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導師(二) “Athe
第78章 導師(二) “Athe
第78章 導師(二) “Athe
國際航線橫穿整個太平洋, 從江城抵達馬薩諸塞州。
聖誕是美國人的新年,12月21日,離平安夜只剩3天, 家家店鋪門口立了聖誕樹, 播放着那首人人會唱的《Jingle Bells》。
歡快的歌聲在銀裝素裹的城市裏穿蕩, 似幼時小巷怎麽跑也不會累的孩童。身形不大, 卻總會在不經意間聽到幾聲歡笑。
趙與陪柳回笙去的。
專案組成立在即,趙與本要限制出行,但上級聽她要跟柳回笙一同去馬薩諸塞州, 指不定可以了解一些Thanatos越獄的細節,便批準了申請。
“真的沒影響?”
臨行前, 柳回笙問她。
“沒事。”
趙與幫她把頭發撥到耳後:
“那邊不安全,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21日下午,側寫師Athena的辦公室門推開,一雙倩麗的人影邁進。
辦公桌前, Athena從電腦中擡頭。利落的短發卷曲蓬松, 亞歐混血的面相輪廓挺立, 眼睛坐卧在高聳的眉骨之下, 似卧在山林深處的湖,清透卻又深邃。
她看向柳回笙, 眼角細紋浮動, 眼尾上揚, 紋路加深。
“Candice.”
她喚柳回笙的英文名,然後叫趙與:
“Zhao.”
柳回笙上前,眼睛笑得彎彎的:
“Athena,好久不見。”
Athena是柳回笙的博士導師,更是哈佛大學的客座教授, 憑靠高超的側寫技術,跟美國警方保持着長期合作。
有人叫她教授,有人叫她側寫師,她都不喜歡。
凡是手下帶過的學生,都叫她Athena。
Athena對柳回笙和趙與的印象都不錯。一個是她的得意門生,一個是經過半年相處認可其人格魅力的中國警察。
她掃了眼趙與的腿,問:
“腿怎麽樣?”
趙與配合地跺了兩下,鞋底發出踢踏聲。
“挺好,能蹦能跳。”
柳回笙順勢拍馬屁,對趙與說:
“當然,Athena是全世界最好的反催眠大師,她親自出手,當然藥到病除。”
Athena喜歡聽跟自己能力水平相當的誇贊。譬如「全世界最好的反催眠大師」,她自己也如此認為,于是眼尾的紋路笑得深了幾分。
“Sure.”
助理端了兩杯新沖的咖啡進來,分別擺在趙與跟柳回笙面前。
順帶提醒,20分鐘後有一個線上會議。
Athena的日程表很滿,除了大學的課程,每天還要以側寫師或者顧問的身份參與多個案子。
尤其最近,美國境內接連出現手段殘忍的殺人事件,警隊高層懷疑有人在暗中教唆犯罪,隔三差五就拿着線索來找她。她忙得從去起床開始的每一分鐘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今天也是把午飯壓縮才有會見二人的空檔。
四面窗簾拉着,紋絲不漏,隔絕室外的陽光。
天花板跟牆角的燈光光線十足,三人坐到待客區的沙發。
“OK.”
Athena讓助理出去将門帶上,跟二人進入主題:
“Thanatos已經越獄,你們來找我乾什麽?”
柳回笙也不兜圈子,将最近的情況概述了一下,然後說:
“她出獄之後,一直在暗處給我留【I’m watching you】。準确來說,她越獄之前,她的同夥就在做這件事了。他們每次留這句話,但又遲遲不動手,我覺得很奇怪。”
在第一次【I’m watching you】出現的時候,趙與就聯系過Athena,将大體情況說了之後,還拜托她調查一下監獄裏Thanatos的情況。
這次,柳回笙親自登門,顯然情況又有進一步的升級。
Athena喝了口咖啡,問:
“所以,你覺得我知道?”
柳回笙明說:“之前Thanatos被捕,你是接觸她最多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側寫師。我想知道,她做這些到底是什麽目的?”
Athena點頭:“我是接觸過,但每次的時間都很短。否則,我也不至于發現不了,她的臉是假的。”
Thanatos越獄之後,關押她的牢房裏,留着一張出現在鏡頭前的面皮——這個人在美國監獄關押的數年,一直都用那張假面皮示人。
柳回笙認為這不是重點:
“在側寫師眼裏,長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理,犯罪心理。”
Athena點頭:“沒錯。”
柳回笙繼續問:“所以,接觸下來,你認為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Athena放下咖啡杯,将接觸以來的記憶順了一遍,評價到:
“Well. 她非常狂妄,自大,同時對世界的恨意很大。但,這些只是表象。在她內心深處,我斷定,她有一個從小到大都沒能得到滿足的夙願,才導致她的心理扭曲,對得不到的東西不斷進行摧毀。”
成年的Thanatos背靠監獄的牆壁,身後的影子卻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幼女。
柳回笙沉默,這是一個側寫師能讀出來的,Thanatos內心深處的東西,于是往下問:
“什麽夙願?”
