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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餘生(一) “哪裏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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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餘生(一) “哪裏受傷

第81章 餘生(一) “哪裏受傷

翠山府位于蓊陽城區, 是一片隐形富人的小區,即便這兩年房價大跳水,均價也有4萬。

一輛黑色長安從主道駛進輔道, 一個神龍擺尾甩進路邊停車位。

三個女人分別從三扇車門下車, 跟門衛亮明證件後快步進入小區。

9棟2單元302。

一梯兩戶的富人住所, 自電梯入口開始圍了警戒線。

大門敞開, 門口一灘血跡,旁邊立了一枚取證編號旗。

門內,一只男士皮鞋橫在玄關, 櫃門倒了一半,靠下面那枚合頁拉着, 斜插在牆角。花瓶碎了一地,往裏一灘褐黃的湯汁、橫倒的椅子、踩碎的小貓玩具、幾張紅色紙幣。

一片狼藉。

“什麽人?”

聽到腳步,一個便衣警察從屋裏出來,看到三人, 立即做了個交警截停的手勢:

“這裏正在辦案, 你們不能進。”

趙與認識這人, 是蓊城河海區今年新來的刑警, 當初招聘确認時趙與還沒調任,大名單還是她簽的字。

“我是蓊陽刑偵支隊的。”

趙與掏出證件照, 立着展示在對方面前。

警員看了眼證件上的名字, 才意識到是分局傳遍的破案奇才趙與, 連忙敬了個禮:

“趙警官。”

趙與回敬一個禮,收回證件:

“這裏什麽情況?”

“報告趙警官,我們在抓捕一個重案的要犯,裏面還在收集證據,所以暫時不能進。”

“這個我知道。放心, 我們不進去。”然後看了眼頭頂的門牌號,“确定是302是吧?”

“對的,就是這家,我們的線員跟進好幾個月了,錯不了。”

果然,跟趙與猜測的一樣,陳豆豆接近王姍不是意外。那次在餐廳碰到,以養貓的話題結識王姍,再順着王姍的線接近這個房子的男主人。

“人抓到了嗎?”趙與問。

“還沒有。”警員有些為難,“對方有槍,比我們想象得要狡猾,師父他們帶着人去追了。”

有槍。

這個字眼刺痛了梅昭,一下子從後面蹿了上來,急迫地問:

“有人受傷嗎!”

警員愣了一下,看向趙與,回答說:

“沒有,但是現在人還沒歸案,所以更多細節我還不能說。”

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起來,是這次負責行動指揮的大隊長。

“小劉,你們三個別取證了,馬上來世運大廈支援!”

“世運大廈嗎!幾樓!”

“一樓,去幫他們疏散人群,保證大廈四面街道淨空!”

“好,收到!”

小劉沒做停留,趕緊去裏面叫正在取證的兩人。

“快快快!郭隊那邊有麻煩!讓我們馬上去世運大廈!”

門外,三人聽到這個地名,立即心照不宣地往外走。

柳回笙打開手機,微博的詞條廣場已經出現了實時熱帖。

【@頂級牛馬:世運大廈出事兒了,一輛奔馳直接沖了進去,門口的金店被撞得稀巴爛】

【@失業博士:我靠,是搶劫嗎?咱這兒雖然不是市中心,但好歹也是商貿區吧】

【@大灣區代購:我對象在裏面上班,說是警察抓人,都開槍了。現在她們所有人都被清了出來,可吓人了】

不光微博,抖音上更是有人在現場進行實時直播,跟一線記者搶機位。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警方還在不斷疏散人群,還有人不斷從各個門出來。據大廈的工作人員稱,今早8點半左右,一名男性犯罪分子開車闖進大廈,還劫持了一名人質。】

【這裏是合申彙B座,我們從鏡頭裏可以看到,犯罪分子手持槍械,挾持人質到了世運大廈頂層。對面的幾個應該是便衣警察,正在跟他談判】

看到視頻裏的人影,柳回笙趕緊抓了一下梅昭:

“師姐,是豆豆!”

梅昭慌忙抓起手機,痙攣的手,震動的畫面,中間卻是她挂心一整夜的人。

陳豆豆站在最前面,兩手擡起,一邊說話一邊掌心下壓,大概在勸對方不要激動。

那表情跟平日嘻嘻哈哈的樣子很不一樣,頭發紮緊,碎發被高處的烈風吹得淩亂,淩亂之間,眼瞳一動未動,從發絲之間透出淩厲、嚴肅、正氣,比當初跟在柳回笙身後說要懲奸除惡時,多了幾分成熟。

為什麽以警察職業自豪的陳豆豆會突然“辭職”?

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在“辭職”的蒙布之下,她接受了一個艱巨的任務。

年輕,活潑,單純,誰會認為這樣一個整天說說笑笑的寵物店老板竟然是警方的眼線?

