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61章 真相(一) “我也喜歡

側寫師小姐2 — www.xbanxia.cc · All chapters

第61章 真相(一) “我也喜歡

第61章 真相(一) “我也喜歡

“我是看見了。”

逼問之下, 馬廣義終于說出實情,但卻不是全貌:

“他們打那麽厲害,誰知道是「林老師」呢?我一個學生, 又不敢上去, 所以就走了。”

審訊室燈火通明, 馬廣義坐在正中央, 說話的內容開始變少,似乎在想少說少錯。

前方,趙與跟柳回笙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

趙與不給他反應和喘息的機會, 追問:

“走了?”

“嗯。”

“幾點走的?”

“12點多。”

“接下來去哪了?”

“宿舍。”

“然後呢?”

“然後我就睡了。”

“接下呢?15號乾了什麽?”

說到15號,馬廣義松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比剛才輕松不少。

緊緊交扣在一起的手也松了一些,右手拇指刮着左手的虎口。

“15號我生病了,不舒服,所以在宿舍休息。

一覺醒來已經11點了, 我趕緊跟我室友發消息, 讓他給我帶飯。

吃過午飯, 我覺得好一點了, 就去上課。2點的課,3點45結束。

然後我去實驗室找了一下林老師, 他不在辦公室, 我就走了。

然後我覺得還是很不舒服, 就回宿舍繼續睡覺。晚上6點左右,我室友帶晚飯回來。我吃了飯之後,吃了藥,就睡了。我室友他們晚上有實驗,就都去做實驗了。”

他每說一句, 摳在左手虎口上的拇指就會往下刮一下,說完之後,拇指重新擡到虎口上方,說到下一個階段的時候,又開始緩慢地往下刮。每個階段的經歷都是如此。

柳回笙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在紙上給趙與寫下幾個字:

【背誦反應】

剛剛說的一切,全都是事先背誦好的。

趙與了然。

不光是反應異常,馬廣義能将從上午醒來到晚上睡覺,每一件事都記得如此清楚——在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半的情況下。這本身也讓人懷疑。

蹲守一整夜的獵人終于看到遠處撥動灌木叢的獵物。

趙與沒立即拆穿,而是配合着問細節:

“午飯吃的什麽?”

“糖醋排骨和白菜米線。”

“下午上的誰的課?”

“解剖學,鄭紅老師的。”

“找林昆什麽事?”

“問下實驗的事。”

“進沒進辦公室?”

“沒有,敲了門,沒人開就走了。”

趙與回憶了一下林昆辦公室的監控。

門口走廊是沒有監控的,只有實驗樓一層有一個。那個監控能證實馬廣義确實到過實驗樓,卻不能證實,他開門進去過。

趙與又往下問了一些細節,馬廣義統統對答如流。

終于,問得差不多了,趙與開始整理漏洞。

“馬先生,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半,我們問其他證人,他們的說辭都比較模糊,只有你,連吃什麽,上的什麽課都記得格外清楚。我現在合理懷疑,你在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

馬廣義咽了口唾沫,辯解說:

“我只是記性比較好,這也不行嗎?”

趙與輕微點頭,語氣嚴肅起來:

“當然行。那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一,14號晚上你見過「林昆」,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二,你在山坡上看到有人殺人,為什麽不報警,反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走了之?

三,既然14號已經找過「林昆」,為什麽15號還要去?

四,15號一整天,從早到晚,那些你沒有證人的時間裏,你做了什麽?”

趙與問話氣勢很足,跟一開始閑談的語氣不一樣,現在聲線沉了下去,像極了地下室傳來的手風琴的聲音,震動着每一塊地磚。

“馬先生,15號的你,全天都在獨自行動,沒有不在場證明。”

馬廣義弱了下去,那套背得滾瓜爛熟的「15號行蹤」是他的王牌,也是他逃脫有一年半之餘的話術——只要能說出自己乾了什麽,就能減輕嫌疑。

但,這套話術诓不了趙與。

牙齒在口腔裏咬緊,腮幫鼓起,深吸一口氣說:

“就算我沒有不在場證明又怎麽樣?林老師是14號遇害的,我15號去哪,應該不在你們的調查範圍裏面吧?”