“這要看她做了什麽。”Athena說。
“什麽?”
“她抓了13個受害人,并把他們後背的皮一點一點剝下來,縫合成一張完整的床單,每天墊着睡覺。”
6年之前,一處廢棄的建築內側,柳回笙被囚禁的閣樓狹小封閉,一牆之隔,Thanatos枕着13個受害人的人皮,仰躺在上面,用全身每一顆細胞去感受人皮的味道。
這一點柳回笙之前也分析過,但不是Thanatos被捕的時候,是去年跟Hypnos交鋒,她重新找出「連環剝皮案」的資料,從人皮這一點,看到的不單單是罪惡和血腥。
她推測到:
“這說明她從小缺失家人的關愛,尤其父母,她可能沒被抱過、呵護過、珍愛過。”
Athena贊同地打了個響指,這是導師對寵愛的學生的認同:
“Bingo!據我猜測,當時閣樓應該是兩個人,Thanatos負責剝皮殺人,在殺人之前,Hypnos在受害人身上練習催眠術。如果催眠成功,受害人願意俯首稱臣,心甘情願地交出後背的皮,Thanatos再操刀殺人。”
當初,雙眼被蒙的柳回笙奄奄一息,身前站着兩個女人,一個是負責催眠的Hypnos,一個是等待她妥協後剝皮的Thanatos。
偏偏,即便柳回笙被後背的傷口折磨得數次昏厥,卻始終沒有在催眠術裏,心甘情願地成為Hypnos的信徒。
為人尊者,不茍下賤。
“但是,她們沒有殺我。”柳回笙說。
“因為你沒有被催眠。或者說,Hypnos的催眠失敗了。”Athena熟知催眠者的每一處設計。
“僅僅因為這個嗎?”
“沒錯。但,我可以肯定的是,Thanatos越獄,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麽?”
這是今天談話的重點,弄清當初的真相,更多的,是要從Thanatos越獄這件事,挖掘更多信息。
Athena指出:
“你要想,Thanatos身後是一個犯罪組織。既然是組織,那麽,他們的首要目的是犯案,是在短時間內制造出更多的「價值」:殺人、放火、引發暴亂、刺激戰争。越是這樣的組織,越不會因為一個人,放慢一個組織的節奏。”
柳回笙試着理解她的推斷:
“你的意思是,他們本來沒想救Thanatos?”
Athena點頭:
“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釋。否則,2019年,Thanatos入獄,她在監獄中這麽多年,之前為什麽一點營救措施都沒有?”
柳回笙說:“可是他們前不久還是選擇了越獄。”
Athena說:“對,一切異常的結果,都有一個異常的原因。”
“什麽原因?”
Athena目光一凜,聲音低了幾分:
“Hypnos死了。”
正是一直接觸柳回笙的Hypnos死了,那句有陰魂不散的【I’m watching you】重出江湖,Thanatos也越獄逃走。
Athena從業幾十年,接觸過很多像Hypnos和Thanatos這種極端的罪犯,清楚她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她告訴柳回笙:
“Candice,你要知道,在Hypnos眼中,你是她最好的作品。而「作品」居然反過來把「主人」殺了,這在他們那個組織的眼裏是不能接受的。你覺得,他們下一步,要怎麽處置你?”
柳回笙回想這些年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當初的Thanatos是真想要她的命,但Hypnos卻沒有。
她洞悉出一點動機:
“他們不會殺我。”
Athena點頭:
“對。他們不會殺你,甚至當初Hypnos已經潛伏到你身邊,獲取了你們的信任,她都沒有殺你。因為,他們認為,一個作品,如果加以馴化,可以為他們所用。”
說着,她湊近上半身,藍色的恐懼随着陰影一同落下,潘多拉魔盒從裏面打開,一個深藏多年的秘密昭然若揭:
“Candice,他們要你,成為跟他們一樣的人。”
柳回笙赫然一震,近來的案子飛快從腦中閃過——
黑獨山埋屍案,受害人謀財害命,兒子為父報仇。
棕榈灣浮屍案,律師設計強娶女同,情侶聯手報仇。
大體老師掉包案,導師壓榨殺害學生,學生為愛報仇。
受害人看上去個個死有餘辜,連柳回笙都數次掉入法情兩難全的漩渦,懷疑自己是否公正,懷疑抓人判刑是否正确,懷疑自己穿上這身衣服是否正義。
懷疑自己哪天,站到兇手的角度,是否也會因為所謂的仇恨,成為新一個劊子手。
“Candice,沒有無緣無故的惡,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善。你跟着我做了很多案子,那些兇手,哪個沒有理由?哪個沒有苦衷?”