私家車在街道上飛馳,很快到了世運大廈附近。

緊急調派過來的交警正在指揮交通,限制所有車輛進入管制區,以防有人接應嫌疑人。

“師姐,看到了,在那!”

下車後,柳回笙指着大廈天臺的東南角,嫌犯已經被逼到角落。

人質正是他的妻子,陳豆豆這些天接近的目标——王姍。

嫌犯許飛把手槍抵在王姍太陽xue,王姍吓得身體佝偻着,還要在挾持下按照許飛的指示,将一面鏡子擋在許飛右側。

“太危險了。”

柳回笙看了眼他們身後:

“稍微失足就會掉下去。狙擊手呢!”

趙與搖頭,指出那面鏡子的用途:

“唯一能狙擊的位置是旁邊這棟合申彙,鏡子反光,狙擊手很難瞄準。而且他們離牆體太近,如果擊中嫌犯,他往後倒,會把人質一起帶下去。只能找機會。”

圍觀的群衆已經把大樓四面堵得水洩不通,三人下車,也只能從東面的街道一點一點往東南角擠。

趕來支援的警察陸續到場,趙與跟柳回笙也高舉證件照,協助疏散人群。

“我們是警察!麻煩大家讓讓,配合一下!”

“大家不要擁擠,嫌犯手裏有槍,不要圍觀,注意安全!”

牆根是視野盲區,看不到樓頂的情況。兩人在前面開路,梅昭緊跟在後方,全程咬着嘴唇,死死抓着直播的手機,盯着樓頂的動向。

眼看擠進警戒線,可以從東側的小門進入大廈,人群卻突然傳來驚呼。

“天吶天吶——”

柳回笙震愕,回頭看梅昭手裏的直播,只見嫌犯許飛掐着王姍的脖子飛快往南面移動。于是拉着趙與加快進樓的腳步,推開玻璃門。

砰!

合申彙商場樓頂傳來振聾發聩的槍聲——

狙擊手開槍了。

梅昭瞪圓雙眼,尖叫:

“豆豆!”

直播畫面裏,許飛中槍後往後仰倒,掐着王姍脖子的手卻沒松。

豆豆飛撲上去,在天臺邊緣抓住王姍的手,卻被成年人的重力拉拽着猛墜,硬生生跟着掉了下去。

圍觀人群見證了全程,紛紛發出尖叫。

“啊啊啊——”

“救命——”

“快快快!”

“不要——”

柳回笙一僵,再次回頭看向梅昭,只見延遲的直播畫面裏,陳豆豆從天臺邊緣失重墜落。

哔——

耳邊的人群聲霎時消失,陷入尖銳的金屬切割,火花在眼前迸濺,視野湧入白漆,人群變成一個一個墨點,彙聚成天臺墜落的人影。

梅昭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空,緊繃的身體陡然疲軟,癱坐下去。

柳回笙慌忙去扶,大聲喊她:

“師姐!”

她喊,她叫,她抱着梅昭搖晃,卻不能将她從昏厥中喚醒。

與此同時,大廈對面的直播鏡頭順着陳豆豆的身影飛快墜落,從樓頂追到樓底,轟然停下——

陳豆豆被充氣墊接住了。小小的身體掉到了充氣墊最後的那塊邊角,彈了一下,被慣性帶着滾了一圈,翻到地上。

一群人飛快湧近——

“小陳,怎麽樣啊你!”

“哪裏受傷!”

“豆子!怎麽樣!”

“眼睛睜開!看我看我!能看到我的手嗎?這是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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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着紅藍光的警車陸續離開,救護車的後門打開,幾個醫護人員擡着擔架下來,跑到事先定好的傷患區,救助這次事件受傷的警員和群衆。

角落,梅昭靠在牆根坐着,偏頭靠牆,好看的臉上挂着淚痕,眼睛看着前方,卻又沒有焦距,整個人像水晶中間裂了一道縫,美則美矣,卻仿佛下一秒就要支離破碎。

陳豆豆扒在轉角,揣着一萬個歉意。

看到梅昭傷心成這樣,知道先前墜樓的時候把她吓壞了。一想到梅昭差點親眼看着最愛的人死在面前,陳豆豆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擠出笑臉,擡起扭傷的右腳,單腳跳到梅昭面前。

“嘿嘿,梅姐。”

她扯出最擅長的甜笑,嘴角往兩側翹起,露出皓白的八顆牙,一蹦一跳地過去,讨好地問:

“師傅說你也來啦,嘿嘿,今天店裏忙不忙呀?”

聽到她的聲音,梅昭緩緩轉頭,恰好日光從玻璃窗打起來,映出眼中反光的淚。

陳豆豆心裏一絞,疼得厲害。

越疼,臉上就笑得越多,即便眼睛笑不起來,也要把嘴角咧得最大:

“我還以為要兩天呢,結果一個上午就搞定了。早知道我就給你寫一天,等收隊了,今天中午回去再給你一個大驚喜。之前你不是——”

啪!