正如去年調查的那些警察一樣,即便循例調查問到他身上,也只會問14號。那一整天他都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頂多解釋一下晚上為什麽會去找「林昆」,說了些什麽,走的時候他情況如何。

只要他平淡地編一些學術問題,警方就會相信。

但那是去年。今年在趙與接手之後,案子的性質就從【謀殺案】變成了【失蹤案】。

“我們查到,那具被制備成标本的遺體不屬于「林昆」,而是「李富順」。”

趙與起身,将裝在物證袋裏的DNA報告放到馬廣義面前:

“這是檢測報告。你是這個專業的,不用我解釋,自己也能看懂。”

報告落到桌上,馬廣義盯着右下角的報告結論,臉色瞬間慘白,桌上的手縮了下去,座椅下方的腳并到一起,整個身體往內收縮着。

不說話。

趙與步步緊逼:

“我們推測,「林昆」已經遇害,而且他的遇害時間并不是14號,而是15號。所以,你告訴我,15號那天,尤其是晚上,你乾什麽去了?”

馬廣義的大腦宕機,「林昆」的案子已經一審結束了,他這招偷天換日可以說大獲全勝。他以為警察找他只是循例問問,就跟昨天去問顧雅珍一樣。

連嫌疑那麽大的顧雅珍都毫發無損,何況他?

“我在睡覺。”

他思考了好一陣,才硬着頭皮回答趙與的問題。既然不能從不在場證明下手,那就說明動機:

“警官,我不知道你們問我是什麽意思?我是沒有不在場證人,但蓊陽大學這麽多人,難道每一個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都是殺人兇手嗎?我跟林老師無冤無仇的,沒有害他的理由。”

他的解釋略顯焦急,眼輪匝肌收縮,上眼睑緊繃着,眼珠幾乎蹦出來。

見趙與不接話,他繼續解釋:

“真的,雖然平時是會壓榨一下。但現在的研究生,哪個不是這麽過來的?我不是唯一的一個,也不是被壓榨得最厲害的那個,就算是實驗室有人想殺他,一只手排完了也排不到我身上來。”

他的話有幾分道理,也正是因為他說的這些,去年調查「林昆」死因的時候,才沒有把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但,警方掌握的證據遠遠不止這些。

到這時,邏輯攻擊完畢,要開始攻心了。

趙與擰開茶杯,灌了兩口熱茶。一旁,柳回笙緩緩坐直上身,聲音似冬日湖邊的鶴,音色細軟,卻穿透山林。

“如果那個理由不是你,而是「魏明珠」呢?”

柳回笙往他最脆弱的地方紮去。

果然,馬廣義唰地一下擡頭,直勾勾盯着柳回笙,1秒不到的驚訝一閃而過,随後是無窮無盡的疑惑、恐懼,和戒備。

他更加緊張,隔壁的觀察室裏,已經能從其他方向的攝像頭看到他的反應。

謝可指着畫面裏的影像:

“他更緊張了,玉姐你看,他抓衣服。”

朱玉點頭:

“看來,他真的很看重「魏明珠」。”

一牆之隔,審訊室的柳回笙光從臉上的表情便已拿捏了馬廣義的內心。如她的猜測,「魏明珠」看似跟「林昆」的死毫不相乾,卻是整個案子的核心。

于是,她接着說:

“魏明珠,這個名字很好聽,而且,一聽就知道,她很受父母的疼愛。明珠,明珠,掌上明珠。”

——魏明珠?這個名字好古老,很像以前民國的人會取的名字。

——才沒有,我媽說了,我是家裏的掌上明珠,所以才給我取這個名字。

“我們查過她,家裏比較貧困,供不起兩個高中生。落在有的家庭,會讓妹妹辍學,供哥哥讀書。但他們家,是哥哥辍學,打工供妹妹讀書。在這樣的家庭長大,即便貧困,也有很多家人的愛。”

——明珠成績比我好,當然要供她。我這個成績,再讀20年也考不上大學。

——明珠,都怪爸不好,爸爸生這個病,拖累媽媽,還拖累了你們兩個娃娃。

——爸,別這麽說,我努力,等我考上大學,我就去勤工儉學。到時候畢業工作了,給你們買大房子。

“她自己也很争氣,本科就考到你們學校,還拿到保送研究生的資格。”

——媽,我不想念研究生。

——你個傻丫頭,研究生那麽高的學歷,你怎麽能不念呢?殷老師都跟我說了,說你是保送的第一名。我女兒這麽優秀,天生就是讀書的料!

