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相(三) “柳警官,
第63章 真相(三) “柳警官,
第63章 真相(三) “柳警官,
那天天還沒亮, 5點多,「顧雅珍」早早去了實驗樓,開始配當天實驗需要的試劑。
她的速度很快, 什麽時候配A, 什麽時候配B, 然後再B的孵育期間往反應管裏加樣, 等B孵育好之後繼續配C。
今天要做的是個驗證實驗。
之前她不顧「林昆」反對,自己聯系期刊發的那篇論文反響不錯,現在只需要做個驗證實驗, 完善一下畢業論文,就能在明年6月份拿到博士學位證。
把樣品放進儀器, 樞紐在封蓋下方運轉,屏幕上的轉速數值飛快爬升,嗡嗡的,似藏着成千上萬的蜈蚣。
顧雅珍走到窗外, 這個窗口看出去, 剛好是去年新修的讀書亭。
那地方原本是學校的一個小池塘, 去年南區修路, 便将池塘填了,修了一座讀書亭。
如今亭子裏裏外外都圍了起來, 只有從這個窗口才看得到。
昨天, 她就在這個位置, 看到警方從亭子下方挖出一具腐爛的屍體。
那衣服她認識——林昆。
曾經害學生死在荷花池裏的林昆,屍體被藏在那塊填平的小池塘裏。
壓榨了學生大半輩子,死後卻被無數個學生踩在腳下,不見天日。
“因果輪回。”
顧雅珍對此評價。
「馬廣義」歸案後,學校又有了新一批傳聞, 說她在做「學術妲己」的同時吊着「馬廣義」,并操控「馬廣義」的情緒幫自己出氣,讓其殺了「林昆」。
雖然當面見到,大家都說不信,但私底下,那個八卦群裏的嘲諷,那些在社交平臺上瘋傳的所謂的“小道消息”,轉發鍵上落下了多少人的指紋,顧雅珍都知道。
她不想被那些眼睛盯着,每天都錯開實驗高峰期。要麽淩晨,要麽深夜,總之沒人的時候,就是她忙碌的時候。
她只能這麽做,只能當做什麽都沒看到,只能咬着牙硬撐。撐過這個冬天,到明年夏天,她就可以畢業,去一個沒有謠言的地方。
一定有一個,不認識她的地方。
如果那個地方也充滿污言穢語,那就再換一個地方。
第一個實驗做完,剛好8點半,實驗室打卡的時間。
顧雅珍把第一輪的實驗數據拷進U盤,決定晚上11點等大家走了之後再來跑第二輪的實驗。
脫下白大褂,洗手換上自己的衣服,回自習室取電腦。
自習室空無一人。
怎麽回事?
今天放假?
顧雅珍看了眼牆上的紙質日歷,今天周三,工作日。
平時這時候自習室已經坐滿了,但今天都去哪了?
她滿腹疑慮,卻又無心去想。
如今自己的事情已經讓她身心俱疲,哪還有心思關心別人?她背着電腦離開自習室。穿過幽深的走廊,沿着樓梯下去。
實驗室在6樓,她每次都走樓梯,這樣可以避開絕大多數坐電梯的人。
可剛邁幾步,就聽到樓下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嗒,嗒,嗒......
一個身穿駝絨大衣的女人出現在轉角,她身形高挑,長發松散地绾了一個髻。修長的脖頸藏在乳白的圍巾裏,一手揣進大衣,一手拎着皮包。她整個人顯得十分從容,從容之中,又有一種年上者的寬和。仿佛不論發生什麽,她都會毫無怨言地進行托舉。
柳回笙。
“顧雅珍,早啊。”
她淺笑盈盈,彎彎的眼眸融進從樓道玻璃窗透進的晨曦,整個人浸泡在陽光裏。
顧雅珍停下腳步,在離柳回笙還有五六梯的位置,有些錯愕。
“柳警官,你怎麽來了?”
柳回笙揚起眉梢:“看來你還沒看新聞。”
顧雅珍問:“什麽新聞?”
自從被「學術妲己」的謠言纏身,她不再看新聞。
柳回笙掏出手機,随便點開一個社交平臺,找到蓊陽市局的官方賬號,點開今天早上剛發的通告。
遞給顧雅珍。
《關于蓊陽大學某博碩士被诽謗案件調查處理情況的通告》
“2025年11月21日,我局接熱心市民舉報,稱蓊陽大學校內長期傳播某博士顧某某(以下稱受害人)的诽謗言論。謠言指稱其與導師存在不正當關系并借此獲取學術成果,越嚴重損害其個人名譽與身心健康,請求公安機關依法查處。
......
綜上,現已查明:
1、關于受害人顧某某“學術妲己”、與導師存在不正當關系的言論均屬捏造,系惡意诽謗。
2、受害人顧某某的科研成果為其個人獨立完成,與導師林某無關。
3、導師林某是本案謠言的初始捏造者。
4、劉某是本案謠言的關鍵擴散者,對謠言的廣泛傳播負有直接責任。
5、劉某故意捏造事實诽謗他人,情節較重。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我局決定對劉某處以行政拘留五日的處罰,并對其餘傳謠者進行批評教育,同時解散所有謠傳群聊。
......
