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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真相(二) “趙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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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真相(二) “趙與,我

第62章 真相(二) “趙與,我

審訊從白天持續到深夜, 塵封一年之餘的案件剝下最後一層僞裝,露出原貌。那個圍繞在高校議論中心的話題,也終于落下帷幕。

空氣仿佛凝了一層豬油, 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房間很亮, 長條燈管灑下的光青白陰冷, 在物體表面鍍上一層冰, 不厚不薄,密不透風。

整個辦公室一切都在運轉,又似有一切都已停滞, 唯只牆上的挂鐘發出嗒、嗒、嗒的聲音,提醒時間還在運行。

01:23, 趙與終于從審訊室裏出來。

她在審訊室待了十幾個小時,從盤問到記錄,再到開導和補充,她跟完了全程。

出來時, 她扯下頭上的發繩。綁了一整天的頭發散成海藻形狀的波浪, 彎彎地翹起發尾。她擡手揉了揉生疼的頭皮, 将資料扔到辦公桌上。臂彎和褲腿的關節擠出褶皺, 抹了兩下也沒有好轉,索性随它去。

她擡眼, 掃了眼工位上各自忙碌的警員, 說:

“馬廣義的口供已經錄完了,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幾人紛紛應和:

“好嘞!”

“等下,我傳完這個文件。”

“趙隊,你也得回去休息啊,昨天你就通宵了。”

“就是就是,你每次都說我們, 你自己也不注意休息。”

趙與被當場抓包,只得舉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好,我等下就走。”

說着,接到謝可擠眉弄眼的表情:

“咳咳,那個,趙隊,我剛好有個事請教你。”

說着指向門外。

趙與會意,點頭說好,然後同她一起出去。剛繞過轉角就被謝可拉住袖子:

“趙隊,你去看看笙姐吧。”

“阿笙?”

趙與一下子沒能改口:

“我是說,柳警官怎麽了?不是讓她去小會議室休息一下嗎?”

先前逼問完,馬廣義心防崩塌,将謀殺「林昆」前前後後的事情如實交代。

另一邊,柳回笙也久久不能平複,又要忍着不影響馬廣義招供的情緒,只能用電腦屏幕擋着,坐在後面無聲痛哭。

趙與不忍心,又要錄口供走不開,便讓老李進來頂替,讓謝可帶柳回笙去沒人的小會議室休息一下。

接下來的8個小時口供錄完,趙與以為柳回笙已經在小會議室睡着,不承想,情況加重了?

“笙姐從審訊室出來就不對勁,我陪她去會議室,她一直哭,而且是那種不出聲音的,哼唧都沒有,就純掉眼淚。”

謝可急得撓手:

“我問她怎麽回事,她也不說,就說沒事,讓我去忙我的事情。”

趙與眉峰一沉,心揪了起來,問:

“還在哭嗎?”

謝可說:“這倒沒有。她大概哭了一個小時,然後就不哭了。我想着你倆昨天不是通宵了嗎?就給她拿了個毯子,讓她休息會兒。但我剛剛去看,她根本就沒睡,裹着那個毯子,縮在沙發上,眼睛睜着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趙與心口一沉,連夜加班都不曾在意的疲憊在那一刻無比劇烈,而比疲憊更嚴重的,是鈍刀絞着肉一點一點切割的劇痛。

“我去看看。”

如謝可所說,柳回笙裹着毯子坐在沙發上,背往後靠着,後腦抵牆,乍一看好像閉着眼睛,走近才發現,垂下的眼皮并未完全閉阖,只是看着空無一物的地面,一動不動。

“阿笙。”

趙與走近,小心翼翼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沙發坐墊往旁側沉了一截,柳回笙仍舊沒動。

會議室的燈很白,裝的都是長條的LED燈管,打在人身上蠟白,毫無血色。尤其在烏黑的長發之下,那張臉完完全全成了一塊石膏,供奉在意大利的神殿裏。

趙與心疼壞了。

慢慢揭開毯子,握住她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揉進掌心裏,試探着說:

“阿笙,你在想什麽,可以跟我說嗎?”

柳回笙的眼球動了一下,似墨水裏的玻璃珠,零星地反射光線。

“趙與。”

她開口,聲帶卻像蓋了沙,幾乎只聽到韻母的音節:

“我有點累。”

趙與想了一下,立即說:

“我知道,這幾天查案很辛苦,天天熬夜,昨天還通宵了,今天又連着審嫌疑人,你體力消耗得太大了。”

她是不善言辭的,光憑情緒,很難說出個一二三,唯只跟工作相關的,能扛着說幾句。

“不是這個。”

柳回笙卻說:

“不是因為這個。”

趙與問:“那是因為什麽?”

柳回笙動了一下,趙與便立即貼了過來。在冰天雪地的境況裏,趙與的出現就是一只燒紅的爐子,方寸大小,裏面的火焰卻能一直散發出熱量,生生不息。

她有點依賴堅不可摧的爐子,于是往她身上靠了一截,很快,身體就被打橫抱起,橫坐在她的大腿,上半身也被摟在懷裏。

走投無路的冰遇到了水,表面的冷氣嗞嗞地往外噴,表層的霜塊融化,清晰的棱角逐漸變得圓滑。

柳回笙靠在爐子的懷裏,嘴唇嗫嚅了一下:

“每天去想他們為什麽殺人,為什麽害人,我累了。”

刑警是最接近人性的警種。

她要看好人沒好報,要見證白發人送黑發人,要習慣好人沒好報,要接受禍害遺千年。要在謊言裏甄別謊言,要在廢墟裏重鑄廢墟,要在傷痛裏撫慰傷痛,還要在深淵裏凝視深淵。

何為善,何為惡?