“但是,她沒想到,研究生的生活竟會那麽黑暗。不僅要去遺體标本實驗室打免費的工,做出來的科研成果還會被導師搶走。研究生延期一年還沒有論文,畢不了業。”

——我已經讀了4年了,就是輪也該輪到我了吧!

——明珠,你的心情,林老師理解。但是天底下每一樣東西都是明碼标價的。你想畢業,可以啊,去年許笑冰也是付出了一些東西才畢業的,你想畢業,得向她學習。

——你想我陪你上床?你做夢!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碰我一下!

“實驗室的同窗都跟她一樣,痛苦不堪。她想做點什麽,改變現狀。所以她向學院反應,但學院只是找「林昆」談話,沒做任何處罰。所以,她決定用自己的生命,用「研究生自殺」的死訊,把事情鬧大。”

——明珠,我今天去跟院領導彙報了一下。他說他會處理。但我估計有點難度。畢竟這個事,我們沒有證據,所以領導那邊也不好做什麽。不然這樣,下次他要是說那些性騷擾的話,你錄音,留個證據。這樣我們到時候不走學校,可以直接報警。

——殷老師,謝謝。我知道這件事難為你了,你只是個輔導員,很多事決定不了。我會用我的辦法,把這件事公之于衆。

時間從本科穿梭到研究生,延展的琴弦勾勒出歲月的脈絡,彈動之間,空氣裏的灰塵密集地震動,在光下紛紛起舞,似一場天女散花的傳說。

少頃,一曲終了,塵埃落定,一切聲音消失,回到最初那個将無數人拉入噩夢的夜晚。

柳回笙慢條斯理問:

“她去世那天,是2月14號,是吧?她想在那天自盡,可是,真的沒有一件事,能把她拉回來嗎?”

說到這裏,馬廣義痛苦地擰過頭去,閉上眼睛。

他不想回憶那天的任何細節,也不想聽警方口中關于那天的所有真相。

柳回笙沒有停下,攻心,要往最深處最脆弱的地方紮下去。

她說:

“有的。輔導員那天去找她,談了兩個小時,她答應輔導員不會做傻事。其實,除了輔導員之外,還有一件事,也讓她放棄輕生的念頭了,是吧?”

2月14號,情人節。

“你跟她表白了,是麽?”

天神站在雲端看向滿目瘡痍的人間,悲憫地飄下一根傳遞幸運的羽毛,卻在落到掌心的前一刻,被風吹走,落進泥潭。

越是濃烈的愛,越會在得到之前破碎。

說到這裏,馬廣義的心防終于崩塌。

喉嚨底發出一聲嗚咽,似蘆葦叢深處哀嚎的鴻鹄。

“嗚......”

他開始顫抖,蜷縮在椅子上啜泣着哭了起來,抵着桌面的額頭不斷傳來顫抖的撞擊聲。

柳回笙篤定自己的猜測:

“你跟她表白了。她什麽反應?”

馬廣義抵着桌面,顫抖着乞求:

“別說了,你別說了......”

好不容易到這一步,如果不說,先前所有的努力都講前功盡棄。

柳回笙拔高音量,加重嗓音:

“我為什麽不說?一個那麽鮮活的生命消失了,為什麽不能說!你想我跟學校裏那些人一樣不管她的生命,也不管她的死因嗎!”

“別說了!”馬廣義坐起身控訴。

“你知道她被撈起來的時候什麽樣子嗎?”

“我讓你別說了!”

“她死不瞑目!一個夏天畢業的研究生死在了春天,她死不瞑目!”