特此通告
蓊陽市公安局
2025年11月23日”
藍底白字的通告裏,寫着「學術妲己」謠傳的調查情況和處罰結果,那是長期被視若無物的、早該還給顧雅珍的公道。
“說兩句而已你怎麽還計較上了”
“哪個女生沒經歷過就你事多”
“你要是清白的別人能那麽說嗎”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沒做過怕什麽,除非你做過”
種種言論像電影閃過的掉幀畫面一閃而過,穿梭成尖銳的利箭,拆穿單薄的身體。你拔了,他們說她小題大做,你不拔,他們說她做賊心虛。
她一味地退讓,忍氣吞聲,退避三舍,被逼到角落裏茍延殘喘。今天,卻被公安機關以最鄭重的方式發布在了官方平臺。
告訴她,你的痛苦,應該被看到。那些插在身上的箭,我們幫你拔,那些汩汩流血的傷口,我們幫你包紮。
而你,我的女孩,去學習,去奮鬥,去創造,去奔跑,你該大步往前,走向你的未來。
顧雅珍抽了一下,她沒想到,自己一個被社會邊緣化的人,會得到如此公正的聲明。
她笑了一下,眼中瞬間有了淚花,強撐着沒有掉下來,将手機還給柳回笙,哽咽到:
“我以為,我已經被社會放棄了。”
“沒有。”
柳回笙拉着她的手,走到樓層的窗口。
6樓的高度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窗戶打開,高亢的呼喊聲傳了進來。
“學術妲己系謠言——劉超行政拘留5天——”
聲音從棕榈大道的方向傳來,定睛一看,是浩浩蕩蕩的人群。人很多,少說有三四百,似浩瀚莊闊的川流從康莊大道席卷而來。
她們舉着橫幅,揮舞着通宵趕出來的手工旗,舉着打印出來的林壓榨學生的聊天記錄,激憤、張狂、高亢地呼喊着屬于她們的血肉。
“林昆壓榨研究生——顧雅珍是清白的——”
隊伍從學校南門開始,順着棕榈大道一步一步逼近教學區。教導處的一個老師趕緊上去勸阻,指着為首的「殷佳」。
“殷佳!還不把學生帶回去!你這樣要出事的!”
殷佳大喊:
“早就出事了!在你們包庇那些敗類的時候早就出事了!我以前就是想太多,顧忌這個,顧忌那個!要是我早點站出來,明珠根本不會死!雅珍根本不會被謠言困擾那麽久!”
那老師不讓:
“事情不是已經處理了嗎?你這麽鬧,把學校名聲敗壞了,以後招生怎麽辦!”
一旁,上班路上看到隊伍自願加入的思政老師站了出來:
“學生來學校是來奔前程的。如果這個前程的盡頭不是生路,是死路,我寧願他們一開始就不上路!”
身後,學生們大喊:
“讓開!讓開!讓開!”
眼看隊伍重新啓程,洪流慢慢就要沖上來,教導處的那人趕緊讓開,眼睜睜看着滔滔洪水流向教學區。
“學術妲己系謠言——劉超行政拘留5天——”
“林昆壓榨研究生——顧雅珍是清白的——”
“林昆搶奪學生科研成果——無情殺害魏明珠——”
“學校不是謠言的溫床——嚴懲造謠傳謠者——”
隊伍裏有很多人。
是無數次幫學生開導情緒卻不敢得罪領導的輔導員「殷佳」。
——明珠你醒醒!你看着殷老師!你前天才答應老師不會做傻事,要努力學習的!你怎麽說話不算話呢你啊!
——張書記,林昆那個實驗室的情況真的很嚴重,每年都有學生退學,個個都要延畢。
——我不是要逼您,我只是想,已經有一個學生自殺了,我不想看着另一個學生也出事。
是曾經向林昆妥協卻一直陷入痛苦的「許笑冰」。
——事情都是真的!那又怎麽樣?我寒窗苦讀二十幾年,就想好好畢業我有錯嗎!
——就算我站出來指證林昆又怎麽樣?學術妲己的謠言就能消失嗎?
——殷老師,我來遲了。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我的懦弱,害死了明珠,對不起!
是默默在實驗室觀察顧雅珍,一見她情緒波動就告訴輔導員的小師妹。
——殷老師,今天有兩個師兄議論學術妲己的事,被顧師姐聽到了,她現在出學校去了,南門走的。
——師姐,這麽巧?我剛買奶茶買一送一,你要不要喝一杯?
——師姐,你不要管他們說什麽。反正那些東西,我從來沒信過,真的。
是看到謠言努力破謠,卻雙拳難敵四手的本科生。
——你們說她是學術妲己,你們親眼看到了嗎?
——無憑無證,憑什麽亂冤枉人?
是輔導員,是同窗,是師妹,是宿管,是學生會長,是舞蹈團長,是大一新生,是無數張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是她們。
顧雅珍抓着窗沿,手指痙攣到發白,她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浪濤從遠及近,每一朵浪花都那樣獨樹一幟。
那樣鮮活的、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生命。
“嗚......”
麻木的心髒傳來劇烈的跳動,突突,突突,那個她以為已經死亡的器官,再次傳來了活人的律動。久違的疼痛降臨,顧雅珍蜷縮着蹲了下去,嗚咽之後,嚎啕大哭。
凄厲的聲音穿透整個樓棟,哭聲之後,是斷斷續續的重複,重複柳回笙那天晚上同她說過的話,泣不成聲。
“交給姐姐,姐姐是警察。”
“交給,姐姐......姐姐是,是警察......”
“姐姐是警察......”
佝偻的身體瘦得只剩骨頭,靠在窗邊,仿佛一株燒焦的枯樹,春風一吹,枝乾猛烈晃動,大片大片的葉子冒了出來,盛開成千上萬的洋甘菊。
作者有話說:
迄今為止特別喜歡的一章,希望大家永遠遇不到謠言,若不幸遇到,請及時報警,拿起法律的武器進行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