幫魏明珠疏導心理問題的輔導員「殷佳」是善,壓榨學生甚至殺人的導師「林昆」是惡。

那幫魏明珠伸冤最後殺人埋屍的「馬廣義」,是善是惡?

人有兩只手,一只伸向天堂,一只伸向地獄。

“趙與,我沒去過地獄。但,萬一有一天,我的手伸過去了,我會做什麽?”

一旦産生這個念頭,無數張案發現場的圖片飛快閃過。垃圾堆裏的人頭、沾滿血腥的手掌、腳底黏附的眼球......以及,嫌疑人歇斯底裏的呼叫和嘶吼。

柳回笙機械地念叨着:

“1974年,美國麥克醫生連環殺人案。兇手利用醫生的職便,陸續給16名病人下毒,侵吞他們的遺産。1989年,愛德華殺人案。兇手利用精神科醫師助理的職業,背完了所有精神測試的試題,逃過警方的追查,直到殺害第9人分屍時被當場抓獲。2001年,韓國側寫師殺人案。兇手為了走近罪犯的心理世界,不斷模仿殺人,最終殺害了4名成人和2名兒童,20——”

“——阿笙!”

趙與打斷她的呓語,用力晃了她一下,随後用很輕很輕的力氣将她摟進懷裏,輕輕拍她的背:

“不會的,阿笙,你不會成為他們。”

柳回笙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怕,趙與,我怕......”

“沒事,我陪着你。”

“你不覺得最近的案子都在「為民除害」嗎?”

“為民除害?”

“第一個案子,礦洞殺人,受害者的兒子幫父親報仇。第二個案子,無良律師,受害者的姐姐幫妹妹報仇。第三個案子,黑心導師,受害者的愛人幫女朋友報仇......他們都在報仇,殺的都是十惡不赦的人,他們本來就該死!”

柳回笙的心裝着一層薄薄的玻璃罩,她輕易地揭開就能看清別人的心,別人也能輕易地敲碎她。即便她已經辦理上百個案子,即便她研究了最深最重的惡,卻還是會被平庸的善惡擊碎。

一旦破碎,便要重組。是照着原來的樣子分毫不差,還是頭腳重裝天差地別,這個過程最易扭曲。

孤傲扭曲成卑微,正義扭曲成邪惡,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趙與用力抱着她,她深知柳回笙的性格,也深知她此刻的痛苦:

“阿笙,你只是被嫌疑人的情緒帶走了。你現在有點累,不如先睡一覺,睡醒了我們再說這個問題。”

柳回笙如枯瘦的柴,在她懷中搖頭:

“睡不着。”

“我陪你睡。”

柳回笙還是搖頭,腦袋枕着趙與的胸口,心跳咚、咚地傳進耳中。這個位置是佩戴功勳章的地方,她還記得今年警察節的時候,身穿警禮服的趙與在這裏佩戴了一個一等功勳章,和一個二等功勳章,勳章下方延伸的绶帶格外鮮亮,就在她耳朵的這個位置。

相較之下,她柳回笙竟然連底線都守不住:

“趙與,有時候,我覺得我不算個警察。”

“為什麽這麽說?”趙與問她。

柳回笙看着地磚邊沿的水泥封,語氣幽幽:

“因為我有仇必報,有恨必揚。我沒有你的氣度,也沒有你的大局觀,是愛,是恨,是情,是仇,都該在它該在的位置。”

這個說法,趙與是認同的:

“對,它們都要在合适的位置。我們的職務,就是把它們放在對應的位置上。”

柳回笙搖頭:

“但是,如果我遇到他們那些事,我很難維持理智,不去報仇。我怕真有那一天,我會跟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還過分,變成殺人如麻的惡魔。”

正如先前提到的,那些用職務之便進行謀殺的殺人犯。

會議室很小,空中似摻了膠水,黏附着氣管,呼吸變得黏膩又吃力。

看不見的角落,漆黑的小鬼邁着跟身體比例毫不相符的細長的腿,圍着篝火跳着食人族的舞步,咒語缥缈,在火焰的炙烤下溶解到空氣裏,随着膠水一同入侵肺髒。

趙與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在她的手背摩挲着:

“你不會。”

說着,她問柳回笙:

“比如我,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傷害你的事情,你覺得不可原諒。那你會殺了我麽?”

柳回笙愣了一下,擡頭看她:

“你說什麽呢?我怎麽可能殺你?”

趙與欣然勾唇:

“對,你不會。因為你知道,什麽罪要刑拘,什麽罪要勞改,什麽罪要無期,什麽罪要死刑,這些法律都有界定,你心裏是清楚的。你不會跟他們一樣,因為你不忍心傷害別人,更別提殺人。”

柳回笙不言,趙與又說:

“你之所以會恐懼,怕萬一以後自己守不住底線,是因為你太能共情了。你能理解「馬廣義」為什麽殺人,也能理解「孫苒」為什麽殺人。但是,你是「理解」,不是「認同」。”

理解只是清楚他們為什麽那麽做。

認同,是認為他們這麽做是對的。

對于柳回笙的本性,趙與有一萬分的信心。

柳回笙怔怔望着她,心裏湧入一股無名之水,看不清源頭,伸手一摸,暖的。

許久許久,漂亮的眼眸終于動了一下,明媚極了。

“我突然想到,我有件事還沒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