“住口!住口!你住口——”

“她是被害死的!唯一能救她的就是你,但是你沒有救她!你只是殘忍地抛下她,不管她!”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為什麽不去找她!你要是去找她她就不會自殺!”

終于,馬廣義騰地站了起來,放聲哭喊:

“因為她當時已經死了!”

纖細的身體被推進池塘,噗通一聲,濺起的水花被南區熄滅的路燈吞沒。羽絨服一點一點吸收水分,黑色的身影在枯萎的荷葉稭稈中漂遠。

時間退回去年2月14日,決心赴死的魏明珠給兩個人發了微信。

一個是輔導員殷佳,感謝她這段時間幫她疏導情緒。

一個是馬廣義,訴說她這些年藏在心裏不敢回應的愛意。

殷佳恰好在樓下,準備找魏明珠談心,看到消息立馬沖上樓,把魏明珠從窗臺邊勸了回來。

二人談完心,魏明珠的手機響了一下,是馬廣義。

【明珠,我也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對你的感情,從大一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很可愛,很漂亮。這些年,我一直沒敢說。因為你說,你要等畢業掙錢,給家裏減輕負擔之後,再開始談戀愛。

所以我一直等,等到你願意。

說起來挺丢人的,我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你身邊,一點也不敢表露我對你的感情。我怕你不喜歡我,知道之後,會遠離我。

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原來你也喜歡我!

你現在在哪?在宿舍還是實驗室?我來找你好嗎?我要當面跟你說】

魏明珠欣喜若狂,藏在心裏的暗戀得到更加強烈的回應,這是少年人心中最幸福的事。

點開對話框,剛打兩個字,自習室的門就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別人,是林昆。

“明珠,這麽晚還在?今天情人節,晚上我給你們放假,他們都走了,你怎麽沒走?”

林昆一反往常的嚴厲,突然關懷起來。

那張寫滿的遺書還在桌上,魏明珠趕緊拿書擋住,詢問他有什麽事。

林昆看到了遺書,也在門口偷聽到了二人的對話,但他還是問:

“剛才,學院的殷老師過來,跟你說了很久。你們沒說什麽吧?”

魏明珠擠出微笑:“沒有。就是我最近壓力比較大,殷老師過來看看我的情況。”

“真沒說什麽?”

“真沒說什麽。”

中年人狹長的眼睛盯着魏明珠,轉了兩圈,突然決定什麽,擠出一個前輩和藹的笑容:

“沒有就好。”

他轉身,去飲水機前接了兩杯熱水,期間寬大的身體擋住水杯,在魏明珠看不到的地方,加了一點東西。

回來,繼續那副和藹可親的面孔:

“前幾天,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回去想了一下,确實也不應該。那今天我們以水代酒,碰個杯,過去的事情就當過去了。你好好寫論文,今年給你畢業。”

魏明珠欣喜若狂:“林老師,您說真的?”

林昆說:“當然。”

一杯水喝下,林昆離開。

魏明珠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走了。

她本想給馬廣義回消息,但轉念一想,有什麽比直接出現在他宿舍樓下更好的表白呢?

這麽想着,行走變成小跑。跑出實驗大樓,穿過棕榈大道,終于,在臨近荷花池的時候,四肢的綿軟逐漸加重。

她以為自己跑累了,便停下來慢慢往前走,走出去一步,又一步,在池邊第三棵柳樹的時候,她失去行走的力氣,撐在樹乾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一個黑影閃過,池邊的少女墜入池塘。岸邊,潔淨的帆布包躺在地上,手機在裏面震動着。

【明珠,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嗎】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你是不是還在做實驗?我來找你好不好】

【我應該沒理解錯你的意思吧?你應該是喜歡我,所以才會那麽說的是吧】

【我剛回去看了,你就是那個意思。你怎麽不回我?是不好意思嗎】

【沒事,我好意思,我臉皮可厚了。後半輩子我就纏着你了,你甩不掉我的】

保存在手機裏的聊天記錄記述當時當日初嘗愛情滋味的少年,每一個都是微信自帶的字體,卻清晰得仿佛用刀一筆一劃刻進心裏。

魏明珠到死的那一刻,也沒能聽到那句【我也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