天空傳來鳥群遷徙的鳴叫,哀鳴裹挾着風聲,雜糅成半空旋轉成滾筒的雲層,恢弘壯闊,譜寫着古老時代留下的悲歌。
“側寫師很危險,因為我們要無限解讀罪犯的心理,就要無限接近他們的心理。時間久了,有的側寫師會失去标準,将「解讀」變成「理解」,一步一步,走到正義的另一端。Candice,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半空的氣流旋轉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烏雲攪成碎片,中間的風眼漆黑深邃,呼嘯聲宛如厲鬼過街。
“你是一個很堅強的人,這次來找我,一定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作為過來人,我只有一句話給你——明确自己是誰,明确最重要的是什麽。在此之外,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往後靠。”
她是Candice,是柳回笙,是犯罪心理這門學科的問道者。
不是囚徒,不是罪犯,不是懦夫,是縱你狂風暴雨,我自步步前行。
舉步維艱,步步難舉步步舉,關關難過關關過。
沒有無緣無故的惡,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善。
但她有無上的勇氣和膽識,必能跨過善惡的漩渦。
半空的氣流停止卷動,風聲漸漸小了下來,被攪成米糊的雲一點一點恢複原狀,變成細小的水汽蒸發乾淨。
随後,晴空萬裏,光芒遍地。
柳回笙沒有說話,将杯裏的咖啡一點一點喝完,身披陽光,在金色的暖陽裏紮紮實實伸了個懶腰。
她問:
“對了,Athena,你之前幫趙與治腿,開的什麽條件?”
趙與愣怔,垂眼,低頭,抿唇。
Athena從容一些,從柳回笙踏進辦公室的那一秒開始,她就知道,她一定會問。
淡淡一笑,說:
“這是我跟她的秘密。想知道,拿你自己的秘密來換。”
柳回笙無奈聳肩:
“我在你這裏還有秘密麽?”
以Athena的職業操守,是萬萬不會跟她說的。
三人聊了一會兒,時間轉瞬即逝。
Athena送兩人出去,臨行前,柳回笙轉回身來,說出另一個推測:
“Athena,我還有一個猜想。Thanatos被那個組織遺忘在美國監獄這麽多年,可見,組織的頭目另有所人。”
Athena停頓了一下,下意識看了柳回笙一眼,那是條件反射的檢索反應和緊接而來的觀察。
整個過程很快,快到柳回笙眨眼的工夫就沒了,連身經百戰的她都恍惚以為看錯。
等恍惚的1秒過去,Athena的神色如常:
“當然。這個組織有越獄的本事,如果Thanatos是頭目,當初就不會被抓。”
柳回笙的目光在她臉上停滞片刻,這張指導她學業多年未有一點滄桑的面孔,在熟悉的大地生出一點陌生。
那是整整20分鐘裏,她摸到的唯一一片逆鱗。
Athena跟助理一同去了開設線上會議的辦公室,柳回笙跟趙與不便多打擾,便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大樓的門一推開,冷空氣撲面而來,夾着昨夜未停的雪,飄飄灑灑從松樹巅飄下,落入乳白的地面消失無蹤。
趙與從背包裏摸出毛線帽和手套,挨個給柳回笙戴上。
帽子是長兔絨的,毛發又長又軟,藕粉的顏色往頭上一扣,兩側垂下蓋住雙耳,襯得皮膚瓷白,眼睛越發黑亮。
只是如此黑亮的眼睛,卻染上深沉的憂郁。
“怎麽了?”趙與問。
“嗯?”柳回笙從回憶中回神,看向趙與,眼神茫然。
趙與繼續幫她把毛線帽的繩子系好,戴好手套,然後一起揣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說:
“我不懂你們讀心那一套,但我懂你。剛剛你跟Athena說了兩句,你的表情就不太對了。”
柳回笙抿唇,開口,想說什麽,卻沒能發出聲音。然後閉嘴,将嘴唇向內抿起——
她對自己的判斷有點不确信。
“我......拿不準。”
好半晌,柳回笙開口。
趙與看了她一眼,眸中些許疑惑——柳回笙讀心側寫的水平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凡經過她的眼睛,是喜是憂,是悲是愁,是真是假,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哪有不确定的時候?
“為什麽拿不準?跟平時差別太大?”
趙與問。
嗒。
柳回笙停下腳步,鞋底在雪面發出咕叽一聲。
她看向趙與,心裏沒什麽底氣,但剛剛Athena一閃而過的表情似乎又是真的,嘴唇開了合,合了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我覺得,Athena好像跟那個組織的頭目認識。”
适才,她提到「組織頭目」,Athena臉上出現了檢索反應。下一秒,還看向她進行了不到一秒的審視。
這兩個反應都表示,Athena認識那個頭目,并且,不願意讓柳回笙知道。
如果柳回笙沒看錯,如果這是真的。
那麽,犯罪組織的頭目到底是誰?
跟Athena是怎麽認識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