笙說:

“我們在你們學校做了大面積的走訪詢問,其中,有一對情侶告訴我們,14號晚上在學校後山見到過你。”

馬廣義慌了一下,緊急回想當晚種種經過。他在上山的時候,确實跟幾個人擦肩而過,會是他們嗎?

“是嗎?可能認錯了吧。”他不承認。

柳回笙語氣篤定:

“我們給他們看了你的照片,他們确定是你。還是,你要我找一下你的室友,确認那天晚上你是幾點回去的?”

馬廣義假裝思考了一下,改口:

“噢,我想起來了,那天是心情不好,所以出去逛了一下。但是我很快就回去了。”

承認在14號晚上去過後山,這個線索很重要。

隔壁,觀察室的幾人松了一口氣。

謝可贊嘆:

“笙姐不愧是笙姐啊,一下就給詐出來了。”

老李點頭:

“這個馬廣義看起來心理素質不是很好,兩句話就詐出來了。”

朱玉認同:

“事情過去一年多了,就算真的有人在14號見過他,也可以說對方記錯了。他一下子就承認了,心裏多半有鬼。”

審訊室內,牆上的紅色電子表一秒一秒地往後流逝。

趙與接過柳回笙問出的線索,繼續往後問:

“為什麽去後山?”

“心情不好。”馬廣義說。

“心情怎麽不好?”趙與追問。

“就,想着明珠的事情。”他額肌收縮,額頭擠出淺顯的紋路,眼睛朝下看,嘴角往下沉——悲傷的情緒是真的。

趙與繼續問:

“14號晚上,後山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你有留意麽?”

“沒有。”馬廣義回答得很快,看向趙與。

“沒看到什麽?”

“沒有。”

“動靜呢?”

“也沒有。”

“當時受害人被打得面目全非,面骨幾乎成了一個平面,動靜那麽大,你沒聽到?”

“真沒有。”

馬廣義一動不動盯着趙與:

“警官,後山那一片雖然不是很大,但當時天那麽黑,又沒有燈,什麽都看不到,我逛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他的語氣十分迫切,但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陳述的時候一直盯着趙與。只有在編織謊言的時候,不确定對方是否相信,才會一直觀察對方的反應。

以及,在趙與眼裏,即便抛開所有表情不談,光是說話的內容,就已經有了漏洞。

“山上是沒燈,但是,人有燈。”

趙與指破他剛才的說辭:

“那3個嫌疑人是賭場的打手,為了讨債,殺雞儆猴。他們的燈不僅可以照亮視野,還足夠給他們的手機打光、拍視頻,以此才能給其他欠債不還的人看。”

事後,逃竄的3人慌張删除了視頻,加上都喝了酒,被警方追問時,沒有一個能保證,在月黑風高的山坡上,死的是「李富順」,而非「林昆」。

幽暗的井水深不見底,倒映不出絲毫光線,幽深的洞口延伸到地下深處,幾乎捅穿地心。

馬廣義沒有說話,兩手緊緊扣在一起,脖子收縮,肩膀內合,腳縮到椅腿下方,整個人漸漸蜷了起來。

趙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一開始就看到了,并且,看完了整個過程,是麽?”

夏天的深夜,黑白板鞋順着小路爬上山坡。失去市區的霓虹,山坡呈現最原始的狀态,在寂靜的空氣裏散發出泥土的氣味。

偏偏,那天的氣味帶着血腥。

電筒的光束從樹林另一側傳來,男人的咒罵和求饒撕開夜的寂靜。

——四哥我錯了!我還錢!我還!

——打死你!老子打死你!

——都給我看着啊,不還錢就這個下場!

鐵鏟一次又一次地落下,地上掙紮的影子逐漸失去動彈,變成一團鋪在肉攤的豬肉。

——四哥,他好像沒氣了!

——不,不可能,老子沒用力!

——真的!心跳也沒了!

——怎麽辦啊四哥!

——跑,跑!快!快跑!

幾人倉皇逃竄,青年男人緩緩走近,腳在泥土烙下鞋底的印子,地上的男人徹底斷了氣。

他的身形幾乎跟「林昆」一模一樣,甚至,外套的款式都很像。

一個陰暗的計謀湧上腦海,厲鬼從山坡的斷崖下蘇醒,糾纏着一點一點爬上山崖,抓住那雙黑白板鞋,張牙舞爪,将僅存的善念撕成碎片。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