陳豆豆的臉猛地被打向一邊,切斷了接下來所有的話。

她錯愕了一下,回頭,卻發現梅昭正悲痛萬分地盯着她,渾身上下都在發抖,聲帶顫動着從喉嚨底發出痙攣的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地上砸。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梅昭的情緒爆發,聲帶顫抖,一句話支離破碎:

“但你瞞着我,你要是沒了,我怎麽辦!”

梅昭從沒對陳豆豆動過手,甚至連重話都不曾說過。

她那麽文靜,那麽優雅。

兩人唯一一次吵架,還是陳豆豆非要辭職追着她來蓊陽開貓咖,梅昭怕她将來想起自己的警察夢後悔。

即便吵架,梅昭也不曾疾言厲色,每每都是一邊哄一邊說,還要一邊幫陳豆豆擦眼淚,抱着她,揉她的腦袋,說,我不是不想你跟我一起去蓊陽,只是覺得你這麽熱愛警察這個事業,要是放棄了,會很可惜。

而這一切,都是陳豆豆的騙局。

為了一個保密的任務,不得已撒下的彌天大謊。

而這個謊,身為側寫師的梅昭深信不疑。

只因說謊的人,是她永遠不忍懷疑的愛人。

陳豆豆愣了一下,臉上笑容斂去,像一下子失去重要之物,忙捧起梅昭的手,愧疚得不行:

“梅姐,我錯了,對不起。”

梅昭被她捧着手,看她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道着歉,不忍地偏過頭去。

她連陳豆豆露出愧疚的表情都會心痛,何況親眼看着她從那麽高的天臺掉下去?

梅昭是個重情的人。

重到曾為了愛情兩次放棄自己的前程。一次為了愛人放棄加州的工作奔赴麻省,一次放棄警局的高薪顧問選擇繼續讀博只為離愛人更近一點。

為了愛情,她可以不顧一切。

只為在這個世界上找到歸屬感。無數次,她想通過抓住一個人,進而抓住一座城市。但她數次伸手,卻只能數次抓到愛人的衣角,眼睜睜看她遠去。

終于,陳豆豆出現了。

梅昭不用伸手,甚至不用抓舉,陳豆豆就帶着一整座城市的熱情和愛意奔赴而來。

這是為什麽,梅昭追求了那麽多人,說了那麽多次:

“Can I hold you?”

我能抱你一下嗎?

而那天在機場回頭,她對陳豆豆說的卻是:

“Can you hold me?”

你能抱我一下嗎?

初初聽來,這句話翻譯成中文就是字面意思。但hold與hug不一樣,它的「抱」,是「抱住」。

一旦伸手,絕不松手。

陳豆豆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将數次墜落的梅昭緊緊抱在懷裏絕不松手的人。

那個印在陳豆豆臉上的掌印源自梅昭,卻非源于她的憤怒,而是恐懼。

恐懼那聲槍響擊中的是陳豆豆,恐懼落地的氣墊沒能接住她,恐懼陳豆豆出現意外。那個在深淵中緊緊抱住她的人,一旦消失,她将墜入更深更暗的地獄。

陳豆豆總說,「梅姐,還好你答應跟我在一起,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呀」。

其實,真正不知道怎麽辦的,是梅昭。

“梅姐,我錯了,真的,我錯了......對不起,好不好?”

“這個任務是保密的,我不能跟你說。我又怕你擔心我,我要是跟你說,我出去不是送貓貓,是做任務的話,你肯定整天提心吊膽。”

“你罵我,打我,懲罰我,好不好?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喜歡你,我愛你。”

“我其實一直都不厲害,我就是想厲害一點,這樣才有資格站在你身邊。我今天上去其實也挺害怕的,但是我想,這個案子做完,我就可以證明我很厲害了,就可以理直氣壯跟你在一起了,我就渾身充滿了力氣。”

“我保證,以後什麽事都跟你說,好不好?而且我也會好好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出事,好不好?”

好說歹說,梅昭終于停止了發抖。她轉過頭來,淚眼婆娑的眸光落到陳豆豆身上,停在她頰邊彤紅的掌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疼不疼?”

若說陳豆豆前一秒還在跟梅昭解釋,這一秒被問及疼不疼,心裏那股委屈勁就上來了,哇的一聲撲進梅昭懷裏,嚎啕大哭:

“嗚哇——疼!可疼可疼了嗚嗚嗚嗚——你知道我最怕疼了嗚——”

一雙人影依偎在牆角,如街頭流浪的小貓,互相舔舐傷口,分享自己從餐館叼出來的小魚乾。

總有翻越山海、披荊斬棘、遍體鱗傷,也要去愛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